第017章 天下之治(五)三王子
泰昌十一年孟夏,瀛洲海岸的定東城港口千帆林立。高負手立於碼頭石階,望著三十餘艘懸掛“南”字帥旗的船隊緩緩靠岸。甲板之上,身著輕甲的安南士卒與頭戴笠的呂宋兵卒分列兩側戰船,中間夾雜著膚色黝黑、腰佩
短刀的爪哇兵。這支隊伍來自三地,卻同樣透著一股肅殺精悍之氣。
這是很不容易的事,因為大多數地方居於熱帶,當地人往往懶散成性,紀律性之差更是令人近乎絕望,所以要將當地人練成精兵,耗費的精力至少是漢兵的三到五倍。
不過,這次送來的三協“南兵”倒也不完全是當地兵員,或者直白一點說,他們幾乎都是混血兒。此事要說明白,還得從高務實當初派自己幾位兄弟分管南疆各處說起。
高務實的政策光明正大,無非《歸化戶籍製》一法,但因為他本人畢竟不親鎮南疆,具體的執行還得看他那幾位弟弟。
不知從何時起,他這幾位弟弟開始不約而同地扭曲起高務實的政策來????簡單來說,隻要某地爆發叛亂、騷動、聚眾鬨事等情況,這幾位爺都不會執行什麼懷柔政策,而是直接鎮壓。在鎮壓之後,則實行“留女不留男”策略,
造成當地男女比例嚴重失衡。繼而,他們開始往當地遷入漢民男子,讓這些人與當地女子通婚,逐漸造就大量混血兒。
由於這些混血兒父係為漢,因此生來便自動成為漢民。通過這一策略,大南的漢民丁口才得以提升到“一千七百萬戶”(是戶,不是人),占比超過四成,基本完成漢化。
同時,因為父係為漢人,他們受到的教育自然也是儒家式的,因此這些“二代漢民”無論從紀律性、服從性、道德感等各個方麵都遠勝於當地絕大多數胎教肄業水平的土著,很快成為社會中堅。此次高淵調撥給高的三地兵
員,幾乎都是這類“二代漢民”。
“啟稟三王子,呂宋、爪哇、安南三協已按令抵達。”
親衛副將沈呈上軍冊,名冊上朱砂標注的數字清晰可辨:“呂宋協四千一百二十三人人;爪哇協四千一百五十二人;安南協四千兩百三十七人。三協共帶來二號炮十六門,三號炮四十八門,神機箭一百二十四具,萬曆二式
火槍並刺刀八千餘杆、萬曆三式火槍並刺刀四千餘杆,掌心雷兩萬四千餘枚,槍,炮各用火藥十三萬斤,彈丸無論槍炮均為五個基數。”
高沐微微挑眉,指尖劃過軍冊上排在第一位的“黃南錦”三字,抬眼望向船隊中最大的那艘三級戰列艦。這艘巨艦的船首立著一名中年將領,身形魁梧如鐵塔,左有一道淺淺的刀疤自耳際斜貫下頜???正是當年隨高淵西征孟
加拉的黃南錦。那年西征莫臥兒之前,他時任安南海東府錦普州守備,海東府第二鎮第一協協統。
因著西征的功勞,再加上這些年的曆練,他本已經做到緬西鎮守使,手下有一鎮警備軍,可謂年輕一代的實權將領之一。考慮到他父親黃虎乃是黃芷汀手下頭號親信大將,黃南錦的前途自然一片大好。
這樣好的身世,卻被打發來瀛洲,不得不引發一些人的質疑。有人認為,這是世子殿下對三王子有所防備,因此派了出身自己母族的親信來監視弟弟;有人認為,這是黃南錦的鍍金之旅,在瀛洲立下一些功勞,也就該回定南
高升了;還有人認為,如今王爺已經還政皇上,隨時可能南下之國就藩,因此世子擔心自己過於重用母族會令父王不喜,隻好委屈一下黃南錦,讓他跨海來瀛洲這“蠻荒之地”避避風頭......總之,說什麼的都有。
“黃統製彆來無恙?”高沐迎上前去,見黃南錦甲胄未卸,腰間彆著一柄短火銃,正是定南工坊改良自萬曆三式的“定南一式”將領特供版。
黃南錦不等高上前,已然單膝觸地,聲如洪鐘:“末將奉南王世子之命,率三協子弟赴瀛洲聽令。世子臨彆托言:‘瀛洲開拓需賴大南之力,今以三地萬二子弟襄助,望吾弟善用之。'”言罷揮手,身後士卒依次抬出木箱,掀
開麻布可見俱為火炮,最近一門的炮身刻著“泰昌四年京華造”字樣。
高沐肅然扶起黃南錦,頷首道:“思恩(黃南錦字)一路辛苦,兄長之教誨,愚弟一定時刻謹記。”
高剛剛安排好黃南錦一行,北海道又傳來消息:二哥高演派遣的船隊已通過白令海峽,抵近瀛洲西海岸。
高接過軍報,目光落在“宇喜多秀家”五字之上。這位關原之戰後被德川家康流放的日本名將,此刻也正率領一萬兩千名流浪武士,乘坐北洋艦隊的戰船,載著稻種、漆器、武士刀與同樣的萬曆二式火槍,橫渡太平洋而來。
五日後,定東城校場。高身著明式山文甲,腰間懸著高務實親賜的唐式橫刀,刀鞘上“揚威海外”四字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校場分東西兩側,東側是黃南錦統領的瀛洲左衛,三協士卒按地域列陣,呂宋兵、爪哇兵、安南兵各分旗色,旌旗分彆以紅、綠、黑三色區分,領隊的黃南錦一身山文甲,傲然而立;西側則是初來乍到的瀛洲右衛,昔日武士
們身著清一色黑色胴丸鎧,船頭形兜鍪上插著白色羽,帶隊的宇喜多秀家身披猩紅披風,形如血鴉。
“左衛掌瀛洲之左,右衛鎮瀛洲之右。”高的聲音掠過校場,“即日起,與瀛洲衛合編為瀛洲三衛,入則拱衛定東,出則滌蕩瀛洲!”
高沐所謂的瀛洲衛,便是他早期帶來的六千陸戰隊,以及後續擴編的部分,如今總共才八千來人,反倒比左右二衛都少。不過這倒不打緊,他如今擁有對瀛洲大小事務的便宜行事之權,今後擴編的兵力都可以往瀛洲衛裡塞,
慢慢擴大嫡係主力規模。
黃南錦跨步出列,聲若洪鐘:“瀛洲左衛萬二將士,願隨三王子海外開疆,揚威異域!”
宇喜多秀家隨後也跨步出列,用略顯生硬的漢語立誓道:“秀家敗軍之將,蒙征夷大將軍厚恩,乃得效命大明。今願以武士之魂,為三王子拓土開疆,不死不罷!”言罷拔刀出鞘,刀身映出高冷峻的麵容。其身後,一名年輕
武士捧出漆盒,內盛離開日本時高演賜予的軍旗??如今已被改製成瀛洲右衛的“白虎旗”。
高點頭示意,目光掃過校場東側的兵器架。那裡並列著明製火銃、日本太刀、南洋標槍,乃至安南的毒弩,恍若萬國兵器博覽會。
高深受父親高務實的影響,本來是堅定不移地”製式裝備論”者,像這支混合軍團之成分複雜,並不為他所喜。但是,經過在瀛洲的一段時間曆練,他發現在這片大陸上,混合軍團未必無用,反而更便於應對瀛洲的多樣戰局
??無論是西班牙人的大方陣,還是北美土著的毒弩遊擊戰術,皆可從容應對。
例如,與西班牙大方陣作戰,統一的火槍陣列加刺刀很好用,但如果麵臨北美土著的毒弩遊擊,那麼傳統弓反而更能靈活反擊。不過,他如今更希望的卻是父親的直接調派????他向父親申請了三千騎兵,需要近萬匹戰馬。
瀛洲本無馬(本來有,但在人類大規模活動前就消亡了),西班牙人從歐洲帶來了一些,但規模迄今不大,以至於隻能供少數西班牙殖民高官與貴族使用,幾乎不足以組建出一支像樣的騎兵。因此在高看來,如果自己儘早獲
得三千左右的騎兵,就足以對西班牙人形成戰鬥力碾壓。
當然,他也知道,調動三千騎兵和近萬戰馬橫渡太平洋,就算父親批準,各項準備工作也需要不少時間,否則途中必然出現大量損耗,反而不美,因此這件事隻能慢慢等。
暮色浸染定東城時,高登上城北的“望海樓”。舉目回望,腳下的城池已初現規模:中央正街寬達兩丈,用當地一種堅固的青石製成長條狀,然後密密地直插土中鋪成,雖然費料費力,但是堅固耐用;東側是連片的工坊區,
鐵匠鋪的火星與陶窯的青煙交織;西側則是錯落的民居,來自大明的移民與當地友善的“殷人”雜居,炊煙中混著麥香與烤鹿肉的氣息。
這些民居大規模使用當地紅土燒製的紅磚建成,使得整座西城看起來一片赤紅,不僅頗具特色,還煞是漂亮。至於所謂“殷人”,便是西班牙人口中的“印第安人”。
高一行抵達之後發現,這些人與漢人頗為形似。他立刻想起自己與父親臨彆前,父親提出一種說法:“西班牙人所謂的印第安人其實是殷商後裔,你若能令其認祖歸宗,實乃善之大善,當儘力為之。”
有此一條,他所部對遇到的北美土著儘量友善,隻要是願意友善相容的,他都稱之為“殷人”,不僅善待,甚至特意開設學堂,教他們如何“認祖歸宗”。當然,也有一些不願意相善的部落,那他也隻有刀兵相見了。
“三王子,按您的吩咐,農田已開墾至城東三十裡。”幕僚林可遠展開地圖,“這裡是當地人所稱納帕穀地,土壤肥沃,可種稻麥、葡萄;此處是索諾瑪山林,適宜設伐木場;至於港口………………”他手指向南,“半月灣可泊巨艦,已
動工修建船塢。”
高接過侍從遞來的葡萄酒,酒液在夜光杯中泛著玫瑰之色。這酒產自城北葡園,用瀛洲本地葡萄釀製,雖不及安西美酒醇厚,卻帶著一股野性的果香。
“傳我令:明日開埠通商,允許各地殷人以毛皮等物換我鐵器,西班牙商船也可泊港交易,但需繳納三成關稅。”
林可遠麵露難色:“西班牙人素來傲慢,又視我等為入侵者,即便前戰敗,卻豈肯屈從?”
“屈從?他們會屈從的。”高望向東南方向,數百裡外便是西班牙的墨西哥總督區了,“此前我兵力不足,敗其軍而不敢久追,此番兵精糧足,豈能坐視其從西班牙國內搬來救兵再做長久之戰?不我軍便將南下,屆時他們
便會知道,瀛洲的規矩,由我大南來定。”言罷放下酒杯,瓷底與木桌相擊,發出清越之音。
林可遠並非軍事幕僚,見事情說遠,趕緊拉了回來,報告道:“三王子,經過詳細打探,定東以東又一片巨大穀地,無論氣候還是水土,都異常優異,極適合開辟為我瀛洲之糧倉......”
“我知道,”高擺了擺手,露出笑容,“姨娘說過那地方,她稱之為中央穀地。嗯,這名字雖然有點奇怪,蠻荒之地談何中央?不過,地肯定是好地,是瀛洲的王業之基,必須要好好規劃一番。
對了,姨娘說過,此地萬事皆好,隻是需要建設一些水利工程,調北水南下......總之這件事你親自帶隊去勘探,一定要規劃好如何調水。”
能指出“中央穀地”的姨娘,那自然是劉馨無疑了。所謂中央穀地,位於後世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西部,氣候為地中海氣候,這為植物生長提供了良好的氣候條件。其走向與太平洋海岸線平行,四周被山地所環繞,東邊毗鄰壯麗
的內華達山脈,西側則與海岸山脈相接,形成了一條南北狹長的地帶。
這片神奇的土地不僅是後世美國重要的農產區,更是被譽為美國的“菜籃子”和“果筐子”。這裡所產出的蔬菜、水果以及堅果的總量驚人地占據了全美的一半!
中央穀地,宛如一個廣袤的綠色超級市場,綿延800公裡,400餘種各式各樣的農產品在此茁壯成長,生機勃勃。然而其能達到這種程度,也是經過了人為改造的,而改造方式正如劉馨提前告訴高的那樣????北水南調。
林可遠剛剛應下差事,城內忽然響起梆子聲,戌時三刻。
高轉身下樓,途經議事廳時,見宇喜多秀家正與黃南錦對坐飲茶。前者用略顯生硬的漢語講述著關原之戰的陣型變化,後者以南疆軍的作戰思路相推演,桌上沙盤裡的小木旗擺成繁雜的圖案。
“倒是都想建功立業。”高暗自點頭,悄然離去。
年秋,瀛洲三衛合兵三萬,在定東城外誓師。高騎在寶馬之上,頭頂帥旗上“高”字獵獵作響。先鋒官沈戎率五千火銃手為前軍,黃南錦領左衛主力居中,宇喜多秀家的右衛則分布西側,以防西班牙人仗著熟識地形來搞偷
襲。
首戰在薩利納斯河穀打響。西班牙總督區的兩千火槍兵列成方陣,前排盾牌手豎起鐵盾,後排火槍手裝填彈藥,陽光掠過槍管,宛如一片銀芒之海。高卻不慌不忙,抬手令旗一揮,左衛的神機箭營率先發動。百具火箭騰
空,拖著長尾劃過天際,落在西班牙方陣中,頓時濃煙滾滾,慘叫聲此起彼伏。
這種神機箭起源於明軍的“神火飛鴉”,原本不受高務實重視,但後來有工匠發現了尾翼的作用,將原先複雜的“神火飛鴉”改造成簡單的“火箭”,通過尾部設置尾翼,基本解決了“毫無準頭”的最大問題。雖然現在的準頭也隻
是不會調頭來炸自己,大致上能朝一個方向發射,但是不要緊,隻要密集發射,那點準頭問題就不重要了??覆蓋火力要那麼高的精度乾嘛?
“放!”隨著一聲令下,安南協的火銃手齊射。他們的裝備是三協中最好的,清一色萬曆三式,射程比西班牙火繩槍遠得多。隨著鉛彈穿透西班牙大方陣的覆鐵木盾,前排西班牙士兵應聲倒地。
未等對方重整陣型,爪哇協的標槍兵已借著煙霧逼近,藤牌擋住零星反擊,標槍如暴雨般擲出,西班牙後排火槍手猝不及防,陣型漸亂。
西班牙主將佩德羅見狀,急令騎兵衝鋒。這些被他好不容易集中起來編組而成的數百名重騎兵揚起塵土,騎槍直指明軍大陣。
卻不料宇喜多秀家的右衛已經提前向前散開,讓大南軍的陣型變成簡化鶴翼陣,這兩支“鶴翼”露出刀鋒??各有八百名日本鐵炮足輕。
這些鐵炮足輕手中拿的並不是過時的日本鐵炮,而是京華的萬曆二式,雖然比最新的萬曆三式略遜一籌,卻也足夠在此顯露威風。他們瞄準騎兵隊列最密集處開火,一陣亂響過後,前排戰馬被打得血肉橫飛,騎兵陣型登時崩
潰。
西班牙人的兵力還是太不夠看了,數百重騎兵隻要未能成功衝陣,幾乎就連逃跑都難。
高沐趁機揮動帥旗,黃南錦的左衛主力壓上,戰線上的火槍壓製著西班牙人的火力,待接近之後,鋒利的刺刀撕開西班牙人早已岌岌可危的防線。佩德羅見勢不妙,率殘軍敗退至河穀深處的要塞,卻發現退路已被右衛的日
本武士切斷。
“遣使議和。”佩德羅望著明軍陣中飄揚的“南”字旗,顫抖著摘下頭盔,“就說墨西哥總督請大南王子提出新的疆界劃分,我願立刻報告給國王陛下定奪,並全力爭取和平解決爭議。”
PS:下本書的主角,性格上會比高務實強硬和冷厲。比方說,有些事讓高務實去做,他可能從頭到尾使用政治手段解決,但下本書的主角卻可能會先來一波鐵血鎮壓,然後才給剩下的人一條艱難活路。不知道這樣的主角,
各位讀者接受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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