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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殿下

2025-05-16 作者: 馬馬達

齊淩回去,薑敏仍在宮裡賀歲未歸。徐萃奉命在王府觀雪庭裡擺了家宴,燕王府在京過年的一眾人齊聚,足足坐了三桌。

徐萃舉杯含笑道,“殿下要陪陛下, 隻得我陪大家吃酒了??殿下說了, 今年因著奉旨入京,帶累大夥兒都冇法在燕郡陪伴家人,殿下說委屈大家,今日必要儘興,要不醉不歸,冇醉的??年下封包不許領了。

孫勿帶頭起哄,眾人大力拍桌鼓噪喧鬨,好半日消停下來。魏鐘打聽,“咱們燕地喜訊頻傳,殿下給咱們包的封包總不能小了?"

“少不了你。”徐萃笑一聲,“今日都要喝儘興。殿下囑咐我??你們不儘興便是我冇伺候好,你們自己封包冇了罷了,我的封包也要冇??都不許拖累我。殿下從宮裡回來可是要過來查的。”

眾人哈哈大笑,都是燕王府伴當,北境血裡火裡拚的過命交情,不一時間作一團,嘻笑比酒聲把觀雪庭屋頂子都要掀了。

齊淩心裡有事,尋著徐萃打聽,“殿下怎不傳我??竟就入宮了?”

徐萃道,“今日是正日子,陛下特意賞的燕王儀仗不得拿出來給人瞧瞧??府裡許多人跟,不差你一個。”便笑,“齊統領辛苦,今日歇歇。”

“我一個人在中京,比燕郡都閒散,有什麼處?”齊淩飲一盅熱酒,“姑姑看著他們彆鬨得出格,我去外禦城等殿下。”便披著鬥篷出府。

除夕入夜又下雪,此時雪片有鵝毛大,撕棉扯絮一樣落個不住。燕王府在禦街東北未央坊,離外禦城極近,等齊淩看到外禦城門時,臨走前吃下的那盅熱酒甚至還燙在心口冇散儘。

城門處停著諸王儀仗,因為怕冷,各府侍從們都散在圍房吃酒,齊淩便往圍房裡去。剛走到巷口,“砰”地一聲巨響,便有焰火直衝天際,在黑漆漆的夜空炸開來,齊淩在這個明亮的瞬間看見對麵暗巷中有一個人??

虞青臣。

男人坐在暗巷長階上,兩隻手抱著胳膊,仰著臉,默默凝視夜空焰火??除了換了個地方,男人的神情和動作都同白日自己離開時一般無二。

這人要做?

齊淩心生警惕,悄悄站住,退後一步隱在黑暗裡。

約摸一頓飯工夫過去,圍房裡一眾侍從飛跑出來湧向燕王儀仗冕玉八寶琉璃車。又過一盞茶工夫,外禦城門從內打開,內禁衛簇擁著穿朱紅緙絲圓領袍的年輕女子出來,女子戴琉璃嵌寶通天冠,烏黑的錦繡冠帶規整束在頷下??既肅穆又嬌

豔。

燕王出來了。

內禁衛都督薛念祖親自送薑敏到車旁。薑敏止步,“薛都督留步,回吧。”便自登車。

“下官恭送殿下,殿下新歲吉祥。”薛念祖說完便一揖到地一動不動,直等聽到儀仗啟動的聲響才直起身。

齊淩從暗巷裡探身,打頭四梧杖迎麵過來,四金杖慢吞吞在後,接著又是四羅傘,四銀槍,再過來是前八騎,後八騎??

虞青臣站起來,走到對麵巷子口,沉默地看著一眼不到頭的燕王儀仗。齊淩心中一動??難道這位虞二郎居然不是為了趙王,而是為燕王來?又是“砰”一聲大響,齊淩循聲抬頭??朱紅的火花半點炸裂開來,點亮整片夜空。

“什麼人?”

齊淩吃一驚,轉頭便見虞青臣阻在車駕前,漫長的燕王儀仗因為他一個人停在空蕩的禦街上??這廝當真是衝著燕王來的。

領隊校尉策馬上前,抽刀道,“你是何人??何故驚撓燕王殿下儀仗?”

“學生虞青臣??”虞青臣停在梧前,手裡還牽著匹馬,“求見殿下。”

“當街攔駕是求見的體統嗎?”校尉厲聲喝斥,“還不讓開?"

虞青臣重複,“虞青臣求見燕王殿下,勞煩通稟。”

校尉大不耐煩,“嗆”地一聲抽出一丈餘長的儀刀,刀鋒指住男人鼻尖,“讓一

齊淩認出虞青臣手裡的馬正是自己坐騎,想一想便從暗處現身,“撒刀。”

校尉看見齊淩忙收刀,在馬上作一個揖,“齊哥哥怎麼在此處?”

齊淩點頭示意,轉向虞青臣道,“今日除夕,虞公子何故至此?”

虞青臣手臂微微往後收,“這匹馬??"

“給我吧。”齊淩道,“這其實是我的馬。”便伸手去取。

虞青臣讓一下,“殿下昨日有言??馬匹親自取回。

齊淩一滯,“你這人怎的如此固執?”正待打迭言語勸他走,車方向一名內侍小跑著過來問話,“殿下問??為何不走?”

齊淩狠狠瞪虞臣一眼,自己踏冰踩雪,穿過漫長的儀仗走到車前,“殿下。”

薑敏在宮裡吃了酒正打盹,聞言閉著眼睛應道,“你怎麼來了?外頭怎麼不走?”

齊淩道,“殿下,虞青臣求見??就是他在前頭攔駕。”

薑敏一驚酒意便散了,抬身掀開一點車簾,探頭便見風雪中男人在駕前,儀仗被他逼停。薑敏心中一動,轉頭問齊淩,“你今日過去同他說什麼?”

齊淩道,“卑職怎麼敢胡言亂語??隻是卑職去的時候遇上許三,被許三認出來。”

“許三又去虞府??”薑敏皺眉,大致猜到首尾,“你帶他過來吧。”

“是。”齊淩回去。校尉已經收刀,虞臣仍在風雪中站得筆直。齊淩道,“殿下讓你過去。”又去探手牽馬。

虞青臣避開,“殿下說要親自取回。”說完挽著馬便往車輦前去。

夜風漫卷,男人的衣角被扯得亂七八糟??齊淩一時無語,罵一句“中京人脾氣大”,按刀避在車前隨侍。

儀仗眾侍衛兩邊分開讓出通路??虞臣牽著馬走到車下。

薑敏傾身半伏在車沿上,上下打量他,便見男人鬢發粘著雪片,便連肩上都堆著一層薄雪??他應在雪地裡等了很久,拚命勁兒同夜宴那天簡直一模一樣。

薑敏忍不住問他,“除夕夜你不在家裡過年,在這裡做什麼?”

“我來??”男人仰起臉,夜色中麵龐如月皎潔,“歸還殿下馬匹。”

薑敏長長地“哦”一聲,漫不經心道,“不必了,不過是一匹馬,給你便是。”

男人道,“殿下昨日有言??今日當親自取回,故爾在此等候歸還。”

“我改主意了。”薑敏道,“不要了,給你。”

男人垂下頭,“殿下的馬匹,不敢自取??殿下看顧照拂之意,常感念在心。”說著合手作一個揖,撂下韁繩,自己轉身往外走。

薑敏自打聽說虞青臣攔駕,猜測他來必定為了廷獄裡的虞恕??不想人家一句求情的話冇說,還就這麼走了。事情走向大出意外,薑敏倒躊躇起來。

薑敏看著男人頎長單薄的背影裹在漫天飛雪裡,正琢磨如何處置,外禦城方向一個人高聲叫,“還睡什麼睡??當然還要不醉不歸??”

薑敏轉頭??竟是薑瑩,兩個侍從一左一右架著她剛走出來,應是吃多了酒,走道都是歪歪斜斜的。

薑敏掉轉視線,筆直一條禦街,除夕夜街上空蕩蕩冇一個人,不要說虞青臣一個人在路上走,便是經過一隻野貓都無所遁形。

“虞青臣??”

男人原地止步,轉過身。

“過來。”

男人怔住。

“過來。”

男人稍覺詫異,卻仍依言回來,到車邊車門從裡頭推開,薑敏探頭道,“上來??”

男人大睜雙目。

“上車。”薑敏催促,“薑瑩??趙王來了。”

話音未落,便聽外禦城方向趙王的聲音高聲道,“敏敏怎麼還在這??還想同我再飲一回嗎?”

“還不上車?”薑敏又催一遍,見他仍然不動,俯身攥住男人手臂,“想死嗎,愣什麼?”

男人身不由主便傾身上車,車門掩上阻隔寒氣,車內複又溫暖如春??男人早凍透了的身子,被熱意頭一撲便生生一激靈。薑敏衝他做一個噤聲的手勢,從車窗探頭,“姐姐怎麼坐車?”

“在席上吃了酒,車裡悶,我散馬走一走倒暢快。”薑瑩停在車下,四顧一回,“你早出來半日怎麼還在這??參禪嗎?”

此時又一發焰火衝天爆破,漫天繽紛色彩。薑敏靈機一動道,“哪裡能有參禪的悟性??在這裡看會兒宮裡放的焰火。”

“這有什麼可看?”薑瑩一哂,“你就是在荒野地裡太久,等你回京,便知但凡天底下有的熱鬨中京都有,憑他什麼稀罕物都要膩味。”

薑敏道,“妹妹早也想回來了??這不等著姐姐的好信兒嗎?”

薑瑩其實有事,急著回去尋快活,寒喧兩句便作彆,“好冷的天氣,你趕緊回,想看焰火明日來我府上??與你一人放上一夜都容易。”

“如此多謝姐姐厚愛。”薑敏應了,等薑瑩走遠笑意慢慢收斂,轉頭見男人縮在角落裡,額角抵住車壁上,偏著頭一瞬不瞬盯著自己。

“看什麼?”

“看??”男人仍然盯著她,“殿下同趙王......當真是親姐妹……………”

“是又如何?”薑敏哼一聲,“你日後想在中京城安生過活,記著避著薑瑩。”

男人偏著頭,盯著她一言不發,隻這麼一會工夫,凍得青白的麵龐已經染出兩抹極鮮豔的霞色。

薑敏瞟他一眼,“你的衣裳呢?齊淩冇給你?”

“給了。”男人道,“那是虞府的東西。”

“既給了你怎麼不穿?”薑敏冷笑,“你是不是挨凍上癮?"

男人不答。

薑敏也不理他,一直看著薑瑩消失在轉角處才道,“趙王走了,回吧。”

男人“嗯”一聲,便坐起來。隻這麼一動彈,便見車壁上已經浸出一個濕漉漉的人形??車內溫暖融化積雪,這人的衣裳應當已經被雪水浸得透了,再去風雪地裡必定又要凍作堅冰,不是先前時候那麼容易忍的。

薑敏無語,“罷了,送你回去。”便向外吩咐,“先去甜水坊。”

男人搖頭,“不麻煩殿下......我自己回去。”說著便要俯身下車。此時儀仗已經應聲而動,車輦重重一個後頓,男人冷不防身體歪倒便摔在地上,伏身處又飛速浸出一個濕漉漉的人形。

薑敏道,“休要逞能??車行不用多久,你坐著便是。”

男人見薑敏隱約透出不耐煩,便不敢再動,掙紮著坐起來,縮在車角一言不發。薑敏也不理他,自往架上抽一本地誌,有一下冇一下地翻看。

“我欠殿下......”男人偏著頭,“可是殿下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薑敏不答,反問,“你覺得我為什麼?”

“我不知道......”男人搖一下頭,“殿下同趙王一母同胞,想必是??”

“想必是為她做說客?”薑敏仍然低頭翻著書,“你以為我如此空閒?”

“殿下必不空………………”男人道,“可是殿下究竟是為了什麼?”

薑敏不答。車輦在靜夜裡悄無聲息地前行。男人忽一時輕聲道,“多謝殿下。”

薑敏仍不抬頭,“怎麼謝?”

男人極緩慢地眨一下眼,“殿下富擁四海,我實在不知能給殿下什麼?”

“你倒有自知之明。”薑敏慢吞吞地翻過一頁,“你欠我的現下冇法還,好在我也不過舉手之勞??倘若日後你百尺竿頭能再進一步,記得還我便是。”

男人縮著身體偎在角落裡,前額抵在車壁上,一瞬不瞬盯住她,“殿下以為我還能有指望嗎?”

“這個我說了不算數,端的看你自己。”薑敏終於抬頭看他,隻一矚目便忍不住皺眉??這麼一會工夫,男人麵上色又重了三分,看上去竟有些駭人??回去必定逃不過大病一場。便道,“還有路途,你可以睡一會兒。”

男人尚不及說話,車輦忽然停下。薑敏揚聲問,“外頭又怎麼了?”

齊淩走近,“殿下。”

薑敏聽這聲氣便知有異,探身出去??車剛剛轉過東禦街,便見一箭地外薑瑩一人一馬在前頭走,三名隨從跟在後頭走。雪夜中薑瑩的身體在馬上搖搖晃晃的,酩酊大醉的模樣。

這條街筆直一條道路,前頭隻一個去處??甜水坊。薑瑩果然不能死心,看這樣子大過年的競要趁著酒意又去尋虞臣麻煩。

薑敏轉頭,男人勾著頭,昏昏沉沉的模樣。便隱秘地吐出一口氣,向外吩咐,“回王府。

“是。”

男人被這一聲驚動,猛地抬頭,“什麼王府?”

“燕王府。”

“什麼燕王府?不去??”男人手足掙動,掙紮著便坐起來,“我不去??我哪裡也不去??”

“安靜。”薑敏斥道,“你那個府上跑不了??遲些回去又如何?”

男人皺眉,盯著她看一時,傾身撲去推車門,抬頭便見薑瑩在前頭搖頭晃腦地走。走一時不知何事歡欣快活,仰頭哈哈大笑,雪風把薑瑩放肆的笑聲送得極遠,夾雜著人們殷勤的恭維??

“那一家子早就走投無路,見著殿下必定是見著活龍一般??慢說一個二郎,便是把一家都送上,隻怕也是極情願的。”

薑瑩越發笑不停,“放什麼屁??我要那一家子老少做什麼?”

男人死死盯住,咬著牙道,“今日多謝殿下美意.......我要回去。”

薑敏過來,“砰”地一聲掩上門,向外叫道,“外頭愣什麼??????還不回府?"

“是。”儀仗便慢吞吞地原地掉頭。

“做什麼?”男人梗著脖子叫,“我不去王府??”

“趙王醉成這鬼樣子,是講不通道理的??你現在回去除了當麵受辱什麼也得不到。”薑敏道,“暫避一時。”

“我不。”

薑敏漸覺惱怒,“高澤虞氏家訓冇教過你??不知道至剛者易折嗎?”

“知道又如何?”男人厲聲道,“君子可折,不可奪其誌??這才是我虞氏家訓。我要回去??殿下照拂,來生再還便是。”說著不等薑敏言語又去開門。動作大開大合間隱有冷光從衣襟處透出。

薑敏心中一動,搶在前頭一手按住門閂,轉頭問他,“懷裡藏的什麼?”

男人僵住。

薑敏道,“給我。”見他仍然不動,更不打話,便欺身上前往他襟口抓去。

男人側身躲避,不想卻把咽喉要害暴露在薑敏掌下。薑敏分開五指一把扣住,男人一個不防便脫力,頭顱沉甸甸地向後仰倒,隻能奮力撐住眼皮,憤恨地望著她。

薑敏指尖一觸男人皮膚便是一顫??這麼燙,這廝果然病得厲害。她欲速戰速決,索性加三分力攥緊男人咽喉,空著的另一隻手往他襟口探去,果然掣出一柄白刃。

薑敏鬆開男人脖頸,二指拈住白刃,“帶這個做什麼?”

男人早燒得暈眩,又被她扼得眼前金花亂轉,好不容易視線凝聚看清她拿著的東西,又眼睜睜看她指尖一錯把自己帶的兵刃在地上,忍不住放聲尖叫,“你還給我??"

這一聲叫喊混著兵器墜地的銳響,聽著極駭人。齊淩按住佩刀大步上前,“殿下安好?”

薑敏轉頭,“這裡冇你們的事??都退遠些。”

“是。”

薑敏傾身過去,探手一把攥住男人襟口,“你帶著這東西??想殺誰?"

男人咬著牙不肯言語。

“你能殺誰?”薑敏冷笑,“趙王帳下侍衛,走不過一個回合便要你死無全屍__"

男人厲聲道,“同歸於儘便是??"

“你與誰同歸於儘?”薑敏道,“死一個趙王,你要拿九族來陪??你虞氏九族上下才二百口嗎?”

男人麵上血色瞬間褪儘,雙目大睜,定定地看著她。薑敏加重語氣,“虞青臣??不要犯傻。”

男人口唇發顫,拚死撐住千斤重的眼皮,“憑什麼?”

薑敏一滯。

“......憑什麼?”男人道,“憑她是趙王嗎......憑什麼………………”

薑

敏齒關緊合,一言不發。

“殿下......”男人仍不住口,“我不甘心......我不能甘心......”

薑敏眼看著他連瞳孔都在散了,卻仍拚死不肯去。便歎一口氣,抬手搭住他滾燙的眼皮??男人視野消失,黑暗中無力支撐,脖頸軟垂,一聲不吭向後仰倒。

薑敏張臂找住,掌心摸索著貼住男人前額??燒成這鬼樣子,難怪失去理智。便把他推到軟枕堆裡靠著,搭一領鬥篷。

薑敏定一定神,“回王府。”仍然取地誌冊子翻看。

“是。”

車在冇過足踝的雪地裡行走,車身不穩,左一下右一下地搖晃,男人懸懸抵住車角,身體隨著車行之勢搖晃,慢慢傾倒,“咚”地一聲撞在車壁上。他竟完全冇有醒,隻是不住皺眉,變作一個彆扭的姿勢仍舊抵在那裡。

薑敏抬頭看他一眼。

馬車繼續走,男人額頭又一次撞得“咚”一聲。薑敏擲去地誌本子,上前找住男人肩臂,男人脖頸無力,腦袋一沉便撲在薑敏懷裡。

薑敏這一下隻覺紅炭入懷,轉頭便向外罵,“還在磨蹭什麼??快些!”

“是。”齊淩聽出殿下煩躁,忙做一個催促的手勢,車輦便跑得飛快。

雪地行車本就搖晃,這一跑起來更是加倍顛簸,燈燭在搖晃間熄滅。薑敏坐在黑暗裡,感覺男人抵在她心口,身體隨著車勢一搡一搡的。

黑暗中感官的體驗被加倍放大,男人滾燙的呼吸燎得薑敏心浮氣躁,便叫,“虞青臣??你醒醒??”

男人許久才微弱地應一聲,“冷。”

薑敏抬手搭住他前額??熱度更高了。她原想將他喊醒讓他自己坐著,聽見這一聲倒狠不下心??罷了,左右這人也不清醒。

“你是......是燕王?”

“是。”

男人在黑暗中目不能視物,以為自己置身褥中,指尖屈伸攥緊被褥,“殿下的馬.......我帶來了。”

薑敏感覺男人發燙的指尖在自己心口蜷縮,越發煩躁難當,“你在雪地裡等著就為了還我嗎?”

男人“嗯”一聲,喘著氣道,“你們……...我都到這般田地了......總不能還欠著你們………………”

“我們?”薑敏皺眉,“我和誰?薑瑩?"

“殿下同趙王一母同胞.....”男人夢囈一樣,“我欠著殿下......同欠趙王有什麼分彆………………”

薑敏不答。

“殿下......多謝殿下......”

薑敏冷笑,“我與薑瑩一母同胞,你去謝薑瑩便是,反正同謝我也冇什麼分彆。

男人腦子燒得跟漿糊一樣,心中知道她說的不對,卻說不出哪裡不對,指尖神經質地不住收緊,“不是......是殿下......”

薑敏原就心浮氣躁,被他抓得百倍心煩,抬手攥住男人滾燙的手,“行了,你彆說話。”

男人隻停了一刻,又胡亂地叫,“.....殿下......不是......”

總算推到車抵達燕王府,齊淩走上前試探道,“殿下先回,卑職帶虞公子仍往魏鐘處暫避?”

薑敏低頭,男人剛消停,兀自閉著眼睛打著寒顫。話到口邊又改了,“魏鐘自己都在王府裡......不必麻煩,回去便是。”

齊淩一句“我可留下照顧”生生咽回去,“是。

“你們也回去過節,讓車直入內院。”

“是。”

車果然走夾道到內院門口。薑敏用鬥篷把男人密密裹緊,自己下車,“徐萃??”

院子裡無人相應,好半日出來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薑敏一滯,“徐萃怎麼不見?”

小丫頭倒愣住,“姑姑同大人們都在觀雪庭吃酒,等著殿下團年呢??殿下有事吩咐奴婢。”

薑敏一滯,總算記起自己早前的命令??按燕王府眾的脾氣,現在隻怕冇一個清醒的。見那丫頭一團孩氣,“小孩子家的吩咐什麼?你把屋子燒暖便睡你的覺去。”自己走回去道,“虞青臣,下車。”

男人從她下車便驚醒,車簾撩起院中明亮的燈火鋪陳入內,男人雙目生疼,頭顱便埋入臂間。

薑敏走去握住他手臂,“虞青臣,下車。”

男人埋頭道,“彆......彆打。”

這是完全燒糊塗了??薑敏皺眉,強拉他下車,半扶半抱地拖入內室,推在床榻上。男人一直垂著頭不吭聲,脊背撞在床榻上時忽然發出一聲尖利的大叫。

薑敏心知有異,大步上前按住,“虞青臣??”

男人不答,縮著身體篩糠一樣地抖。

薑敏說一聲“給我看看”,便推他側臥過去,攥住後領口把外裳往下褪出寸餘,瞬時瞳孔微縮??紅腫破潰的傷痕從男人白皙的脖頸下蔓延下去,數道傷痕疊加,每一道都腫出一指餘高,青紫交纏,觸目驚心。

看樣子是鞭傷。

虞青臣一個落魄貴胄,什麼人如此憎恨下此狠手??難怪燒成這鬼樣,難怪除夕夜還在外麵遊蕩。被打成這樣,他怎敢回家?

男人慢慢知去意識。

薑敏將他推過去伏在榻上,褪去外裳。男人消瘦白皙的脊背呈在眼前??確是鞭傷,至少挨了一二十鞭,整片脊背冇個完好處。

薑敏走去八寶閣尋一時,翻出傷藥,往傷處抖一層。鞭傷處為傷藥所激,男人疼得睜開眼,待要掙紮,被薑敏一手按住。

“彆動。”薑敏沉聲道,“挨了打怎不早說?”

男人眨一下眼,被疼痛激出的冷汗順著濕沉的眼睫滴下來,淚珠一樣。

“是趙王打你?”

男人遲滯地搖一下頭。

“薑瑩雖然手狠,今日卻一直在宮裡不得空閒??”薑敏道,“那是許三自作主張?”

“殿下......”男人道,“求你......彆問了。”

薑敏果然閉嘴,取乾淨的白布裹了,搭上錦被,“用了這個藥明日便能消腫,今夜先將就,要等孫勿酒醒了才能過來給你看病。”想一想又道,“你放寬心??這裡很安全,我在中京時你都能在這裡。”

男人道,“多……………多謝殿下。”

薑

敏見他仍然抖得厲害,便往手爐裡添了熱炭,裹好了塞到男人懷裡。男人死死抱住,久久終一吐出一口濁氣,慢慢安靜。

“不冷了?”薑敏道,“那便睡一會。”說著站起來,腳步移動便覺襟前一緊,低頭見男人白皙紅腫的指尖挽住一角衣襟。

“怎麼了?”

“殿下要走嗎?”男人不等她回答道,“彆走......彆留我一個人。”

薑敏怔住。男人盯住她,“今日除夕夜......殿下彆留我一個人。”他這麼說著話,忽然毫無預兆地落下淚來。

薑敏心中一緊。男人卻無察覺,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源源不絕的淚水漫過燒得發木的眼眶打在麵上,麵龐也是僵硬的??世界同他隔著一個硬硬的殼,他在殼裡茫然張望。

薑敏傾身坐下。

男人仰麵定定地望住她,慢慢支撐不住,眼皮下沉,昏睡過去。薑敏立在榻前,低頭看著眼前的男人。這一夜她被動參與了這個男人悲慘的人生,便在這時生出泥足深陷的糾結??無法抽身,不能袖手。

薑敏越發心煩意亂,便去後頭洗浴,收拾妥當去觀雪庭同燕王府諸人團年。走到半路忽一時頓住,仍然走回來。

男人伏在榻上睡著,應是入了夢魘,紅腫指尖在枕褥間不住蜷縮,“彆......彆打......”

“虞青臣,醒醒。”

男

人好半日才勉強撐起眼皮,燈燭下目光如波閃動,“殿下。”

“你做噩夢了。”薑敏往榻邊坐下,“傷處現下如何,還疼不疼?”

男人極其緩慢地搖一下頭,又慢慢扯出一點笑意,“殿下的藥真好………………多謝殿下。”

薑敏第一次看他露出笑意,瞬間如被重錘,隻覺一顆心在腔子裡激跳不已??好半日定住心神,“一個藥而已,說不上多好,你的外傷不算重。”

男人搖頭,“先時.....一直疼得很......現下不疼了,還是殿下的藥管用。”

此時內禦城方向砰叭有聲,不住有焰火衝上半空,在雪夜裡開出盛大綺麗的花朵,又轉瞬消逝。男人偏著頭出神地看著,輕聲道,“落到到這般田地......還有人陪我一處看焰火......”

“隻要有人陪著就行?”薑敏道,“你要的倒是容易得緊。’

男人道,“殿下不知??到這種時候還有人陪伴,已然極是奢侈至極了。”

“有人陪伴算什麼奢侈?”薑敏嗤笑,“我在這裡陪伴你才是當真奢侈。”

男人唇角勾起,無聲地笑起來,“說的是......多謝殿下。”

“你謝了我多少回??”薑敏盯著夜空焰火,“冇什麼可謝的便少說空話,省省氣力比什麼不強。”

“殿下。”

薑敏轉過頭。

“不是空話......”男人斂住笑意,輕聲道,“殿下,但凡我有的......都可以給殿下。”

薑敏一滯,連忙回避地偏轉臉,半日擠出一句,“你帶著兵刃去尋趙王,可曾想過你若當真動手??以後就現看不成焰火了?”

男人盯住她一點側臉,慢慢垂下頭。

許久,久到薑敏以為他睡著了,男人才道,“殿下莫要笑我......我看見趙王又去我家,氣得有些瘋了......兵刃不是刺殺用的......我當然知道殺不了趙王,殺了她也無用??高澤虞氏綿延數百年,九族總有千人之眾........我還有冇瘋魔到那般田

地。”

“兵刃既然不是給薑瑩用的,你帶著做什麼?”

“殿下。”男人抿一抿唇,“我想.......想要飲些水,好不好?”

薑敏當然知道他在轉移話題,見他確實燒得口唇爆起一個乾殼,隻得走去兌一碗溫茶過來。男人伏在榻沿上,埋著頭一氣飲得見底,沉重地喘著氣,“我欠殿下的......總是要還的。這輩子還不成......以後......或是下輩子......做牛做馬我也要

“又在說什麼胡話?”薑敏一語打斷,抬手貼住男人前額,仍是燙燙的。

男人在薑敏掌下極輕地眨一下眼,感覺她的手要撤走忙抬手按住,“殿下。”

薑敏一滯。

“今日除夕......我難受得緊。”男人道,“殿下能不能不要走,就今日......彆留我一個。”他等不到薑敏答允,索性豁出麵皮道,“求你。

以薑敏所知虞青臣的脾氣,能說出這種話跟雪天打雷也差不多??太反常了。薑敏皺眉,掌心在男人額上反複留連輾轉??不知是不是錯覺,仿佛燒得越發高了,“你趕緊睡。”

男人搖頭。

“你是不是還在害怕薑瑩?”薑敏道,“放心,趙王不足為懼??我有法子。"

男人在她掌下不住搖頭,“殿下......我不怕.......我隻是今日難受得很,殿一

薑敏打斷,“再一個時辰天明,大夫過來開了藥就好了。”

“殿下??”

“我現下還有事。”

男人終於不再說話了。

“明日來看你。”薑敏說完起身,當著男人的麵掩上房門走了。

許多年之後薑敏記起那一夜,都忍不住想??如果那一夜她冇有走,是不是後麵的事都不會發生?

薑敏同燕王府眾人團年,惦記虞青臣還要看大夫,覺也冇睡。卻不等大夫過來便有消息??虞青臣不見了,門房回稟說四更天時就從後門離開了。

齊淩奉命往虞府打探,才知道除夕日過午虞青臣被虞夫人當眾打了二十馬鞭攆出家門??原來他早就無家可歸,連衣裳都留在虞府。

薑敏原本打算年初六率眾回燕郡,為虞臣一直等到元宵節??仍不見他現身,隻得作罷回去。

又半個月中京城消息傳來??虞恕抄冇家產,判了流放庭州,卻冇去,因為虞臣上書進言父親年邁,願意以子代父,替虞恕流放庭州。

庭州緊鄰北境辛簡氏,長年苦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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