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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2025-05-27 作者: 飛花

他們幾乎是同時看見山頂盛開著的曼陀羅花。

花是白色的在雪地之中幾不可見然而淡淡的香氣卻固執地飄送著無論風多麼大雪多麼厚重都無法將這香氣抹殺。

阿闍世的心忽然變得軟弱無比在如此嚴苛的環境下仍然有生命不為人知地默默存活著看似柔弱的花朵卻有著如此堅強的意識。

兩人怔怔地站在花前一時無言。

忽聽一個女孩的聲音從身後響了起來:“你們是什麼人?為何會到了這裡?”

兩人一起回見到一個身穿綠色衣裙的小小女孩。女孩不過十來歲年紀卻美麗得妖異。太美的東西通常是不祥的不知是誰曾經這樣說。

女孩的身上也帶著淡淡的香氣如同曼陀羅花。

“隻是普通的人類嗎?”女孩自言自語。

阿闍世便忍不住挑釁“你不是人類嗎?難道你是神?”

女孩默然一雙大大的眼睛挑剔地打量著兩個少年“這是神的山嶺許多年來都不曾有人上來過。”

阿闍世立刻便聯想到了天童儀式女孩口中的神就是接受天童祭祀的神嗎?

“你怎會知道這是神的山嶺你又為何會在這裡?”

女孩驕傲地笑了“我是神之子就住在這山的深處。”

阿闍世嘖嘖地讚歎忍不住嘲弄她:“若你是神就顯一些神通來給我看看吧!”

女孩搖頭:“我是不可以在普通人麵前顯露神通的炫耀與濫殺都是神的禁忌。”

阿闍世頹然長歎喃喃自語:“若你真有神通就好了我餓死了多希望吃到食物。如果再冇有東西吃我是一定走不下這座山的。”

女孩呆了呆小小的臉上現出歉意“你餓了嗎?我可不會變化食物山下就是天臂城你們到那裡就能找到東西吃了。”

阿闍世坐倒在雪地上“我當然知道下了山就有東西吃了可是我現在已經餓得冇有力氣走下山去了。”

他絕望地回憶著族長家裡的美食若是當時能夠帶一些在身上就好了。他這樣想著時一隻手忽然伸到了他的麵前他看見那隻手中拿著的吃食。他立刻接了過來忙不迭地塞到口中。食物上有明顯的血腥氣但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隻要有東西吃就好此時又豈能挑三撿四。

一口氣將所有的食物都塞入肚裡他才猛然想起這食物就是昨天提婆達多冇有吃收起來的那些。如此說來提婆達多從昨天到今天都不曾吃過什麼東西。

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地刺了一下不過是萍水相逢在這個世間還不曾有過一個人如此關心他。這些食物若是在平時他隻怕連看都不會看一眼但在生死的關頭他才明白這其中的珍貴之處。或者提婆達多正在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取他的生命。

他抬頭望向提婆達多他的臉被血沾汙了隻有一雙眼睛仍然明亮如故。他便忽然心亂如麻這個少年的美是不同尋常的對於一個男孩子來說他的外表或許稍顯柔軟但他身上那致命的魅力卻是怎樣都無法掩蓋的。

他不同於他的兄弟十五歲雖然隻是一個未曾成熟的男孩子但他的許多兄弟在他這種年紀都已經公開或者私下有了女寵。他對於這些都是無所謂的並非不愛女人隻是漠然漠然到似連**都不曾有。或者隻是宮中女人太多多到讓人看了就麻木。

他忽然一躍而起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我們走吧!到了天臂城就得救了。”

但他很快就現下山的行程比上山還要更加艱難原來這山的兩邊並不相同他們爬上來的一側山勢比較平緩而他們就要下去的一側則異常險峻。

他卻不願去看提婆達多他總覺得在提婆達多的麵前他顯得幼稚而無能。他討厭這種感覺十五年以來他還次有類似的感覺。

他率先向山下行去努力控製著自己的腳步不使自己滑倒而滾下山去。雖然冇有回頭他卻知道提婆達多就跟在他的身後他便終於有了一絲得意到底他也並非比他差那麼遠吧!

他這樣想時卻一腳踩空一大片雪落了下去現出一個空洞他不可抑製地向空洞中落去。原來此處是個幽深的山洞也不知有多深洞被雪蓋住了讓人以為那是實在的土地。

他心念電轉完了這回一定會死在這裡。他尚來不及開口驚呼一隻手已經緊緊地拉住他的手。

他抬頭去看提婆達多一手拉著他另一手緊緊地攀著山岩。那山岩滑不溜手他亦不知他是怎樣能夠抓住。

他忍不住道:“你抓緊點。”

提婆達多鎮定地俯視他“放心我不會讓你落下去。”

他的心就更加慚愧他餓的時候提婆達多已經預先留下了食物現在他要落下山崖也是提婆達多救他。為何在他的麵前他好似一無是處?

他道:“我們怎麼上去?”

提婆達多沉吟“我們大聲喊吧也許那個女孩還在附近。”

他忍不住問“就算她能夠聽見她隻是一個小小的女孩怎麼能夠救我們?”

提婆達多道:“雖然她隻是一個小小的女孩卻可以獨自一人出現在雪山之頂。就算她不是象她自己所說那樣身具神通至少她的大人也在附近她一定能夠救我們。”

他呆了呆他為何冇有想到這一點。他立刻大聲叫了起來:“救命啊!救命啊!”

他的聲音如同一縷遊絲一般在風中消散那個女孩能聽到他們的喊叫聲嗎?

他感覺到提婆達多的手微微地沉了沉他已經抓不住了嗎?他抬起頭幾滴紅色的水落在他的臉上。他看見鮮血正不停地從提婆達多拉著他的手上滴下來因為用力他的傷口正在流血。

他咬了咬牙大聲說:“你放開手自己爬上去吧!”

本覺得生命是完全無所謂的提婆達多卻一再勉強他活下去等他終於對生命產生了一絲留戀之時卻又似走到了生命的儘頭。如果他死或者提婆達多還可以活下去。

他固執地重複了一遍“放開手自己爬上去!”他感覺到自己的語氣比上一次要更加堅定。若他可以活總比兩人都死好。

提婆達多搖頭:“我不會放手我不會讓你死。”

他呆了呆好死便一起死活便一起活。他用儘全力大聲叫喊:“救命啊!”

山崖上探出女孩的頭他看見女孩髻上係著的綠色絲帶隨風而動他忽然覺得女孩並冇有騙他們她不是一個普通的人她是雪山上的仙女。

他怔怔地注視著女孩第一次感覺到女子的婉約與美麗。

一條綠色的絲帶從山崖上垂了下來“抓住絲帶我拉你們上來。”

他不再懷疑女孩說的任何話他相信她就是來到人間的仙女。他被絲帶拉著爬上山崖立刻軟倒在雪地上他這才現自己的手不停地抖想必是剛才用力過度。又過了一會兒提婆達多也爬上了山崖他一上了山崖便也躺倒在雪地上全身都脫力了。

天上有山鷹在翱翔它們稅利的眼睛注視著雪山上這三個可疑的身影。阿闍世想它們是以為他們要死了吧!他側頭望向救了他們的女孩“你真是神嗎?”

女孩笑了她的微笑便如同雪山上陡然出現的陽光“我是住在這山裡的半神。”

半神是傳說中有神的靈力人的身體遠離人間的那些生靈嗎?

他忍不住追問:“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遲疑了一下阿闍世以為她不會回答但她終於還是說:“我名叫影雪影子的影雪花的雪。”

影雪影雪!他在心裡念誦著默默地記下了這個名字。

以後的幾十年時光直到他死之時他都不曾再見過名叫影雪的女孩。然而他卻一直不曾真正忘記過她。

多年以後當塵埃落定時回憶過往的時光他才終於現那一日在雪山之上生的這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決定了兩個少年的命運。

他並不曾感覺到提婆達多對於這個女孩有任何不同他甚至覺得提婆達多對她的態度是異常冷漠的。因為由始至終他都不曾聽到提婆達多主動對那個女孩說過一句話。

但幾十年後當他終於建立了印度曆史上空前強大的王國之後回往事他才猛然醒悟提婆達多必在那一日便已經深深地愛上了這個身穿綠衣的幼小女童。

隻是他是一個如此沉默與內斂的人誰也無法看穿他的心底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不知以後的日子提婆達多是否還曾經見過這個女孩但他相信對於提婆達多這種人來說情感並非是需要每日的見麵才能延續的就算是幾年不見甚至一生不見也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提婆達多與阿闍世在第二天的黃昏抵達天臂城。那個時候阿闍世覺得他這一生都不想再走一步路。他隻望能找到一個地方可以狠狠地睡上三天三夜除了睡覺以外再也不做任何事情。

提婆達多帶著他向城中的王宮走去他說天臂城主是他的親戚可以暫時留宿在宮中。

阿闍世對於住在哪裡完全冇有奢求隻要有地方可以讓他停留下來不必再疲於奔命他便已經心滿意足。他終於無可避免地懷念起遠在王舍城的家無論他多麼覺得那家是平淡無味的在此時他也終於明白家的意義。

提婆達多向王宮門前滿麵懷疑的守衛解釋著他的身份那守衛半信半疑地進去通傳。過不多久他們便被迎入王宮之中。

阿闍世仍然不願泄露自己的身份他知摩揭陀國與周圍所有的國度為敵因為摩揭陀國的迅壯大而使鄰邦日益感覺到了威脅。

他在王宮之中停留了七日直到他的身體完全複原他便悄然離開天臂城的皇宮。他走的時候提婆達多仍然臥床不起他剛剛到達王宮之時醫師們對於他是如何能夠活著從雪山走過來都百思不解這樣的傷勢就算是一個成年人也無法經受何況他隻是十五歲的少年而已。

阿闍世卻努力想將一切拋在腦後他想他是應該回王舍城去了。他終於對於自己的生命有了新的想法他不再懵懂無知他開始對王位充滿渴望。他記得提婆達多說過的話:就算要死也要由自己來決定。如果現在放棄是因無法生存而死那是怯懦的結果並非是一種勇氣。我不知生有何歡死有何苦我隻知我的生死由我自己決定就算是死也不能死於他人或者天地之手。

此後的幾十年間他一直記憶著提婆達多在那一刻所表現的驕傲與目空一切正是這種氣質使他美麗非凡。他痛苦地感覺到他已經深深地陷入這種美麗之中無法自撥。他必會傾儘全力來維持這種美麗因而他必須變得更加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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