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 62 章
林修然須發染霜,微微眯著眼睛,打量著身前來人。
溫暖春陽中,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一道瘦弱的影子緩緩而來,映入眼簾的是半個鹿皮靴,打磨得精致漂亮。
緊接著是青綠色的袍角,小少年熾熱又溫暖,視線轉過來時,衝著他笑,便愈加明顯。
林修然撚動著掌下的拐杖,微微抬頭,鼻尖微酸。
他長大了。
林修然知道,有些拖了好些年冇有做的事情,已經不得不去做了。
他麵上流露出幾分悵然。
張白圭將洗好的櫻桃放在他跟前小桌上,笑吟吟道:“夫子,嘗嘗這櫻桃,找共就一盆,冬日裡,將櫻桃苗放在溫暖的室內,開花、結果,硬是提前了,現在外頭的櫻桃還青著。”
林子垣眼前一亮:“白圭!”
他也想吃。
林修然側過身子,看向孫子那晶亮璀璨的眼神,笑了笑,摸摸他的腦袋,溫柔道:“吃吧。”
林子垣不敢吃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吃?”
平時要挨揍的,他都習慣了。
林修然拿了一顆吃,衝著他微微一笑:“自然不是。”
林子垣小臉一垮:“我就知道。”
自然是都能吃,各分了一小把嘗嘗味兒。
趙雲惜品品味,有些遺憾道:“若是能用琉璃造個暖房,一直保持春天的狀態,再種上各色菜蔬,這樣就不至於滿地頭的摘春菜了。”
林修然半晌無語:“你可真敢想。”
張白圭正在烹茶。
粗陶小爐,竹製茶盒,盒中是上好的雨前龍井,用茶夾夾起些許茶葉,如雨般落入粗陶小爐。
他的動作從容優雅,乍一看,頗有隱士之風。
葉?坐在他對側,青年麵色蒼白冰涼,大氅還圍著一圈雪白的狐狸毛皮,他接過清亮茶湯,輕抿一口,蒼白的肌膚便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
趙雲惜視線巡弋,不住點頭。
這個帥,這個也帥。
一屋子的顏值盛宴。
當然,他兒乃其中翹楚。
又玩了會兒,林修然便帶著葉?、林子坳幾人回去了。
小院中又恢複安靜。
張白圭捧著書,麵容沉靜,他垂眸,用細白的指尖輕輕撫摸著泛黃的書頁,滿臉若有所思。
以如今來看,府試倒是可以接著上了。
原本的三分忐忑,在知府將他介紹給學政時,便儘數消散了。
“明日還要回去教書,你注意多喝水,彆傷了嗓子。”趙雲惜細細叮囑。
春日裡要忙得事情有很多,菜園子裡的草要薅,這遍地的野菜等著她去挖,簡直一刻不得閒。
趙雲惜?著筐子出門,張白圭一看,將書妥善放好,也跟著追出去了。
“娘,等等我。”他說。
娘倆一前一後往外走,初春時節,南坡的薺菜特彆嫩,還有灰灰菜等,看著就讓人非常歡喜,打算再去一點,還可以多挖點茵陳釀酒。
剛走出家門,就見迎麵走過來兩個熟悉的身影,見了兩人就笑:“雲娘!白圭!正要去你家找你們呢,張茂家的昨夜生了個閨女,尚未起名,來找雲娘起一個,沾沾福氣。”
主要是雲娘的運道實在好,公婆省心,相公,兒子都極出色,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張白圭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娘親,她估摸著不愛聽什麼起名不起名的。
卻見趙雲惜麵色如常,思索片刻,略帶苦惱道:“原先賣糯米包油條時起得多了,現在反而不好起,大娘覺得若蘅二字如何?”
張?細細品了品,笑眯眯道:“初春時節的羊,可不就得多吃草,若蘅二字極好!極好!”
趙雲惜笑著恭賀。
家裡頭添丁是喜事,特彆是張家五代同堂,確實是大喜事。
菊月嘻嘻一笑,高高興興道:“先開花後結果!小孫女隨了張茂兒時,秀致漂亮!”
幾人寒暄片刻,她又笑著道:“還得去彆家送紅雞蛋,我們先回了!”
趙雲惜和他們揮手告彆,回神盯著小白圭,想起來就是心中一痛,她的大孫不忍受辱,自戕而死。
“走吧,去挖薺菜。”她說。
南坡上到處都有人在挖野菜,農人有點吃食就不會放過,老些,嫩些都能吃。
趙雲惜和王秀蘭打招呼時,一時還有些不敢認。
她穿著細棉的簇新衣裳,頭上彆著銀簪,手腕上也戴著泥鰍背的大銀鐲子。
瞧著富態又利索。
“雲娘來了!”王秀蘭瞧見她,親親熱熱地打招呼,笑眯眯道:“我瞧著南坡的野菜不錯,想著來多挖一點。”
她滿麵春風道:“我家狗娃子成績好,夫子說再過兩年讓他去參加科舉!”
趙雲惜聽到許多好消息,也跟著高興,笑眯眯道:“那太好了,到時候給你考個秀才公回來,家裡不用再交賦稅了。”
按著朝廷律例,年入超過四十兩,就會入商籍,但是這中間的可操作空間特彆大。
比如她背靠林家,又不是親自經商,另掛在趙掌櫃的戶上,那她就可以數著錢做自己的軍戶。
而王秀蘭家,相對來說就勢單力薄,整日在東街賣燒餅,難免入了商籍。
商籍有商役,要麼交錢,要麼交貨,都得割一刀喂喂上頭。
而家中有功名,上頭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不計較太多,並且秀才家真的可以免除徭役。
王秀蘭笑得見牙不見眼,“這都是托你的福,要不然我還在地裡刨食,哪有這樣的造化。”
張家台這幾年做生意的不少,但真正起來的冇幾家。
尋常百姓,家裡頭摳搜邋遢慣了,自己並不覺得,便是做生意也要摳搜原材料,掉地上舍不得扔,順手再放回去賣。
被人瞧見了,便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開了。
再想做生意就難了。
趙雲惜笑了笑,蹲下來挖薺菜,一邊笑著道:“是秀蘭嬸子有本事,人又勤快。”
兩人閒閒地聊著天,張白圭跟在後麵找茵陳,他想著給夫子釀酒喝。
“姑姑!我給你送豬蹄!”遠遠的,有一道甜甜的小奶音出現。
趙雲惜頓時笑逐顏開,衝著她擺手:“織織!你來了。”
小姑娘紮著兩個小揪揪,肥嘟嘟的小臉跑得紅撲撲,背著小背簍往這邊衝。
張白圭聽見聲音,便過去接:“織織,哥哥抱。”
織織才三歲,乖乖地張開雙臂給哥哥抱,撅著小嘴巴在他臉上親了親,奶奶氣道:“好想哥哥哦。”
張白圭也貼貼她小臉:“哥哥也想織織。”
趙雲升跟著走過來,笑嗬嗬道:“這豬蹄瞧著很好,送來給你燉湯喝。”
“走。”趙雲惜提著豬蹄,跟趙雲升一起回娘家。
她還著挖野菜的筐子,衝著秀蘭嬸子招招手,笑眯眯道:“嬸子幫我捎回去,跟我娘和甜甜說一聲,我回娘家了。”
王秀蘭連忙擺手:“去吧去吧。”
白圭抱著織織,稀罕到不行,貼貼她軟嘟嘟的小臉,哄她玩。
劉氏正在賣炸排骨,見兒子提著豬蹄又回來了,頭也不抬,眉頭一皺:“拎回來做什麼?”
趙雲升錯開身子,露出身後的妹妹。
“雲娘?”劉氏頓時笑逐顏開,笊籬一扔,拉著她和白圭的手,就往內院走去。
“你倆可算回來了,我跟你說,這回等著府試張榜,我心裡忐忑極了!”畢竟看淙淙那沉靜的樣子,實在讓人心裡冇底。
“明日就張榜了,到時候有差役來報喜,明日就能揭曉了。”趙雲惜笑眯眯道。
劉氏唏?一歎:“白圭是不用擔心的,他文采過人,誰見了都要讚歎,就是淙淙有點懸,咱趙家還冇出過秀才公呢!”
祖上就冇冒過這樣的煙。
想著縣試過了,是個小童生就已經很厲害了。
冇敢想彆的。
但人的欲望無窮無儘,總是會想要更多。
心裡還是隱隱期盼,能夠過了府試、院試,捧一個秀才公回來,也改改門風才好。
白圭還抱著織織不撒手,他很喜歡香香軟軟的小妹妹。
見劉氏期盼的目光望過來,他俯身行禮:“嘎嘎,淙哥如今還年輕呢,考中皆大歡喜,考不中亦是情理之中,端看明日便是。
趙淙很穩當,能過的概率還是比較大的。
劉氏心跳加速,她捂著胸口,幽幽道:“若是淙淙有你三分聰慧…………”
趙雲惜心頭一跳,連忙拽住她娘,笑著道:“娘,彆混說,淙淙和白圭日日在一處,都是極優秀的孩子,可不能擺在一處比!淙淙是嫂子的心頭寶,龜龜是我的心頭寶,都是你的心頭寶!”
彆人家的孩子這種話,誰聽誰煩,就算知道他本人無辜,也會煩得不行。
劉氏連忙道:“不說了不說了!我冇想到這一層,淙淙也是很懂事聰慧的孩子。”
果然,剛說完,就見趙淙手裡端著茶盞托盤走過來。他囁嚅片刻,幽幽一歎:“我心中自然知道......比不得白圭。
他服氣的。
趙雲惜拍拍他的肩膀,哼笑:“咱不聽旁人說,你知道自己讀書很努力的,這就夠了。”
知道白圭是張居正後,她就覺得,五百年出不了一個的天才,跟他比,屬實自討苦吃冇必要。
劉氏也有些後悔,深呼吸幾次,訕訕道:“淙淙,我冇有貶低你的意思,就是話趕話。”
麵對趙淙無語的目光。她悻悻聳肩:“好吧,我說錯話了,你彆放在心上。”
趙淙笑了笑,眉眼晶亮:“白圭是我兄弟,他好了,我也高興,不必這樣小心翼翼,世間諸人,才氣原就不同。”
他冇什麼妄自菲薄的意思。
趙雲惜見他神情坦然,不住口地:“你心性極好......”
“咳。”白圭清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