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枝頭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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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央追上去兩步拉著沈度的袖口又問道:“等下我去釣魚, 郎君要一起嗎?”
“用過早飯就該拔營了。”沈度回過頭抽出自己的袖子道。
姬央趕緊說:“我吃飯很快的,釣魚也很快, 我還想跟你比賽來著。”
沈度冇理會姬央。
等拔營離開的時候, 姬央抱著一個瓦罐到沈度跟前炫耀, “郎君, 你看我釣上來的魚。”
沈度撥空掃了一眼, 卻見裡麵有好幾條大魚,最小的也有七、八兩重,“都是你釣的?”沈度有些不信,姬央釣魚的時間據他觀察應該不超過一炷香的功夫。
姬央點點頭,“還釣上來了一條大的呢, 我送給那漁翁了,他可高興壞了, 說是很久冇見到過那麼大的魚了呢。”姬央連買的竹筏和鸕鶿都送給那老頭了,他能不高興壞嗎?
“這幾條留下來晚上給你熬湯好不好?”姬央期盼地看著沈度, 這就是邀請他一起用晚膳的意思了。
沈度隻淡淡地道:“再說吧。”
雖說沈度對她如此冷淡, 但姬央似乎不以為忤,反而更加興致勃勃, 她身體裡有著蘇後的血脈,下意識對那種輕易就拜倒在她們石榴裙下的男人都有些輕視。
沈度一行沿著大陸澤往南去巨鹿,巨鹿與中州的廣平郡相臨。中州之民最苦, 天子腳下, 橫征暴斂更甚, 勞役繁重, 壯丁去了十之五六。如是,昏君妖後依然不知收斂,為防中州之民外遷,更是沿途設置重重關卡。
饒是這樣,依舊有那活不出去的百姓翻身越嶺,躲避官兵追殺,從大陸澤西南端鳧水進入冀州境內,再沿澤往東行,希望能找到一安身之所。
隻是冀州田畝匱乏,當地老百姓雖然同情這些人,卻也冇人肯分地給這些流民,所以他們隻能一路前行。
姬央她們雖然一路也能零星看見幾個拖家帶口的流民,但畢竟是少數,哪知在傍晚時分,卻看見大批衣衫襤褸的流民沿澤而行。
那些人裡多是老弱婦孺,神情麻木地拖著腿走著,甚至連小嬰兒都冇有哭聲,大概是餓得昏睡了過去。
姬央坐在馬車裡,看見沈度下馬在問那些流民去向。
“主公,如此大波的流民進來,中州不可能不知,朝中早有旨意,這些人要悉數趕返,咱們現在既然還冇和中州撕破臉,這些人又都是老弱病殘”說話的人是沈度的軍師祭酒劉詢,他的言下之意便是這些人隻會浪費糧食,冇有壯丁的流民對冀州而言並無多大益處。
如今天下苦難,冀州也不是世外桃源,隻不過比他處略好一些罷了。
“去請公主下來。”沈度轉頭對侍衛道。
劉詢不過轉念一想就猜到了沈度的打算,心裡暗道一聲好,到底是主公看得長遠。
姬央走到沈度身邊,隻聽他道:“公主,這些流民都是從中州逃難而來,但是中州有嚴旨,不許各州郡接受這些流民,必須悉數趕返”
那流民裡有個山羊胡子的老頭,似乎還有些見識,一聽沈度叫姬央為公主,立馬就跪了下來。能被稱為公主的必定是天子之女,而冀州之內隻有一位公主,那就是蘇後的愛女安樂公主。
老趙頭“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姬央跟前,見他一跪其他人全都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小的給公主磕頭,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求公主開恩,我們這些人都是走投無路才流浪到此的,再冇力氣回去了。家中田地都被人占了,我們回去也是死路一條,求公主開恩。”老趙頭的頭就直直地磕在麵前的小石頭上,一點兒也不避讓,不過三、兩下就已經見血。
老趙頭的身後,所有人都開始高呼,“求公主開恩、求公主開恩。”
姬央手足無措地去扶老趙頭,“老人家快起來吧,有話慢慢說,彆磕壞了頭。”那老趙頭怎麼肯起來,姬央是第一回遇到這種事情,不由拿眼去求沈度,沈度卻隻是直直看著她並不開口。
“郎君,冀州可能安置老人家他們?”姬央出聲問道。
“公主有旨,豈敢不尊。”沈度道。
“那就讓他們留下來吧。”姬央道,這些人已經餓得皮包骨了,哪裡還有力氣往回走,即使姬央知道這是為勢所迫,也不得不妥協,因為於心不忍。
沈度頷首,轉頭對軍師祭酒劉詢道:“分一隊人馬拿我的手令帶他們回信陽,讓葛通想法安置他們。”
“是。”劉詢應道。那葛通和劉詢皆是沈度的軍師,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那老趙頭涕泗橫流地又一個勁兒地給姬央和沈度磕頭,沈度上前扶起老趙頭道:“安心在冀州住下吧。老人家的兒子是為守護咱們王土而戰死的,若是不能安頓好你們,就對不起那些勇士的鮮血。”
沈度倒是會收買人心,一句話就讓這些喪子、喪夫、喪父的流民熱淚盈眶。
實際上沈度和葛通早就商議好了這些流民的安置之法,中州的旨意對他們根本冇有任何約束力,但能借由姬央之口堵住中州官員之嘴,也不失為一樁樂事。
雖說有了安置之法,但這些人已經是強弩之末,餓得東歪西倒的,要從此處走到信陽卻是艱難,姬央立時想起了自己買的那些米糕、蜜餞,豈不正好給他們,還免得放壞了。
“把我買的那些米糕給他們吧?”姬央看向沈度道。
沈度點了點頭。
姬央似乎得到了莫大的鼓勵,趕緊叫玉髓兒領了侍衛去將馬車拉過來。
姬央先是從車裡拿出一包一包的米糕,也不論多寡地一股腦兒往老趙頭手裡塞,直到沈度輕輕咳嗽一聲。
姬央抬起頭看向沈度,不知他是什麼意思,沈度也不說話,姬央隻能從他的眼神裡看出點兒門道,她舉目往四周看去,隻見所有人都仿佛餓狼一般盯著老趙頭手裡的米糕。
這些人餓太久了,一點兒米糕就足以讓他們殺人搶奪,不是為了他們自己,僅僅是為了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也會讓做母親的變成餓狼的。
那老趙頭也是個人物,要不然也當不得這群人的領頭人,他將米糕還了些給姬央,“夠了夠了,我家這幾口也要不了太多,公主還是分給彆人吧。”
其實那點兒米糕老趙頭一個人就能吃下,更不提還有他那兩個媳婦和三個孩子。
姬央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老趙頭,知道自己是思慮不周了,可這也怪不得安樂公主,她可冇有過這些經驗。
姬央往後一退,讓玉髓兒扶著她往馬車上一站,她不過略略眺望了幾息就重新跳下馬車,對玉髓兒道:“按人頭發,每個大人半包米糕,小孩半包桃片並半包蜜餞。”
玉髓兒應了是,讓侍衛將那些流民規製好,一個一個排隊,然後大聲喊著,“不要擠,一個一個來,都有都有。”
說來也是神奇,姬央那半車吃的,到最後居然剛好發夠,一個不多,一個也不少。劉詢是一路看著的,心裡隻暗自稱奇,所謂禦民之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也。他不知道姬央是怎麼做到均分的,若說是湊巧,未免也太難了。
沈度問姬央道:“你不是說那些藍花布要留作紀念嗎?怎麼又分給了那些孩子?”
姬央鬱鬱不樂地道:“我看那繈褓中的嬰兒連一件衣裳都冇有,眼看就要入冬了,就想讓他們能做件衣裳穿。那些布給大人也不夠分,給那些小嬰兒倒是勉強夠了,早知道當初該多買些才是。”
沈度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你買再多,也不如他們自己能自給自足。”
“郎君說的是,可是這些流民要安置下來,總是需要土地的,我沿途看來也不見無主之地,他們可要怎麼安置啊?”姬央已經開始為這些流民發愁了。
沈度道:“冇有無主之地,開墾新地便是,還可以北上幽州,那裡有大片土地待墾,你不用擔心他們冇有生計。”
姬央拊掌稱善,不由又問沈度,“中州之民真的是無以為生了嗎?”
所謂疏不間親,沈度自然不能當著姬央說天子蘇後的壞話,何況她與中州還有書信往來,是以隻淡淡道:“天災**,總有不好的年景。”
其實姬央已經意識到了些什麼,隻是不願去深想,聽沈度這般說,立即笑了起來,“嗯,但願明年是個豐收年,再冇有流離失所的百姓。”
沈度敷衍地笑了笑,心裡卻想即使風調雨順,中州之民也冇有活路,苛捐雜稅、橫征暴斂,壯丁幾乎凋敝,哪裡還有人種地。
姬央的鬱鬱來得快,去得也快,到傍晚在破廟紮營時,她已經興致高漲地開始給沈度熬魚湯了。
因此行是巡邊而非打仗,所以營中帶有廚子,一應調味料還算齊全,姬央那魚湯熬得又白又鮮,令人聞著就咽口水,何況還是公主親手熬煮的。
姬央剛要將湯從瓦罐裡盛出,卻聽見廟外有喧鬨聲,她直起腰看了看玉髓兒,玉髓兒立即會意地出去看了個究竟。
紅袍金帶,白馬雕鞍的沈度於鸞駕前導。
沈度之後,姬央的鸞駕之前有天文官導路,並公主儀仗,提燈、捧盂、執杖、撐傘,頭插釵子的童子八人,手捧花盆的玉女八人,另有孔雀扇四麵,金絲圓扇四麵,行障六具,坐障三具。一路浩浩蕩蕩地往城裡行去。
冀州城中紮彩坊,掛彩帶,張燈結彩,就為慶賀信陽侯迎娶這位天家貴女。為了能在第一排看安樂公主的鸞駕進城,許多百姓半夜就在街上排隊站著了,這一日幾乎整個冀州城的百姓都湧到了街頭。
姬央今日所乘鸞車,四麵無幛,以便讓黎民百姓都能一瞻皇家公主的風采。她直背而坐,卻又是個坐不住的,所以時而向左側微微點頭衝著百姓示意,時而側向右,讓一眾百姓心裡都覺得安樂公主正在看他。
姬央透過花冠前的金鏈往外看去,冀州城樓宇繁華,軒閣林立,市列珠璣,戶盈羅綺,其富麗繁華比之洛陽也不多遜。街道兩側有石頭砌得整整齊齊的排水溝,每隔百米便有雕刻精美的水甕,以供灑掃和滅火之用。
冀州城內的這條南北通衢,並行可容十輛馬車,氣派華遠。街上除了冀州當地的百姓,姬央還看到了藍眼睛的西域人,袒臂的遼東人,戴著白帽子的回回,仿佛天南地北的人都聚集在了冀州。
街道兩旁,市招林立,有酒肆、醋鋪、紙馬店、饅頭鋪、醫藥鋪、布帛鋪子,甚而還有專門的應診鋪子。
因著今日是安樂公主下降,信陽侯娶親的日子,街道上格外熱鬨,看準了商機的小販們肩挑背扛,向圍觀的百姓兜售酒漿果脯,片糕炒肝,吆喝聲不絕。
冀州沈氏數代經營冀北,冀州固若金湯,百姓安居,商賈樂業,四麵八方的商人,甚至關外的客商也喜歡到冀州做生意,天下紛擾,唯有冀州還算是樂土。
穿著豔衣麗服的女子,手中的花籃裡盛滿了各色花瓣,見車駕過來,便歡快地向新郎官兒拋灑籃中的花瓣,傳來陣陣爽朗的歡笑聲。
姬央的耳邊還能聽見,有女子嬌笑“中了,中了。”大約是她的花瓣落到了沈度的衣袍上。
姬央見那些百姓一臉真誠的喜悅,歡聲陣陣,便知道沈度大概極受冀州百姓的愛戴,這是姬央隨她父皇和母後出巡,在百姓身上所看不到的,他們總是麵有菜色,被士卒驅趕,才願意走到前麵來叩頭行禮。
姬央有時微微側頭向他們笑一笑,那些人雖看不清她的麵容,卻都張嘴驚呼,震撼於皇家公主的氣派。
其實這些氣派的儀仗早在漳水畔就丟失了,多虧沈度的屬下找回,但想來也流失了不少,短短十數日要在冀州重新置辦整齊,也真是難為侯府了。
繁複的昏禮後,拜過天地、高堂,再遵禮互拜後,姬央手執紅綢的另一端,由沈度牽著步入了洞房。
洞房設在北苑,也就是如今的公主府內,室闊而廣,正中的喜床上掛著百子千孫帳,鋪著百子千孫被,紅彤彤一片。
喜娘念了一大通的吉祥話後,有侍女捧了托盤行到沈度跟前,上麵放著一柄金星喜秤。
沈度取了喜秤,緩緩地挑起新娘子的鴛鴦戲水紅蓋頭,眾人都屏住呼吸想看看這位絕代妖後的獨女安樂公主的芳容,卻在見到新娘子抬頭麵前垂著的金鏈時,發出了一聲懊惱遺憾的歎息。
她們看姬央時,姬央已經從金鏈的縫隙裡看清了滿室密密匝匝的女眷。
沈度此刻順著喜娘的眼神指揮,撩袍坐於姬央的身側。姬央向沈度側了側身,微微低下頭,沈度抬手輕輕地將她麵前的金珠鏈撩起,置於花冠之上。
在姬央含羞帶怯地重新抬起頭時,一屋子的人才第一次看清了安樂公主的真容。
原本嬉笑盈盈的洞房內,忽然就靜得可聞針落,幾息之後,也不知道是誰先感歎了一句,“天下再冇有比這更般配的一對了。”
姬央撲閃著水汪汪的眼睛羞怯地望著沈度,心道:難怪男兒成親也要著赤色,原來隻因他著了赤色,竟是這般好看,叫人的眼睛都使喚不過來了。
隻是屋子裡太安靜,當姬央側頭往旁邊看去時,隻見每個人的臉色都怪怪的,笑容就像是被凍住了一般,連充作喜娘的那位夫人一時也僵硬得忘記了說話。
雖然蘇皇後豔名滿天下,可是在這些本身長得也十分美麗出眾的婦人心裡,蘇薑再美又能比她們好看多少?不過是有些狐媚手段而已,這樣的夜郎自大,直到今日她們見著姬央,才明白造化的偏心與神奇。
這些婦人本就是侯府親眷,對這位安樂公主嫁入侯府的內幕大約也知道一些,不約而同都認為,安樂長得如此美,實在不是好事。
姬央對這些人的失態倒是習以為常了,在她長成人之後初次見她長相的人,都是這幅模樣。她們若是不失態,或許還能讓她驚奇一些。當然姬央還是從她們的神情裡看到了一些不同,不過此刻她冇有多餘的心神浪費在她們身上,隻忍不住拿眼神求助地看著沈度。
眼波流轉,顧盼生輝,輕輕一瞬,就叫人心魂一蕩,拒無從拒,眾人心歎,這哪裡還需要什麼狐媚手段,動靜間,已經是儘妍極麗了。
在場大約隻有沈度在見著姬央的顏色時,神情泰然自若,他見姬央求助地看過來,抬眼一掃,輕咳了一聲,那喜娘才率先回過神來。
隻是結結巴巴地說話也不利落了,“請,新娘、新郎喝合巹酒。”
玉雕鳳鳥雙聯合巹杯被盛在彩繪描漆盤中端了上來,酒帶澀味,意思是祝福新婚夫妻能同甘共苦。
飲酒時,因為杯身相連,兩人的額頭幾乎都挨到一塊兒去了,姬央的臉頰上暈出兩團緋雲,漸漸擴散開去,叫她本就驚人的麗色,又添了動人之態。
端的是,媚比春水融堅冰,妍賽蜀錦浣沙溪。豔絕金烏出東山,麗掩冰鏡掛長天。
此一段插曲後,喜娘唱起撒帳歌,領著一種女眷開始往新郎、新娘的身上拋灑金錢、花瓣,並喜棗、花生、桂圓等彩果。
“撒帳東,簾幕深閨燭影紅。佳氣鬱蔥長不散,畫堂日日是春風。”
“撒帳北,津津一點眉間色。芙蓉帳暖度**,月娥苦邀蟾宮客。”
曖昧的撒帳歌中,姬央同沈度一起,牽起衣袍去接彩果,接得越多越好,這樣才會夫妻好合,多子多福。
好容易走完了這些儀式,沈度要去外間席上敬酒,因姬央是公主之尊,女眷們也不敢留下嬉鬨,玉髓兒一眾侍女則擁了姬央去淨室更衣。
“這也太簡陋了吧?”玉髓兒看著光禿禿的淨室愕然道,同宮中白玉砌池的淨室完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玉髓兒忍不住嘟囔,“還侯府呢,都窮成這樣了。”
這小妮子完全是被宮中的奢華給養壞了,一般的富貴都入不了她的眼。
兩個粗壯的婆子從外頭抬了冒著騰騰熱氣的浴桶進屋,低頭行禮後又無聲地退了下去。
姬央看著那一米來高的浴桶也是有些不習慣,不過她此時的心神都不在這上頭。撒帳歌中的“簾幕深閨燭影紅”叫她羞紅了臉,這才想著,嫁做人婦,還要生兒育女呢。
出宮之前,蘇皇後曾經撇開宮中的女官,親自教導女兒的洞房之事,隻是這種事需得意會,哪兒用言傳,於是蘇皇後一語便道儘她這些年從男人身上總結的經驗:那種事,你隻管放開了享用便是,自己怎麼樂嗬怎麼來。
一席話說得姬央雲裡霧裡的,也不知是如何個享用法兒。不過這種事總是羞人答答的就是了。
姬央不喜歡頭發上塗抹太多的頭油,今日梳髻戴冠難免多抹了些,她由玉髓兒和露珠兒伺候著沐浴洗頭,幸虧她的嫁妝都找了回來,洗發沐身之物她隻習慣用宮中的,那都是蘇皇後領著她一塊兒製的,她的母後總是知道什麼是最好的。
姬央趿拉了她的粉地軟緞綴珠軟鞋出了淨室,沈度還未從前麵回來,玉髓兒和露珠兒用毛巾將她的頭發一綹一綹地絞乾,拿毛巾裹住,手持熏爐在下麵來回熏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