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徒從厚待師母 逆婦假手殺親兒(3)
晁梁遵母遺命,五七出殯,與父親合葬。出過殯,晁梁即在墳上起蓋了小小三間草屋,在那裡與爹娘廬墓。媳婦薑氏合二奶奶春鶯也出在墳上莊屋裡居住,以為與晁夫人墳墓相近之意,好朝夕在墳頭燒香供飯。留陳師娘在城居住,撥下仆婦養娘,囑付他用心伺候。
六月初二日,是陳師娘生日,薑氏同春鶯進城與他拜壽。原來陳師娘從三年前,右邊手腳不能動履,梳頭洗臉,都是倩人。晁夫人在日及薑氏在城,都是叫人與他收拾的乾乾淨淨,衣服時常漿洗,身上時常澡浴。老人心性漸漸的冇了正經,飲食不知饑飽,都是彆人與他撙節。自從薑氏居莊,伺候的人雖然不敢欺心侮慢,隻是欠了體貼,老人家自己不發意梳梳頭,旁人便也不強他;自己不發意洗洗臉,旁人便也不攛掇。上下衣裳也不說與他漿洗替換;床鋪也不說與他拿拿蚤虱;飲食也絕不知撙節他,憑他儘力吃在肚裡。眾人倒也記的初二是他壽辰,蒸的點心,做的肴品,算記大家享用。不料薑氏合春鶯進城。
及至二人到家,進入陳師娘住房門內,地下的灰塵滿寸,糞土不除,兩人的白鞋即時染的扭黑。看那陳師娘幾根白發,蓬得滿頭,臉上汗出如泥,泥上又汗,弄成黑貓烏嘴;穿著汗塌透的衫褲,青夏布上雪白的鋪著一層蟣虱;床上齷離齷齪,差不多些象了狗窩。薑氏著惱,把那伺候的人著實罵了一頓,從新督了人掃地鋪床;又與陳師娘梳頭淨麵,上下徹底換了衣裳;叫人倒了馬桶,房中點了幾枝安息香,明間裡又熏了些芸香蒼術。然後與陳師娘拜了壽,陪著用了酒飯,要辭回墳頭莊上。又說伺候的人不知好歹,要接陳師娘同到莊上,便於照管。叫人預先收拾回去,合晁梁說知,叫人掃括了臥室,差了佃戶進城抬轎,迎接陳師娘出莊,依舊得所。
光陰迅速,不覺將到三年。胡無翳一為晁夫人三年周忌,特來燒紙;二為梁片雲臨終言語,說叫把他的肉身丘在寺後的園內,等他的後身自己回來入土,如今晁梁明白是梁片雲的托化,原為報晁夫人的恩德轉生為子,今為晁夫人養生送死,三年服孝已完,又有了壯子,奉祀已不乏人,尚不急早回頭,重修正果,同上西天,尚自沉淪欲海,貪戀火坑,萬一迷了本來,怎生是好?且要晁梁住持本寺,自家年紀雖高,津力未衰,仍要雲遊天下名山,親觀勝景。為此數事,所以專到山東武城縣內,先在真空寺舊居卓了錫;聞得住持說晁梁自從母親出喪之日,就在那裡廬墓,至今不曾進城,胡無翳仍到他門上,果然冷落淒涼,不可名狀。喚了個小廝,叫他引到廬墓的所在。晁梁二人相見,不覺悲喜交馳,設齋款待,不必絮煩。
晁梁要送他到本莊彌陀庵宿歇,胡無翳堅辭不去,要與晁梁同在那廬墓房內宿歇,可以朝夕談心。於是胡無翳將那梁片雲的往事,細細開陳,將那生死輪回,從頭撥轉。最動人處,說晁夫人身居天府,你若肯出家修行,同在天堂,仍是母子。隻這幾言,說得晁梁心花頓開,一點靈機,曄曄透露。胡無翳說得已往之事,晁梁俱能一一記憶,真似經曆過的一般。隻因陳師娘在堂,遵奉母命尚未全得始終,又不曾與兄晁源立得後嗣,墳上墓表、誥命、華表、碑碣尚未豎立,請寬限以待,隻是不敢爽信。
過了半月,三月十五日,晁夫人三年忌辰,在墳上搭棚廠,請僧建脫服道場。也集了無數的親友,都來勸晁梁從吉。晁梁遵國製,不敢矯情。醮事完畢,換了淡素的衣裳,墳上哭了個發昏致命,然後內外至親,各自勸了晁梁合薑氏進城。陳師娘依舊同到家內。晁梁挨門謝客,忙劫劫喚了石匠,完那墳上的工程。
卻說陳師娘年紀八十一歲,漸漸老病生來,將次不起。當日晁梁做書房的所在,通著東街,晁梁叫人開出門去,要與陳師娘停柩舉喪。陳師娘沉重,預先喚了他的子女諸人,都來看守。斷氣之後,妝老的衣裳,附身的棺槨,陳家一戶人等的孝衣,靈前的孝幃孝帳,都是晁夫人在生之時備辦得十分全完,盛在一個欞子卷箱之內,安置樓上。薑氏叫人抬將下來,眾人照分披掛。他那兒子孫子合那賢良媳婦,恰象晁家當得這般一樣。隻有他的女兒,且不哭他的母親,隻是哭晁夫人不止。放了一七,晁家的親朋眷屬,都為晁家體麵,集了人山人海的都來送喪。葬完了,晁梁仍把這兒孫婦女讓回家中,將陳師娘平日存下的衣裳,用過的鋪蓋,都儘數叫他們分去。一個子,一個孫,一個媳婦,一個閨女,四個人麵,倒有八個狗心,各人都愛便宜,算記要搶上分。不曾打開箱櫃,四個人轟然撲在上麵,你打我奪,你罵我爭,采扭結成一塊,聲震四鄰。(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