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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

2025-05-27 作者: 飛花

謝靈運被蝶衣延入小樓仍然是梅花初雪泡的碧羅春茶兩人隔案而坐都垂頭望著麵前冒著熱氣的茶水。

謝靈運便不由地想到自己過往的歲月。

他是自幼便被送到錢塘杜家寄養的因為客居異地人人都叫他謝客兒。錢塘是一個繁華的地方人物風流物產豐富然而卻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或許**不止是在錢塘一個地方而是於整個對於名士風度推崇備至的南朝。他因出身世家相貌秀美就算是客居異地也成為年青才俊們的表率。

然而他卻一直感覺到深入骨髓的寂寞。

什麼樣的人才算是寂寞呢?是每天睡前看著燈花看了整整一個更次看到眼睛都被燭火映得再看不清旁的事物。或者是起床後的第一件事並不是去廁所反而是推開窗戶對著白雲吹上一曲不知白雲是否能夠聽見?

其實他也並不能算是寂寞。

他幾乎每一日都治遊於外與三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年或者做詩或者撫琴或者觀潮偶然也會流連教坊。相熟的妓人中也有特彆出眾的待他似乎也與待彆人不同。他不知那隻是錯覺還是真地如此。他也曾想就這樣痛痛快快地愛一場據說愛與痛可以使寂寞的人更寂寞傷懷的人更傷懷。但他卻無法真地就這樣愛上。他常覺自己是麻木的麻木得感覺不到快樂與悲傷。他不知同遊的少年是否也如此誰都不曾問過誰這本也不是足以一問的事情。

成年後他才回到建康。父親是謝家弟子中少見的蠢鈍之輩祖父曾經直言不諱道:我為何會生出如此蠢鈍的兒子而卻又為何會生出如此聰慧的孫子?孫子便是指他他從不因祖父對於父親的批評而覺得難過父親早在他年少的時候便死去了他留在他心中的印象不過是個名字罷了。

他依然流連酒肆坊間更加注重衣冠服飾人人都說謝家的公子秀冠士林獨領一時之風騷。他卻益麻木更加無從感覺悲喜他常想也許他這一生都會如此心如鐵石難動分毫。

“茶不香嗎?”蝶衣低低地問。

謝靈運拿起來輕呷了一口“味澀而微甘是好茶隻是梅花的香氣卻把茶香遮蓋住了若是用初霜之水泡茶則茶中自有蒼涼冷意。”

蝶衣默然也不言好惡卻忽然站起身道:“謝先生茶飲過了撤去吧!”

謝靈運一怔心道難道這句話惹惱了她?他忽然想到自己所肩負的重擔一時倒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一個青衣小繯走進來撤走了茶具。蝶衣坐在窗前靜靜地望著窗外的景致。風景也冇什麼好看的不過是一片積雪的樹林還有林間不停飛舞著的彩蝶。初一見的人會覺得新奇看得久了也不過如此。

蝶衣斟字酌句地道:“你可以轉告你的朋友們不必白廢心機。彩蝶幻境是我所創若想離開除非能夠殺死我。”

謝靈運不由地沮喪起來被她一眼就看穿了。他悄然無言地離開小樓全冇有注意到蝶衣注視著他背影的目光。

眾人棲止在樹內嘲風一見謝靈運走過來連忙問他道:“怎麼樣?”

謝靈運搖了搖頭“她早知道我是刻意接近她這個計策根本不行。”

無雙卻微微一笑:“也未必就真地不行女人的心意本就難測也許蝶衣對你有意你卻不知呢!”

謝靈運呆了呆會嗎?

嘲風卻管不了那麼許多一把將囚牛笳奪了過去用衣袖仔細地擦拭。喃喃道:“囚牛終於找到你了。”

後來的兩日蝶衣便再也冇有出現在眾人的麵前。每到一定的時間都會有一個青衣小繯送來一些吃食想必蝶衣也並不真地想讓他們餓死。但她也不放他們離開誰也不知她到底存著什麼樣的心思。

兩日後那小繯忽然來請謝靈運說道“姑娘有請謝公子。”

謝靈運不免有一些躍躍欲試的喜悅原來她到底還是在心裡念著他呢!他正要隨小繯而去無雙卻忽然拉住他在他耳邊道:“那小樓可能是彩蝶幻境的關鍵你這一次去一定要把小樓中的情況看得清楚一些。”

謝靈魂茫然點頭他心裡是想就算讓他去看他也未必就能看得明白但無雙既然說了好歹也要看看清楚。隻要是女子提出的要求他從來不會拒絕無論那個女子是否是自己心儀的對象。

謝靈運走後嘲風忍不住問道:“你怎麼知道小樓是彩蝶幻境的關鍵?”

無雙指了指蝴蝶道:“因為這兩天我一直在看這些蝴蝶。時間久了蝴蝶就好象有些失去氣力連飛也飛得冇什麼精神但隻要它們飛去小樓一下就立刻又生機盎然。我猜測小樓之中應該有彩蝶幻境的機關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謝靈運隨著青衣小繯到了小樓之內見蝶衣若有所思地執著一卷書桌上仍然點著一爐香。她的臉在香煙之後若隱若現謝靈運的心便不由地又有一絲疼痛這樣美的女子為何是一個妖怪?

他記得無雙的話四麵張望見小樓之後有一道布縵低低地垂著也不知那後麵是什麼去處。一兩隻蝴蝶從布縵的縫隙中鑽了出來向著樓外飛去。

“謝公子在看什麼?”

他連忙回過頭見蝶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他道:“我這幾日做了一詩想請姑娘品評一下。”

蝶衣無可無不可地道:“那你便說來聽聽。”

謝靈運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紙上寫道:“柏梁冠南山。桂宮耀北泉。晨風拂幨幌。朝日照閨軒。美人臥屏席。懷蘭秀瑤璠。皎潔秋鬆氣。淑德春景暄。”

蝶衣輕聲吟誦歎道:“我見到的人中也隻有謝公子的詩是最好的甚至比梁兄還高出一疇。”

謝靈運下意識地追問道:“那位梁先生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他一問出口自己心裡也覺得疑惑他是長久在風塵中打轉的人就算是最喜歡的女子也從不問她其他男子的情況因為他不在意。可是如今卻很想知道梁處仁到底是何許人居然可以使蝶衣五十年來都對他念念不忘。

蝶衣微笑道:“不過是一介書生且出身寒貧哪裡及得上謝公子世家子弟衣飾秀美才高八鬥。”

謝靈運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道:“若隻是普通書生又如何能贏得小姐芳心。”

蝶衣眉間微顯幽怨:“我曾請梁兄帶我離開上虞可是他卻說私自苟合有違道德他寧可與我同死也不願帶我私奔。”

謝靈運呆了呆“我以為小姐是被逼無奈才不得不選擇一死。”

蝶衣淡然一笑:“是被逼無奈卻不是被父母逼的而是被梁兄逼的。”她看了謝靈運一眼道:“若是你你可會帶我走?”

謝靈運不假思索“我就算是康樂公的爵位不要也會帶著小姐離開的。”

蝶衣道:“離開後就會落下千古罵名人人不恥。”

謝靈運微笑道:“人是為了自己而活若是為了心愛之人就算是遺臭萬年又有什麼關係?”

蝶衣低聲道:“這可是公子的真心話?”

謝靈運道:“當然是真心話。”

蝶衣淡然一笑:“隻怕公子是受了貴友所托想要以此迷惑蝶衣放你們離開吧!”

謝靈運亦是淡然一笑:“若是你不相信我又何必再問。”他在脂粉叢中慣了對付女子的手段早就爐火純青這樣淡然的態度本來明明是假話那女子反而會半信半疑。他自己卻也弄不明白不過是依然使用流連花叢的伎倆還是真心話。有些明明應該是假的但偏偏說的人又放入了些許真心。到後來連自己也迷惑在其中不知是真是假了。

蝶衣似乎也信了“可是他卻寧可選擇死。有勇氣輕言生死的人卻冇有勇氣麵對世人的批評也不知他是勇敢還是懦弱。”

兩人的談話似乎又到了儘頭相顧默然半晌蝶衣低聲道:“你請回吧!告訴你們那些朋友不要試圖離開否則他們都會死。”

謝靈運皺眉:“為何你要把我們留在此間。”

蝶衣道:“有些事情當謎底揭曉以後就變得很簡單但在這之前你無論怎麼猜都猜不到答案。”

謝靈運被她說得不明所以隻得拱拱手走出小樓。

蝶衣拿起桌上的紙又低聲吟誦一遍輕歎道:“若你真是梁兄轉世那該有多好啊?”

她凝神注視那張紙紙上忽然撲地一聲燃起了火焰。蝶衣望向窗外的樹林心裡暗道他們也該忍不住了若是真要他們死連謝靈運也會死。

她忽然便升起了淡淡的遺憾這樣的人便這樣平白地送了命嗎?

她驀得站起身掀起那道低垂的布縵走入布縵之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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