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琉球風雲 第十二章 所謂伊人在牆那端(下)
第十二章 所謂伊人在牆那端(下)
住在這個偏僻院裡落了單,十幾個小夥子都不大快活。 主人又發了話說是有賊來打殺無妨。 青年管家們吃過晚飯無事,使繩在小院裡布下幾個絆馬索,又去茅廁舀了兩大桶臭溺,比著腳步兒頓在院外高牆下,都憋著氣要好好收拾來賊。
到了二更天,管家們等的不耐煩了,大半回屋去睡。 靜夜裡傳來幾聲響亮的“哎喲”聲,驚得小夥們都爬起,相對笑道:“何曾見過這樣的笨賊,喊的這樣大聲,是怕人不去捉他呢!”取了刀槍棍埋伏在兩廂,將小院的門拴取下,要看是來人笑話。
過一會,一個捏著鼻子說話的人輕喝:“小聲些,休把那個倭女驚醒!”院內眾人都猜:必是那位崔小姐惹的官司,從前冇纏上表少爺,這一回又不曉得纏上哪個冤大頭。
一個管家就小聲道:“此事顯見得合張小姐無乾,俱是那個棒子招小人來。 不如咱們捉活的,捆起來送到後邊去,好好羞羞那個姓崔的。 ”眾人聽他這般說話,都將磨利的刀槍都放下,抄板凳的抄板凳,拾磚頭的拾磚頭,靜候賊人進門。
一陣騷風吹進院來,兩個黑影追風而至,一個道:“你不是說南姝窗前有兩盞燈麼,燈在哪裡?”另一個咦了一聲,驚道:“不好,有人!”拉著前邊一個人疾退。
幾個管家掄著棍子追出去,劈哩啪啦一陣亂抽。 將兩個人都打倒。 裡邊早有人點了兩個大燈籠出來。 那二人見光,俱捂臉要逃。 管家們認出一個是李大少,李家新合陳家結親,此人打還是不打?卻是有些為難,都使棍子比著不好動手。
一個機靈些的就喊:“快去合老爺說,來了兩個賊!”把那個賊字咬地重重的,卻是掉頭先跑了。
不是李大少的那人捂著臉笑出聲來。 想是還捏著鼻子,嗡聲嗡氣道:“咱們不是賊。 原是來赴約的。 不信你們問崔小姐去。 ”
帶頭的管家沉聲:“崔小姐在我家是客,你們來尋她,為何不白日來?何況崔小姐並不住在此院。 ”
李大少借著那人的話頭,大聲道:“我合南姝妹子原本情投意合,白日裡不得閒,晚上來瞧她也是有的,她怎麼不住這裡?裡麵點燈地不是?”
管家們都不理論。 一時院中靜的隻聽見風吹樹葉地沙沙聲。 一個站在李大少身邊的管家受不得李大少身上的騷臭味,打了一個天大的噴嚏。 大家都笑起來,紛紛掩鼻道:“這是什麼香料,這般好聞?”
趁著大家鬆懈的當口,掩麵的那人笑道:“李賢弟,我去也。 ”使一隻手推開一個管家,巴著院牆跳得幾跳,從來路逃走。 管家們措手不及。 追出院門正好看見那人的背影跳下牆頭,已是追不上了,依舊回來將李大少守好。
卻說二門裡傳話,守門地一邊去老爺少爺屋裡稟報,一邊使人去大管家來福處傳話。 少時狄希陳帶著小全哥出來,來福已是領著二十來個管家舉著燈籠站在八字樓下聽命。
狄希陳也不問李大少如何。 先至高牆邊察看,因兩隻糞桶倒在地下,牆上還有兩個黃腳印,他冷笑一聲道:“帶狗去牆外,追。 ”
小全哥掩著鼻子叫人抬水來打掃。 狄希陳笑道:“不忙,使人去請黃老爹,再去李家送信。 ”
同伴逃走,李大少反鎮靜下來,靠在一根柱上嚷嚷:“你們把我南姝妹子藏到哪裡去了?”
狄希陳背著手冷笑一聲,站在院門口道:“將他看好了。 等他老子來再說。 ”掉頭回內院穿衣裳。 小全哥平常合李大少不過點頭之交。 此時恨他做賊,也不合他理論。 跟著來福出門去搜另一個。
他們出門,才到菜園外的沙道上,就嗅得一股騷臭,幾隻大狗汪汪的叫起來,養狗的吩咐幾聲,幾隻狗奔跑起來,繞了南山村小半圈,正好在廟後門停下。
小全哥推門,門拴的緊緊的。 來福就去前麵轉了轉,回來道:“西廂有幾十個人聚賭,大半人都眼生,姑子們也在那裡茶水侍候。 想來……”他壓低了聲音道:“這是替李大少他們留的門了。 老爺已是使人合李家說,不如替大家留點臉麵,回去再說。 ”
小全哥恨恨的看了一眼黑沉沉地後院,回到家,對爹爹說:“追到姑子庵後,不見了。 若不是紫萱細心瞧出牆上有腳印,隻怕張小姐要吃虧呢,俺還有什麼臉見阿慧!”
狄希陳吃著茶,笑道:“今日實是湊巧,你再去牆那邊瞧瞧,咱們砍了大樹,怎麼還能翻過來。 ”將小全哥支走了,問來福:“姑子那裡怎麼樣?”
來福道:“還是那些人,吃酒賭錢。 小的想著老爺必要合李家說的,就不曾追了。 ”
狄希陳點頭,慢慢笑道:“若是彆人必定是賊,李公子原合崔小姐常在一處耍,隻怕他說的是真的。 你去二門合夫人說,叫使人去後邊瞧瞧動靜。 ”
來福去了一會,帶著一個張小姐院裡住的媳婦子過來,那媳婦子道:“張小姐念佛至一更才睡。 崔小姐發了汗醒來,合張小姐吵了幾句嘴,掩了門早早****睡了。 ”
狄希陳聽說她兩個居然吵嘴,必是有問題,忙問:“她們吵地什麼?”
“好像是抱怨張小姐自作主張搬家,崔小姐很是不樂意。 ”那媳婦子想了許久,又道:“崔小姐有些怪呢,在窗邊點了兩盞燈。 ”
來福笑道:“這可是對著了,李大少進院門時就嚷崔小姐窗前有燈為記。 ”
張公子臨走時將妹子合崔小姐托給狄家照管。 一來是狄家承他一個人情,不好不管;二來他合陳家合夥出海為盜,將妹子留在狄家為質,跟留在陳家一般;三來妹子對小全哥有意,他若是回不來,狄家無論如何不會虧待滿子,說不定叫小全哥娶了滿子也說不定。 他若是得意回來,妹子在狄家住了這幾年。 又怎麼能嫁彆家,端的是進退都容易。
狄希陳做主將這兩位小姐留下,一來確是感激張公子遞消息叫狄家少惹好些麻煩,二來當初送信是經崔南姝地手,若是不收留她們,崔南姝嚷出狄家是先曉得消息才去的中國,尚王那裡臉麵不好看。 雖然都不是什麼大事,隻是鬨出來倒顯得狄家過河拆橋太過薄涼,今後誰還敢合狄家打交道?橫豎不過是個孤女罷了,客客氣氣當客人養在外院,倒不值什麼。
今日李大少跳牆來尋崔南姝,狄希陳也聽說過他兩個從前的故事,就偏不說李大少是賊,隻說他是合崔小姐有約。 候黃李兩個來,笑道:“兩位隨我去瞧瞧?李員外,令郎有興的狠呢,三更半夜要約崔小姐出來看月亮。 ”
李員外皺著苦巴巴的臉到牆邊看過,兩隻十裡飄香的大桶還倒在牆下,這分明是狄家設的陷井!然今時不同往日。 他雖然還是國丈,倩兒卻跟娘家不貼心,在尚王跟前也不甚得寵,不然他也不肯合陳狄兩家結親地。 狄家悄悄殺了李蟹那幾十戶人家,連半個活口都冇留下,自家地管家也殺了十幾二十個,實是心狠手毒。 兒子落到狄家手裡,卻不曉得如何。 本來大兒子當隨海船去中國做生意地,誰知臨行前他怕吃苦不肯去,卻是不該心軟由著他。 李員外心中後悔不迭。 早知倩兒不中用。 還不如把她留在家中,留著合新搬來的人家結親。 還可得助力。
黃村長心思活動,猜狄家必是不想跟李家過不去,才請了李員外合他來。 不然捉住了當賊打死丟到海裡,誰曉得?這是叫他來做個下步地台階兒呢。 他忙笑道:“李大郎最是頑皮,我家今年結的桃子都叫他偷光了。 ”
“昨日我家發現牆上有腳印,怕是有賊常從這裡出入,就將外牆的幾棵大樹都砍倒。 ”狄希陳笑道:“管家們在此居住,嫌尿桶在院內臭呢,擱在那牆下,居然就叫令郎踩翻。 李國丈呀,你兒子對崔小姐有意,正大光明來尋她有何不可?為何要半夜翻牆呢?”
李員外的臉色越來越好,笑罵道:“這個臭小子在哪,總要好好教訓他一回。 狄大人,小兒實是對崔小姐一往情深,此事也不好張揚,不如就請黃老爹為媒,替小兒聘了崔小姐呀?”
狄希陳笑道:“這個在下可做不得主。 崔小姐不過借寒舍幾間屋住罷了,她可不是狄家人!”伸手指那邊小院說聲請。
李大少濕答答香噴噴在院中站了小半個時辰,好容易盼到爹爹露麵,一邊打噴嚏一邊低頭挪上前喊:“爹爹。 ”
李員外看見兒子臉上並無青紫,心裡好過許多,撲上去抽了兒子兩耳光,罵道:“臭小子,你學什麼不好,學偷人!”也顧不得臭,扯著兒子對狄希陳陪笑道:“回家必好好管教他,有勞狄兄了。 ”
狄希陳笑眯眯送他們出門,黃老爹有心,留下來笑道:“李家大少已是合新搬來的吳家訂了親事。 ”拱拱手辭去。
小全哥查得牆那邊擺著地一架梯子是他家從前送與姑子的,氣衝衝扛回來,坐在他的小書房裡生氣。 狄希陳送了黃村長回來,聽說兒子在書房著惱,進來笑道:“你惱什麼?”
小全哥道:“那幾個姑子可惡,梯子原是俺家送她們的,她們就由著李公子扛來翻牆。 以後不與她們半文錢的布施!”
狄希陳笑道:“這幾個假姑子攬財止非一日,並不是清修的人呢,你當曉得她們的為人。 何必認真。 ”
“聖人說水至清則無魚,爹爹總說最方便是混水摸魚。 ”小全哥消了氣,苦笑道:“爹爹,這事就這麼算了?”
狄希陳冷笑道:“豈能輕易了結。 你明日使人去合姑子說,叫她們來取賊留下的梯子就是。 ”打發兒子去睡,他回到臥房,素姐合紫萱都在等他。
狄希陳看女兒一臉緊張,笑問:“你怎麼也來了?”
紫萱聽說家裡來賊,卻是睡不著,跑來母親說。 那江玉郎身手甚好,帶她上樹不費力氣。 猜翻牆來地是江玉郎。
這個人倒底是什麼人?
素姐自問穿越前看了許多電視劇跟言情小說,也想不明白。
狄希陳皺眉道:“若真是他,他怎麼會合李家勾搭上?難道……”
素姐將一張紙推到他麵前。 紙寫著尚氏、林家、李家、崔家、張家,衛家。 還勾著許多細線,指著圈外“江玉郎”三個字道:“你瞧,他在衛家住過,似合衛家有親。 衛家又跟林家世為姻親。 如今他又是合李家走的極近。 ”
狄希陳笑道:“要麼他是林家人。 要麼他是尚氏王族。 ”
“他說他要再來俺家求親!”紫萱漲紅了臉道。
江玉郎是尚王!
狄希陳唬得跳了起來,隻有是尚王才說的通。 然,他若是尚王,在那晚會遇到紫萱,必是林家合白蓮教有勾結! 張公子走時曾合小全哥說起要防著林家。 林家曾想對紫萱下手,必是早就布了局。 隻怕崔張兩家倒台也是合林家有乾係。
狄希陳跟素姐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驚訝和膽寒。 到狄家提親的隻有尚王,紫萱也琢磨過來了。 也唬得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那晚江玉郎是故意在林子裡等她,若是這麼著,林家早就把主意打到狄家頭上了,隻怕那晚……
紫萱羞的滿麵通紅,想到那晚崔南姝可惡,隻怕崔南姝才是合江玉郎有舊的呢。 她伏在桌上輕聲道:“原來如此。 ”
狄希陳慶幸當初將教頭管家並李蟹都殺了。 彼時還有些不忍,隻說狄家待他們不薄,實是想不明白他們為何會背叛狄家。 若是林家或是尚氏王族許他們小富貴,就說地通了。 還好當時他因這群人打紫萱主意,怕留下活口與女兒名聲有礙,心一橫全殺了。 如今想來卻是該殺。 不然林家撥去了崔張兩家,收伏了李家,裡外合擊打狄家,狄家合他纏鬥,冇完冇了甚是煩人!
素姐地聲音好似浸了冰水。 歎氣道:“林家舍得把孩子腿都打斷。 還許了許多好處,求咱們把他家孫子送回中國。 必是想推倒尚家自立為王,你還說我小說看多了。 ”
狄希陳想到林家的七八上十個孫子還在他手,鬆了一口氣道:“都叫你猜著了。 是俺不好,你說要留一手,俺還說你太多心。 ”
素姐看女兒聽地發愣,推她道:“你去睡吧。 明日去瞧瞧張小姐去,叫她小心些。 崔小姐不大老實呢。 休叫連累了她。 她若是肯合崔小姐分開,另與她尋間屋子住。 ”
紫萱點頭應了,回到房裡又是羞又是惱。 若是翻牆進來的真是江玉郎,他合崔南姝有勾結簡直是一定。 明明狄家好心才收留她,她反勾搭壞人。 這樣的人留她在家做什麼!卻是要想個法子請她走路。 紫萱想了****,等天明就起床,好容易等到早飯時,叫人取了張小姐並崔小姐的早飯,親自送至後邊小院裡。
狄家後邊這些石屋已是用高牆圈起,如今住的多是成房管家。 滿子跟南姝住的那間小院就在林郎中的藥房隔壁,紫萱進門時正好瞧見兩個媳婦子掃地,就問:“崔小姐可好些了?張小姐呢?”
媳婦子道:“崔小姐早晨吃了藥,又睡下了。 張小姐在她屋裡念佛呢。 大小姐,昨日前邊真捉到賊了?”
紫萱微微點頭,聽東裡間有木魚聲,猜滿子必在東裡間,她就吩咐將食盒擱在廳裡圓桌上,笑道:“滿子姐姐,你昨夜睡地可好,後邊鬨賊冇有?”
滿子早換了倭服,家常穿著翠綠小衫白紗裙,雖是舊地,倒比倭服清爽。 她笑著接出來道:“後邊極是安靜,聽說前邊鬨賊了。 ”
紫萱輕聲道:“也不是鬨賊,倒是有人私會,不說也罷。 滿子姐姐,吃早飯呀,俺瞧西裡門是掩的,崔小姐還不曾起?”
滿子聽得私會,再想到昨夜崔南珠有些異狀,已是心領神會,想必崔南姝昨日跟玉郎約定了晚上見麵,天幸叫狄家撞破,不然晚上那人進來,油腔滑調地還不曉得如何呢。 自己已是打定主意安安靜靜過完下半輩子,何苦陪她胡鬨。
紫萱不提,她也就不再問,笑道:“方才去瞧她,比昨日病的還要重些,已是請林郎中瞧過,重開了藥方兒。 ”
紫萱道:“那俺還是瞧瞧罷。 ”滿子在前邊推門,引著紫萱進去瞧瞧。 紫萱一眼就看見窗台上擺著兩盞燈,正合李大少說的話,臉色就不大好。
滿子也是一樣,她自問對崔南姝極厚,然南姝這一回引著男人翻牆來會,又是寄住狄家,極是尷尬的時候,她就一點都不為彆人想想,真真是可惱,叫她傷心。
紫萱揭開帳子,卻見崔南姝兩隻眼珠在亂發中亂轉,倒叫她唬了一跳,笑問她:“你可好些了?想吃些什麼合嫂子們說就是,養病要緊。 ”
崔南珠冷笑道:“你們家昨晚鬨賊,狄小姐倒還有心情來瞧我?”
紫萱笑眯眯道:“不曾鬨賊,倒是有位李公子說是合崔小姐有約,大大方方翻牆來會。 叫李國丈來接回去了。 這是崔家事不是狄家事,不消我狄小姐操心。 ”
崔南姝隻覺得血都湧上腦子,爬起來捉住紫萱的手怒道:“怎麼會是他!不是江玉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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