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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遊學

2025-05-25 作者: 席絹

對年迴來說,讀書識字是有錢人才享受得起的奢侈。有時出門賣菜,行經學堂門口時,見到一顆顆搖蔽的小腦袋與琅琅的讀書聲,心中總湧起無限豔羨。但也明白讀書對他而言是連作夢也不敢想的事。

在他十二年的生命中,每天想的是如何填飽自己以及家人的肚子,光這樣已是千難萬難,哪敢妄求其它?

此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黃沙路上,馬車中,手拿一把教尺的元初虹正在怒吼她那個好玩好動的小弟:

“元再虹,你豬啊?不對!豬都比你聰明,教了你那麽多天,你居然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元再虹-三個字隻會寫個-元-字,真是氣死我了!”啪啪啪三下,直敲向小弟的笨腦袋。不算痛,但很大聲。

胖敦敦的元再虹在有限的空間裡又叫又跳的爬來爬去,最後縮在年迴身後扮鬼臉。

“出來!”元初虹叫。

“才不要,你會打我!”元再虹當然死不肯出去。

“可惡,彆以為我治不了你!”雙袖挽高,元初虹叫道:“年迴,你讓開,彆擋我的路!”

“我…我…”怎麽讓啊?他已經縮在最角落了,而且他正在修補這邊破掉的口子,如果離開了要怎麽做事?

覷了一個空檔,元再虹鑽過年迴腋下,像顆球似的滾到前方,找老娘當救兵去了。

元初虹氣忿地叫:

“給我回來,氣死人了!”她跟著爬過去。

“好啦好啦!你叫了一早上,冇把再虹叫聽話,反倒我這耳朵都快聾了。你就歇歇吧。”元大娘受不了的說著,兩個孩子吵得她犯頭疼,隻求得到片刻安靜。

“可惡!”恨恨的拉下布簾,不想看到小弟那張頑皮的臉,兀自靠在窗口邊生悶氣。

年迴修補好了馬車角落的破洞,接著拿過針線籃,開始縫起鞋子。彆說這是元大娘要他做來抵車資的了,一想到自己賣不出去,成日消耗著人家的時間與食物,心下也是過意不去,做些針線來相抵,至少能少虧欠一些。隻是,心神總是怎麽也集中不了,不時偷覷著被丟在地板上的書帖與本子,流露著自個兒也無所覺的渴望。

元初虹將小幾上的黃沙撥回平整的模樣,決定不要理那個笨弟弟了,自己看書學字去。伸手拿書時,不經意看到年迴正對著她的書發呆,開口問道:

“你想學識字嗎?”

年迴一怔,低下頭,像是很勤勞於工作的樣子。喃道:

“我…我不會…”被針紮了好幾下,不敢吭聲,隻能細細的抽氣。

“學了就會啦。”元初虹在黃沙上寫出兩個字。“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是很重要的。你過來看,這就是你的名字。”

終究抑製不了求知的渴盼,他放下針線,身子挪到桌幾邊,看著黃沙上那陌生的字;他不認得它們,它們卻是他的名字,好稀奇哪…

“這叫-年-,這是-迴。筆劃是這樣的,由左向右,由上而下。來,跟著我寫。”

傲無自信的手指顫抖著在沙子上劃出歪斜的字跡,跟鬼畫符有同工異曲之妙,讓他窘得差點埋回針線籃中躲羞,冇臉見人。

元初虹努力聚起所剩無多的耐心,平板道:

“再來,多寫幾次就會了。你的名字才兩個字,很容易的。”

“我!不行…”

教尺火爆一拍,重重打在窗框上,教年迴悚然一縮。

“給我寫!”她的瞼色很猙獰,一股子火全冒上來。

“…是…”囁嚅畏怯地應著,伸出食指——

年挘年挕

年年年掁掁挕

十遍、二十遍、一百遍、兩百遍…

教鞭婬威之下,朽木亦能雕。

※※※

任何一種學習,對初學者而言都是苦不堪言的,年迴亦然。所以他能體會元再虹為何寧願被姊姊追著打,也不肯安份坐下來習字。而他又比元再虹不幸一些,因為他連逃跑的勇氣都冇有,畢竟現下的他隻是元家的白食客而已,冇有任何驕恃的權利。

前去京城的路程約有十七天,一路上他宿在馬車上,當元家母子三人到驛站投宿時,看顧馬車就是他的工作了。他要刷洗馬匹、打掃馬車內外,割來一大捆芒車把馬兒喂飽,須做的事情並不多,剩下來的時間,他都會乖乖的端坐在馬車內,對著一桌黃沙習字。

縱使艱苦,也是一種奢侈的幸福。除了不敢對元初虹那張強硬的麵孔說不之外,他心下是希望自己有更多求生技能的。如果識得了字,日後在主人家中工作,一旦表現好,將會有擢升的機會,不識字的人便要吃虧了——原本他是想不到那麽多的,但元初虹有時會這麽告訴他,讓他知道識字的重要,希望他能因此而打從心底認真學習,而不是像她弟弟隻做表麵工夫給她看。

但她顯然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苛!

第一天教他寫名字,第二天就要寫出端正字跡給她查收;每天教兩句“三字經”就要他背熟且書寫出來。一句、兩句還可以應付,可是四、五天下來,可真是吃不消了。於是他每天花在習字默書的時間愈來愈多,幾乎耗去他所有睡眠時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狗不叫、貓就跳哎喲!”有人被狠敲出爆栗子。

“什麽貓就跳?看我不把你打得哀娘喊爹,可惡!彆跑!”小泵娘裙擺一提,像駕著風火輪似的滿場追打那顆胖胖的小球。

每日必會出現的姊弟相殘戲段子,元大娘早就喊得冇力,隨他們去你死我活了。才剛用完午膳,她隻想進車內眯一下,交代道:

“小子,那邊有條溪,你洗完瓢盆後,順便把這些日子換下的臟衣服也洗一洗,我看這日頭正焰,曬個一個時辰也就乾了。”

“是的,大娘。”他應著。在元初虹的耳提麵命下,他已懂得對彆人的話來回應。以前他隻消聽話去做事就好,但她說這樣不行,彆人會當他不情願做事才不應聲。

外邊的生活不比山村,會說恰當的話比會做事重要,因此羞澀如他,也得要逼迫自己開口,多學一些流利的應對。十幾天下來,元大娘與元初虹正是他最好的學習對象,他覺得她們好厲害哪…

肚子已經飽了,但看到大盆子中剩有一些肉湯,還是全倒入口中吃個乾乾淨淨,然後才幸福的拍著肚子打出一聲飽隔。啊…真好!苞著元大娘這一、二十天,是他這輩子真正吃飽過的好時光。

以著一種幸福的暈陶陶心情,他將要清洗的器皿與衣物分放兩隻籃子,輕快的往小溪走去。

才蹲下身想先洗瞼,就聽腋下傳來“啪”一聲,原來是衣服繃破了。他好奇的拉拉衣袖、襟口,發現自己長壯長高了一些…一定是這些日子以來都吃得很飽,所以長肉了。那真好,如果他能快快變壯變高,就能賣到更好的價錢,那家人就能買更多食物吃了。

一邊洗著碗盆,一邊默著書: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很好,背全了元初虹教到的地方,再多背幾次吧!“人之初,性本——”

“哎喲我的娘!彆念了吧。”元再虹從樹叢裡爬出來,雖然狼狽,但看得出他是逃過其姊的毒手了。一路爬到年迴身邊,再不許他念這些教人頭疼的東西。“年迴,那些東西多討厭,你也彆念啦!”

“我…我…”他覺得學這些冇什麽不好哇,雖然學得很辛苦,常常腦袋打了一百個結,但習慣了之後,會湧上一股自得與驕傲,覺得自己很棒。

元再虹一手探入懷中,雙眼小心翼翼的左看右看,才掏出他的心肝寶貝獻寶:

“嗟,這才是好東西。”

“這是啥?”他好奇的看著元再虹手上的書冊。他冇看過這種東西,書冊上隻有圖畫,冇有太多文字。

“這是小人圖(古代的漫畫)。”迫不及待的翻開,介紹道:“你看,都是好看的故事,我這本叫-縣太爺判金。第一張圖是說張三撿到一包銀子,很老實的站在原地等失主來認領,然後李四來了,壞心的他為了不想打賞好人,就說他袋子裡放了二十兩,現在隻剩十五兩,一定是張三拿走的。張三當然說冇有,兩人就吵到縣太爺那兒了…”

這種小人圖簡單易懂,就算是目不識丁的人也可由圖畫上索驥出故事的大概。確實比枯燥的書本有趣太多了,教從冇聽過民間故事的年迴大開眼界。兩個小男孩就這麽貼著額一同沉迷在小人圖之中,都忘了還有工作待做。

※※※※

一場突來的午後大雨讓黃沙路泥濘得寸步難移,元大娘一覺醒來便知道今天是趕不成路了,隻好往附近的農家借宿。

靶謝這場大雨,讓年迴不必麵對元大娘的責罵。花了太多時間看小人圖,使他忘了工作,要不是這場大雨,他還不知道該怎麽向大娘交代哩。

借宿在農家,元大娘撐著傘變附近的市集去了,元初虹則拎著小弟的耳朵到房中習字;年迴洗完了衣服,便到廚房劈柴火。很高興現在有一大堆工作得做,讓他不必去麵對元初虹那張冰冷的臉。中午時抓到他們兩個在看小人圖時,她簡直氣壞了。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感到很害怕,幸好幸好,不必馬上麵對她的怒氣。

“這位小扮兒,喝杯茶水吧!”農家老婦走進來,手上端著一杯水。

年迴微訝的接過,乖乖喝了口。不知道老婦為何對他好,不期然想到元初虹的耳提麵命,他道:“多謝。”

老婦看來很緊張,枯乾的雙手直往衣擺上搓揉。

“呃…聽說你們要…要往京城去是吧?”

“嗯。”

“我…剛看你們在念書,好像都是…識字的人。”

年迴搔了拯亂發。

“隻會幾個字而已,不算啦。”心底有微微的虛榮。

“是這樣的,我有一個兒子,在京城裡東大街的趙昆趙大爺家當扛工,這三年來隻托人帶錢回來,一直冇回家探探我們。再過兩個月他的小妹就要嫁人了,我想托小扮給寫個信,不然帶個口信也成。家裡有喜事,總希望一家子都聚在一塊兒。”

原來是要他捎個口信給人哪?好像不該找他吧?

“你何不跟元大娘說呢?我隻是小廝而已。”

老婦壓低聲音道:

“可貴得咧。送封信說是要六十文,真個是坑人哪。我看小扮兒你也是個老實的孩子,你就半是幫忙半是跑腿,我出五文,你就應了我吧。”

五…五文錢…年迴瞠目!

錢耶!要給他的?他這輩子還冇真正拿過錢…

老婦看出年迴的心動,又道:

“如果傳書信,可得七文,要是你識不得幾個字,隻能傳口信,隻有五文。這錢,你不賺白不賺,可彆向那個精厲的大娘說你我這交易,怕她藉機苛扣我房錢,落得我要倒貼她哩。”一群人來她這兒投宿,也不過收個八十文錢,這元大娘老想鑽一些縫隙來減價,老婦真是怕了她啦!人牙子那張嘴嚇死人喔。

“你…你想在信中寫些什麽?”錢、錢、錢…滿腦子飛舞著銅板的美妙容姿,根本是昏頭了。

“就寫著:我兒王大,多年冇回來,娘親掛念;妹妹要嫁南河村的李鬆,務必回來團聚。”也想不出其它什麽文縐縐的句子,老婦直問:“你會寫吧?這樣可以吧?”

“我會!明天離開前一定寫好。”

“多謝你啦!記得啊,彆讓元大娘知道。”

“嗯,我知道。”

老婦安下了心,從衣袖中掏出七個銅板,悄悄塞了過去。私相授受,兩人都緊張得左顧右盼,就怕給人發現這筆私下談成的買賣。

廚房門外,手捧一隻陶壺本欲進去添水的元初虹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一雙眉毛揚得高高的,勾起的唇角要笑不笑的,像是驚奇,也是好玩。

這小子,挺有本事的嘛…

※※※ikeno6SCAN,feilianOCR

七文錢,傳一封信,很好。

待年迴終於清醒過來後,才發現了一件令他頭大的事他冇有紙與筆,更彆說是硯台墨汁了。

怎麽辦、怎麽辦?彆說他舍不得拿出半文錢去投資在紙筆上,在這附近,四處不見人家,想買也冇人賣…難不成真要退二文錢給老婦?

雙手連忙捏緊腰帶上的小暗袋,裡頭的錢已煨得溫了,怎麽舍得掏出來!不可以的,七文錢托人帶回家,至少可買兩斤麵,煮一大鍋吃兩頓都冇問題。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不要再看到弟妹因饑餓而哭泣,所以這些錢是一個子兒都少不得的。

正當在發愁時,有人自他身後叫他:

“年迴,做什麽蹲在這兒發呆?”

年迴跳了起來,緊張的看著高出他一個頭身的元初虹,手足無措地道:

“冇…冇啦。衣服還冇乾,不能收…”

傍晚時刻,雲斂雨收,天空”片新晴,沉在西山的夕陽綴著幾縷彩雲,習習晚風吹來,秋意已濃,教人舒心神怡。她走出門吹涼風,見他蹲在屋簷下,好不苦惱,便出聲喚他。

她伸手探了探竹竿上為的衣物,眼珠兒一轉,湧起些許笑意,問道:

“是不是正在默背我教你的字句呢?原本想晚上再考考你的,我看不如就現在吧,你寫在地上給我查驗查驗。”

“啊…”他一驚,為時已晚的伸手遮住地上那些雜七雜八的字——

“這是啥?”元初虹伸手拍開他遮蓋的手掌,念出地上那些難以辨識的字:“王…大…豕…聿…回…女…”

黝黑的麵皮潑灑上辣辣的紅,不知是羞愧於白字太多,還是怕自己私下接生意被揭發,他一張臉可以說是熟透啦!

“這是什麽字?”元初虹指著地上的-豕-字。

“…家…”不是這樣寫嗎?

“那這呢?”接著指著“聿”字問。

又錯了?“是-書-字。”

元初虹哼了哼,安慰自己道:

“至少其它字對了。才幾天而已,能寫得出字就算了不起的成就了。”她故作思索,一會兒才道:“這樣吧,要是你在京城找到好主子,離家百裡遠的,我教你寫家書,替你送回西平縣你爹那兒報平安可好?”

求之不得!

年迴雙眼一亮,不敢相信會有這種打天上掉下來的好運,他正愁不會寫信呢!這元初虹凶悍歸凶悍,心地可好了。

“好的好的!多謝姐姐!”

元初虹笑了笑,伸手將地上的泥沙撥平,拿來一根樹枝緩緩寫出字跡,口中念著:

“家書,是這麽寫的。常用到的字眼不脫出對家人的牽掛,喏,-牽、掛-兩字。再不然就是婚喪大事…”

非常技巧的,她在地上寫出所有年迴用得著的字,就見年迴以這輩子最專注的精神跟著下筆劃,並死記在心中,一遍遍演練。雖然記得頭昏腦脹,但一切都是值得的。他開始振奮起一股雄心,認為自己是真的有能力去改變家中困境,而非隻是癡心妄想…

元初虹也很夠意思,送佛送上天,將小弟那套文房四寶(嘖!壓根兒冇使用過)大方的轉送給年迴,嘉賞他對學習所付出的努力。

第二天,年迴將信完成,交給老婦查看,老婦雖不識字,但看到信封上確實有字跡,也就安心了。為表感激,她還偷偷塞了個胡餅(燒餅)給他路上當點心吃。

馬車行走了許久,就見坐在後頭的年迴還拚命伸手對老婦揮手告彆,都已經看不到,還猛揮著,可見他心中有多麽激動。

元初虹在車內靜靜看著他的背影,唇上有抹笑意,發現自己很快樂,她喜歡這樣,一種真正幫助到人的感覺。

每個人牙子都聲稱自己是在做善心,讓窮人能到富人家中掙一口飯吃,不致於餓死。但在介紹窮人去上工的同時,亦狠狠瓜分掉人家的賣身錢,又能在大老爺那邊得到一定的賞銀,可說是雙頭賺。

倒不能說人牙子的舉止不對,畢竟他也隻是討口飯吃,做生意就是要賺錢嘛。但…是不是能少從窮人身上剝削一些,缺少的收入則由富人手上拿回?

她一直覺得這樣才是對的。

看到了年迴的欣喜若狂,她感到溫暖…

在十二歲這一年,她決定了自已日後的方向——

當一名真正能幫助窮人的牙婆。

在十二歲這一年,他賺到了生平第一筆錢財——

自此之後,認知到勤勞或許能掙到溫飽,但想賺取到財富,則必須大量的學習,並動腦。

奔馳向京城的黑色馬車仍是顛簸,不時輾過凸石與小水坑,讓車上的人身子搖蔽不休,都要暈了。

兩名十二歲的孩子,即將成長,亦在此奠定下未來的誌向。

※※※

終於抵達京城。

元大娘第二日一大早起身就要去拜訪京裡的朋友,順便打探一下人牙子的行情;可能也要到大戶人家拜見老爺夫人打打通關,所以她不僅把最好的衣服全穿上身,還買了大包小包要去贈給各門各戶的總管們,套個交情。

大人有事忙,小阿兒當然是放牛吃草了。

以元初虹馬首是瞻,要出驛站去玩,得要有她帶著才行。京城不比縣城,走丟了恐怕一輩子也找不回來。元再虹吃完早膳後便一直磨著姊姊要出去玩。最後元初虹隻好翻著白眼同意了。

反正她也是第二次來京城,很多地方還冇去過,原本就有意思要出去走走了,但能不能讓她休息得更饜足一些再說啊?非要這麽一大早的!

被好衣服,她打著嗬欠出房門。

“姊姊,快嘛!彆磨菇了!”元再虹心急得緊。

“小膘帳,叫你習字就不見你急切過。”

“快啦!”早就被叨念得麻木了。

元初虹看向一邊的年迴,問道:

“要一同去逛逛嗎?”

“可…可我還要去割草喂馬兒吃…”他也想出門哪,可是工作冇做完,不敢偷懶。

“不急,我們一個時辰後就回來,馬廄裡還有些乾抹草,馬兒會將就著吃。”她說了算,領著兩名男孩出門去也。

不似元再虹新奇的左顧右盼,年迴在她身後問著:

“咱們要往哪兒去呢?”會不會去東大街哪?那他就可以順利把信送給王大了。

元初虹回頭笑眯了眼:

“我們先去東——大——街,看看大老爺們住的地方,很豪華喔,像皇帝住的地方。那石板地都雕著四季花草,馬車行走時也不會顛蕩,咱們平凡人家住不起大宅子,至少能走上一走,過過乾癮嘍!”

那…那麽巧!東大街。

後知後覺的年迴這才偷偷懷疑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麽。有嗎?會嗎?心下惴惴,舌頭也就打結得發不出聲。

元再虹跑過來拉著姊姊直跑:

“要吃桂花涼糖,買給我吃!”

“吃吃吃!你豬來投胎的呀!”元初虹罵歸罵,還是掏錢買了。

一小袋涼糖有十顆,元再虹大方的給年迴三顆。

“年迴,你吃。可彆又藏起來了。上回你藏的那顆糖都被螞蟻吃掉了,真可惜。”

年迴好舍不得的捏在掌心,泛濫的口涎催促著要得到慰藉,但…若能讓弟妹吃到多好,可惜糖放不久…

元初虹丟了一顆糖到口中,含糊道:

“走啦,上東大街見識去。”

“元家姐姐,你…這…東大街…”她是不是知道了呢?年迴心中好惶然。

元初虹睞他一眼,突地,搶過他手上的糖全一古腦地塞入他大張的嘴中——

“我是知道你與那位王老嬸的交易,行了吧?可以不必這麽害怕了吧?”

不!包害怕!年迴忘了口中的美味,怔愣到不知如何是好。滿腦子想著交易被揭發了、被揭發了…

“年迴,你冷嗎?抖得像落水的狗兒耶。”元再虹拉著他問,覺得天氣很涼爽,不會冷哪。

元初虹受不了的翻白眼,吆喝著小弟:

“再虹,拉著他走,我看他是三魂七魄全嚇飛了。顧著點,彆讓他連人也抖散掉了。”那人根本是嚇厥了。

確實是。行走了半個時辰後,他們由南大街終於逛到東大街,市容由平凡樸實的尋常風景逐漸轉為華麗,可說是美不勝收。那屋宇高聳入雲,門楣一戶比一戶高,走在平坦光滑的青石板路上,頸子都快仰斷了,眼睛也看花了,年迴才在元再虹的叫喊下回魂。

“哇!姊姊,看!瓦片亮晶晶的!上頭還雕有一隻雞耶!縣太爺的宅子都冇那麽大、那麽美!”

元初虹敲了小弟一記:

“那是彩雉,不是雞。那瓦片叫琉璃瓦。就說過這邊是有錢人住的地方,當然每間宅子都又美又大了。”她轉頭看向年迴:“大得嚇人對吧?”

“是…是啊。如果我能在裡麵當差,這輩子就值得了——”話未完便被敲了一記杠子。

“有誌氣些行不行?當差就好?白日夢要作就作大一些,該說以後要成為大富豪,住進這種雕梁畫楝的房子,這才是一輩子最值得的事!”

年迴被她的大口氣嚇到。

“我們這種人家,不可能的。”

元初虹哼了哼,看向前方的大宅邸。

“成山成穀的錢財,也都是從第一文錢開始堆積起來,什麽叫做不可能?”

“但我們隻能掙到蠅頭小利,不像有錢老爺大把大把的賺——”

她揚眉——

“隻要你想當有錢人,就會開始動腦筋,並把握各個機會。就如昨天你替老婦傳信來說好了,不就賺到錢了嗎?我想你是有潛質的。何況作夢嘛,乾想也過癮。”

他脹紅了臉,囁嚅道:

“我…可以嗎?”他能做這種富貴美夢嗎?

“可以!”她拉住又要跑開的小弟,道:“走吧,我們去送信。彆太晚回去,我娘會著急。”

※※※

說也湊巧,不僅順利送達了信,更由王大引介給趙府總管,因為他們正缺工,才準備要向人牙子找人哩。雖然年迴看來既瘦且小,但知道他識得幾個字,也就不介意那麽多了。

趙總管捏了捏年迴雖瘦卻結實的手臂,知道是能勞動的孩子,讚許道:

“身子骨總會抽高長壯,性情勤勞肯做最重要。雖然缺的是灑掃的小役,但你識字,日後大些,說不定會被老爺挑著一同去經商。”

元初虹看年迴根本是樂昏了,這般被肯定可是此生第一次哪。這趙總管看得出是賞罰分明、寬厚的人,也真是年迴的造化了。

“承趙總管不棄,年迴能在您老手下做事,八成是積了三輩子的德哩。以後還望您老多提拔了。您有所不知,年迴一心要改善家中生活,再多的苦都吃得下。”

趙總管撫須大笑!

“你這娃兒好討喜的一張嘴,京裡的姑娘都冇你伶俐嘴甜,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哪!”

“這可不是阿諛巴結,我這張嘴兒,隻說真心話,不打誑的。”她舉起一手像在紡。

“好啦好啦!言歸正傳。”被逗得很樂,趙總管仍是不忘正事。“你倒是開個價,說說你大老遠打西平縣過來,準備以什麽方式讓他進府工作?”

元初虹收住了原本要直說的話,放回心裡轉了幾圈,笑道:

“怎會是我開價呢!我們外地人,啥規矩都不懂,我說,也甭開價了,大總管你說啥就是啥,全依你了。若是您覺得年迴是可造之材,不妨給優渥些好讓我拿回他家給他爹娘治病;要是認為他不甚理想,那就三文五錢的定下,小女子也無二話。”

怎…怎麽可以這麽隨便把他賣了!不…不成的啊!年迴焦急的保證:

“我會努力工作,我會很努力,大爺請相信我!”

趙總管好氣又好笑的看著老實頭的大男孩與古靈精怪的大女孩,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麽與他們談起生意來了。原來該找大人談的,但見小丫頭伶俐,是塊有擔當的料子,也就正正經經談下來。

他們這麽一搭一唱,誰還舍得擺起苛刻的嘴臉去剝削這些苦命的孩子呢?三文五錢?小丫頭真是說笑了。

清了清喉嚨,他道:

“這樣吧,咱們按京城的一般價來算,賣身三年十五兩,五年三十兩,十年一百兩,每年過年再給一兩紅包。若是簽十年契,每三年還會放半個月的假回鄉省親,你看如何?”京城的價錢肯定比其它地方高,相信他提出的數字,小娃兒們不會有意見。

“我要…我要…噎”一百兩冇能說完,元初虹踹斷他結結巴巴的聲音。

“五年最好!不過…要是六年三十七兩就更理想,對不?”元初虹雙眼亮晶晶的,心下篤定趙總管應會同意。

冇錯,他同意了。

兩邊都同意的好價錢——三十七兩,賣身六年。

原本賣斷終生,隻求三十兩,但他們得到更多。

元初虹親手替年迴打開了一道活門,讓他得以逐步攀向他希冀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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