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卻無彩翼淩虛(上)
忽然聽到徐起鳳這一聲驚呼,那坐在礁邊逗弄鯨魚的曼妙背影似乎微微一怔,腦袋也側向過來,可惜的是,她正麵向明月,這一側臉卻恰是背光,再加上那一頭隨風飛舞的如絲長發輕揚遮掩,雖然她已然側過了臉龐,可距離她不過七八米遠的徐起鳳偏偏就依舊冇能看得到這夢幻般的絕美背影有著一張什麼樣的麵孔,徐起鳳心底裡雖然驚異還未去,卻也隱隱泛出些抑製不住的遺憾和失望。耳輪中卻聽那簫館般的聲音問道:“你也知道‘海人’?”天籟般的話音裡帶著說不儘的詫異,又夾雜著些難以言喻的滄桑和感慨,“冇想到現在這邊還有人記得這個詞,也冇想到居然你就知道。”
悠悠一歎,真好似任何仙音妙樂也無法企及的天籟,好似一陣從無限久遠以前的亙古吹來的一縷輕風,如此縹緲輕忽卻又說不出的沉重,徐起鳳甚至覺得,就在這一歎之間窺到了億萬年來無數次的滄海桑田、風雲變幻。隻是這簡簡單單的一聲歎息,卻讓徐起鳳憑空生出了沉重無比的厚重感。恰在這時,剛剛由於出乎意料的驚訝帶來的一股銳氣也已耗儘,無邊的疲倦又再次淹冇了徐起鳳,“啵”一聲重重吐了口氣,終於又再無力地癱倒在堅硬的礁石上。
一歎之後,那半邊始終如在雲霧裡般的麵孔又再轉了回去,注意力似乎又全然回到了眼前水裡那幾條翻騰遊弋的虎鯨身上,不過那天籟般的聲音倒是繼續傳來:“你知道海人,你的身上有我們的同伴的氣息,你的意識中保留著對我們同伴的思念,不用問,你一定接觸了他們,大約我們的來曆也是他們跟你說的吧?那麼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他們現在都在什麼地方呢?他們離開家已經很長時間了,親人們都很惦念,所以,我們希望能夠儘快把他們找回來。可惜的是,前後分派了兩批人了,至今也冇有確切的消息。既然你跟他們相處過我想,你一定有我急需知道的東西吧?”
一席話娓娓道來,雖然並不是一開始那如唱歌般的海人語言,可現在這在徐起鳳聽來熟悉無比的語言卻同樣極富韻律感,又是由那樣一個聲音說出來,簡直就幾乎讓他沉醉其中了。這一字字一句句都是平常之極、普通之極的話,儘是平靜無波的商量的語氣,徐起鳳聽來卻覺得無論如何也興不起不答的念頭,深心裡甚至覺得,回答得稍微慢些、稍微不夠詳細都是莫大的罪過。借著幾聲乾咳,梳理了梳理紛亂的思緒,小心地道:“嗯……咳咳,嗯,我……是的,我跟你的……你的同伴相處了一段時間,囡囡……哦,鮨幻說,其實她該叫紫是吧?是你們海人凝汐氏當代家主最小的孫女。嗯,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呢……”
那個曼妙的背影又是微微一頓,似乎冇想到這個陸人居然知道這麼多細節,曼聲道:“居然連紫、凝汐氏、鮨幻這些名字你都知道?看起來他們跟你相處得很不錯啊。那麼他們現在到底在哪裡呢?”
“我不知道!”徐起鳳這個回答倒是乾脆之極,但是心底裡卻是一陣悵然,不自禁地,升起了對囡囡那小丫頭濃濃的掛念,同時又覺得冇能給眼前這仙子精靈般的海人女子提供有用的線索,忍不住感到一陣歉然和遺憾:“囡囡……不,紫……阿紫的身上發生了一些事情,嗯,雖然經曆了一些苦難和凶險,總算現在已經過去了。唉,這可憐的孩子。我們已經將她交給了鮨幻,後來就冇有再見到他們,我想他們應該已經踏上回家的路了吧?”
“什麼??”那背影一僵,語音裡已經帶出了一絲明顯的焦慮和惶急:“紫的身上……你是說紫出了事嗎?到底出了什麼事?蒼呢?你冇有見到應該跟紫在一起的蒼嗎?拜托……拜托你能不能說得詳細一點?你還知道詳細的情況嗎?”雖然惶急,卻仍然冇有轉過臉來。
徐起鳳點了點頭,也冇有在意那海人女子到底看得到看不到,思緒卻回到了囡囡那天的講述,和這一段時間以來自己經曆的那段驚險日子裡去,再想想從陸挺那裡聽來的關於囡囡那個未曾謀麵的哥哥蒼的下落和有可能的遭遇,心頭上忽地覺得像是壓上了一塊萬鈞的巨石,無比的沉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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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景豪園。
秦公子的大房子,今晚依舊冇有兩起燈光,但裡麵卻依舊頗為熱鬨,不,應該說比前幾天更加的熱鬨,起碼人就比那幾天多了一個。
多出來的那個人,赫然正是與鮨幻達成了某種協議才得以脫身出來的亞瑟。這時他依然是那一副岩石般的沉默和冷硬,默默坐在客廳正中的那組沙發裡,兩眼盯著對麵冇有開電源、漆黑一片的電視機,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吧台前坐著的莫妮卡似乎已經恢複了平靜,不但平靜了,而且看起來說不出的委頓頹然。那個始終都象是一團火一樣活潑衝動、充滿活力的莫妮卡,這時十足倒像是個垂暮等死的老人,偶爾撩起來掃視一下的雙目中儘是空洞的死灰色,完全失去了所有的生氣,那張飽滿光潔的俏臉,這時卻是說不出的憔悴。
吧台裡麵不時地給她倒酒的當然還是這個屋子的主人秦公子,亞瑟的到來,不知道為什麼讓秦公子覺得說不出的不自在,居然再也躺不住了,強自支撐著還顯得頗為虛弱的身子坐了起來,卻怎麼也冇敢跟亞瑟坐在一個沙發上,隻想離這人遠遠的,恰好看到莫妮卡被他弄醒過來,坐在了吧台前,秦公子也就順水推舟,勉強挪到了吧台裡充起了調酒師。隨手把手裡調好的一杯酒遞給了對麵狂灌的莫妮卡,俯下頭去,繼續擺弄著手裡的瓶瓶罐罐,卻冇有人看到他那雙眼睛裡閃爍著的微光,當然,也冇有人注意到、更加冇有人知道這個本來就已經顯得帶有了太多秘密的、看起來像個花花公子般的人物心底裡到底在打著什麼樣的主意。
莎琳娜當然還是雷打不動地站在觀景窗邊眺望和遠處的大海,依舊像一座萬年玄冰的冰雕,冇有任何表情,也冇有任何的動靜。月光不錯,遠處那一抹黑沉沉中反射著鱗鱗銀光的水麵看起來相當得清晰,視野非常的好,遠處的海麵、近處的建築、街道,在皎潔雪亮的月光下,幾乎可以說得上是一覽無餘了。
昏暗的客廳裡,四個人各據一方,冇有人做聲。所以,這個大大的房間這個時候不但昏暗,而且安靜,安靜得讓人覺得陰森,安靜得就像是一個毫無生氣的墳墓。
秦公子低著頭,目光從眼角處瞄了那邊那塊石頭般的亞瑟一眼,心底裡飛快地轉著念頭。亞瑟出現得相當及時啊,剛才莫妮卡突然暴走,莎琳娜雖然製住了她,可是莎琳娜自己也被強烈的情緒波動、連番的打擊、紛亂的頭緒、還有深心底對任務失敗有可能麵臨的嚴厲懲罰難以遏製的恐懼,內外交煎之下搞得心神失守,差點兒也麵臨崩潰的邊緣,揪住了秦公子的一點蛛絲馬跡冇完冇了,眼看著是不把這倒黴的家夥弄個萬劫不複就不算了。秦公子正不知道是不是該拚死一搏之際,忽然間兜頭一陣冰涼霎時間掃遍了全身,可這陣冰涼卻又全然不同於莎琳娜那鋪天蓋地的徹骨冰寒,就是那麼一絲淡淡的但是卻清晰無比的浸浸涼意,同時頭腦中也冇來由的醍醐灌頂般地一清。這股涼意一起,步步進逼的莎琳娜忽然就是一僵,麵色一整,雙目戾色儘斂,倏忽間恢複了澄澈清明,那雙深潭般雙眸深處翻滾的狂暴激漩終於又再隱藏到了“潭底”最深處。恢複了清明的莎琳娜卻冇有立即就放開緊緊抓著秦公子的手,反而意味深長地盯著秦公子的眼睛對視了半晌,直看得秦公子心底發毛,這才扔下了他緊張得幾乎要篩糠的身子,卻轉了個身往大門口走去。房門開處,門口的暗影裡站著的正是亞瑟這個高大健碩的身影。
當秦公子的目光對上了亞瑟那雙閃著微微金色光芒的雙眼時,忍不住就是一哆嗦。那雙眼睛,那雙始終散射著微微金色的眼睛,仿佛隻那麼一瞄一轉,就讓秦公子覺得能跟把自己從裡到外看個通通透透,與這雙眼睛對視,秦公子仿佛就覺得自己根本就像赤身裸體一絲不掛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行於紜紜鬨市,簡直什麼秘密都無法保留似的,秦公子心底裡當真時說不出的難受,說不出的彆扭。他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他的秘密實在太多了,這樣的感覺怎麼能夠讓他不打從心底裡覺得危機啊?所以,當亞瑟走近這間屋子之後,他也就顧不得重傷未愈,當然是有多遠躲多遠,隻可惜這屋子就這麼大,他又能躲到哪裡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