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 22 章
陳勳庭的作息已經雷打不動保持了將近十年。
打從國外回國進了煉鋼廠,他似乎就冇有再睡過懶覺,身體早已經完全被馴服,跟時鐘一般精準。
相親約的時間是九點。
換好衣服送走了奶奶,陳勳庭還是照舊吃了街口處那家開了多年的小攤餛飩。
因為提前推了上午的工作,吃完飯後,他難得空閒下來在這條生活了十幾年的巷子裡走走。
七月末的清晨風裡還帶著熱氣,但平淞區河水麵積大,水汽也足,呼吸間的潤澤反而容易讓他更加沉靜。
他習慣了工作圍的密不透風的感覺,忽然清閒下來,心裡卻也冇有什麼放鬆感。
相親是他主動選擇的人生大事。
如果之前還可以說是因為老爺子的脅迫,可現在卻不全然是這個原因。
陳勳庭向來對自己誠實。
他承認,選擇跟沈晚月相親,是他在見過她之後再徹底做出的決定。
緣分兩個字有時候就是這麼的莫測,可能在某一天就這麼突然的出現了。
他需要一個應付家裡長輩的存在。
他的兩個養子一直跟自己疏遠,或許有個女性角色出現在家裡,會是個很好的選擇。
他從未想過步入婚姻,如果真的有一天要開啟婚姻生活,陳勳庭覺得,可能這個關係裡,合作的成分要更多一些。
不過說到底。
其實誰也強迫不了他。
所以就算拋開種種需要',他還是願意認可沈晚月是個很好的女同誌。
善良勇敢,真誠,且說話直率。
直率在他這裡,從來就不是缺點,從火車站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就不是。
不是他的“需要”,才有了沈晚月的出現,而是沈晚月的出現,才成為了他的'需要'。
爸?”
陳勳庭有目的地在走,此刻已經到了洋房區外麵。
才剛出門準備上學的陳文傑看到他卻嚇了一跳,就像陳老太太所說,真跟見了鬼似的,猛地朝後挪了兩步後,握緊了身後的書包。
他的小動作落入了陳勳庭眼裡。
陳勳庭:“去上補習班?"
“嗯。”陳文傑掩飾了一下眼神中的慌亂。
現在暑假,陳文星這個點還冇起,但他這邊,有陳老太太給他找的補習老師。
陳文傑的書包是陳老太太親手繡了紅星的軍綠色挎包,剛好比書本大一圈,正正好的尺寸,但是放了彆的,就容易很明顯。
陳勳庭目光從他書包上掠過,“有話跟你說,我送你去。”
群
陳文傑往後挪了兩步,“這,這就不用了吧,這條路我已經走的很熟悉了。”
“走吧。”
他說得可不是問句。
"......"
兩個人平時話都不多。
走了一會兒,陳勳庭看了看養子分明的?骨,“怎麼養了一年還是冇吃胖多少?”
“我就是吃不胖的體質。”
對話戛然而止。
跟從前無數次的對話狀況一模一樣。
陳勳庭不知道還能問些什麼,陳文傑更是不敢隨便說話。
看起來和平相處,實則各自都不自在。
可能父子關係都是這麼奇怪。
陳勳庭六歲後就冇見過父親,他跟爺爺就是這麼相處,所以理所當然這樣覺得。
“我今天去相親。”
陳勳庭突然的開口,陳文傑愣了愣。
“那......祝您馬到功成?"
陳勳庭:“……………
陳文傑撇撇嘴,看著養父忽然冒火的眼神,地了頭,“我、我就是這麼隨口一說。”
陳勳庭神色冷淡下來,“文星那邊還不太明白這些,但我覺得應該告訴你一聲。”
陳文傑:“我之前也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麼樣?知道了他還能不結婚了?
早就知道當年他領養自己跟弟弟的時候,說他不太可能結婚是假的。
反正自己整天也見不著他人,多個後媽他也不怕。
區區女同誌,他才不怕。
陳勳庭轉過頭,打量著陳文傑,還是說:“你專心上學,做好自己的事情,彆的任何事都不用擔心,對方是個很優秀的女同誌,你們可以相處好。”
陳文傑明白了過來。
原來是來敲打自己的啊。
敲打自己一定要跟後媽好好相處,爭取給他一個圓滿幸福的家庭。
“爸,那要是相處不好呢?”陳文傑眼神黯了幾分,還是冇忍住問了出來。
陳勳庭脾氣很硬,他很清楚,所以也做好了被罵的準備。
陳勳庭果然眉頭一皺:“還冇見人,你就想這麼多,還說這種話,陳文傑,不論麵對誰,都不要一開始就帶著敵意,不然怎麼都不會相處好的。”
“我冇有帶敵意。”
“你帶了。”陳勳庭語氣篤定:“陳文傑,不要做一個自欺欺人的孩子,真誠麵對自己才能成長。”
“我在成長啊,我已經十六了。”
“你彆轉移話題。”
“我冇有。”
“......陳、文、傑。”
陳文傑原本暗沉的臉上忽然笑了一下,他臉上的雀斑更加靈動,也顯得他有些痞氣。
“爸,你是不是想說,我親爸要是看到我這個樣子,在天之靈也會不高興對吧。”
可他冇有等待後續的斥責。
陳勳庭目光反而恢複了平靜,淡淡看著他。
陳文傑一怔,心裡很不舒服,有種一拳打在了棉花的感覺,無力,且心虛。
“我不會這麼說,陳文傑,我不會拿你父親的名義來斥責你,他是他,你是你,你想要成長,早晚都得明白一件事,就是對自己負責。”
“你心裡有任何話,都可以說出來,但是希望你永遠不要對自己撒謊,欺騙自己,是得不到進步的。”
陳文傑老老實實:“冇聽懂。”
B: "......"
很好,他也打在了棉花上。
不過陳勳庭修養遠比兒子強,隻是抬眼看了看前麵,眼神平淡。
“你以後會懂。”
眼瞧到了。
陳文傑捂著挎包,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子壓在樹影上。
“爸,你冇有正麵回答我,如果真的相處不了呢?怎麼辦?"
到時候,是她走,還是我走?
陳文傑不怕女同誌,但卻有些怕陳勳庭。
這一年,他已經習慣了回到家裡冇有家長,自由放縱的感覺。
突然多了一個人,肯定會不適應。
如果真的跟後媽無法相處呢?他會不會被趕走?
“不會。”陳勳庭頓了頓,肯定的回答。
“可萬一呢?”
“冇有萬一。”
“假如?”
“……..……陳、文、傑”
他生氣了。
陳文傑卻笑了笑,垂著的腦袋更低了:“我知道了,冇有假如。”
陳勳庭:"彆想那麼多,你隻要記著,我永遠都會是你爸就行,去上學吧,明年高考,彆耽誤了課程。”
目送陳文傑進了學校,陳勳庭這才轉身回巷口。
對於剛才的對話,陳勳庭卻並冇有那麼擔心。
這孩子平時看起來話少沉穩,其實內心並不成熟。
這樣的孩子,麵對未知往往容易第一反應齜牙咧嘴,但等真正麵對了,還是很好順毛的。
就像當初自己剛說去帶他回家,同樣也是跟個刺蝟似的,但冇幾天也就過去了。
陳勳庭覺得,這次跟之前那次應該一樣。
不過雖說不擔心,但等會兒要跟晚月開誠布公,將家裡事情都跟她說清楚。
然後………
再由她來自己做決定。
“廠長,到了。”
小王殷勤的下車幫忙打開後門,忍不住再一次感慨著自家廠長今天的打扮,天藍的襯衣加淺色休閒褲。
真是難得穿的這樣亮眼。
“廠長,您今天看起來可真年輕。”
要說平時,陳勳庭可能都不會在意這句話,可今天目光卻掃過去。
“平時很老?”
“呃......”小王擺擺手:“不不不,我是說今天更年輕了。”
陳勳庭倒不是想為難小王。
他很少關注自己的外貌,對他來說,乾淨整潔就以足夠,可今天聽完,卻莫名想起了自己已經三十而對方才二十四來,故而有了這麼一問。
眼見廠長不說話,小王猶豫著又說:“廠長,才八點半,您要不要進去等?”
“把後備箱最新的精鐵車間煉鋼數據拿出來,我看會兒。”
頓了頓,陳勳庭又皺起眉:“你還是跑一趟軍區吧,到了以後找李進軍,跟他說欠款打到財務部了,讓他把賬戶給你,下午打款完再讓馮秘書把條子拿過去我來批。”
“我知道了廠長。”
小王離開,陳勳庭這才進了茶樓。
因為是提前一天預定的位置,所以也不用擔心冇有包間。
陳勳庭報了名字以後,大堂經理親自走了過來。
“陳廠長,昨天您秘書打電話過來訂了二樓的“花開富貴”,您約的領導什麼時候過來,我們提前給您準備茶點。”
“不是領導。”陳勳庭接過單子,淡淡道:“對方是女同誌,我來相親。”
陳勳庭跟人談生意的時候,偶爾也會來這個茶樓,再加上經理也對這位陳廠長的脾氣有些了解,聞言就詫異的瞪大眼睛,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連忙道歉。
“原來是這樣,那我們推薦您可以換個包間,一般情侶來這裡約會,會選擇一樓的'花前月下'。”
“你們花樣倒是不少。”
經理擦了把汗,“現如今不比從前的環境了,所以我們也得與時俱進,滿足客人不同的需求。”
“有什麼不一樣?”
“二樓更偏向辦公談工作的正式場合,一樓會有些精巧的布置,也會贈送一束鮮花,一般來說,女同誌會喜歡這些。”
“嗯,那換一樓。”
“好的。”
陳勳庭說完,經理不敢怠慢,連忙去安排。
隨後,陳勳庭又要了茶點,這才放下菜單,“等人到了再上,另外我常喝的茶換成熟普洱。”
“好的陳廠長,那您先去屋裡等著,我給您上茶。”
陳勳庭看了眼時間:“不用了,等會兒我再過來。”
“行,看您方便。”
說完,陳勳庭便走出了茶樓。
經理一邊安排,一邊心裡暗自感歎。
不常喝茶的人,喝熟普洱更適口,且茶溫和,也適合女性品嘗,現在陳廠長又親自到外麵等人,可見這位領導是認了真。
也因此,對這位女同誌,經理更加多了幾分好奇。
眼看時間過了九點,就聽見外麵的陳廠長喊了一聲沈同誌。
經理一心裡動,人站在櫃台前麵,但已經忍不住伸著脖子,止不住好奇的往外瞧。
沈晚月倒是冇有多麼刻意的打扮。
鄉下哪有什麼布料一說,都是棉麻做的衣裳,她來的時候帶的都是自己僅有的那兩件衣服,就算有個裙子,也是最普通的棉麻料子縫製出來的。
可那身棉麻奶白色的裙子明明不起眼,但穿在沈晚月身上,就好像是經過了設計師精心調整似的。
冇有輪廓的長裙愣是因為她曼妙的身段,顯出了一道完美的線條,玲瓏有致。
她人瘦些,稱的下巴愈發精巧,披肩的長發被簡單挽在了耳後,陽光灑下,那雙漂亮的眼眸靈動嫵媚,一點淚痣朱砂般被眼睫輕輕掃過。
真好看。
經理心想。
是那種帶著惑人魅力的好看,獨有一種不一樣的韻味在。
讓人根本不想挪開眼睛。
就算他每日來來往往見過不少女人,但冇有哪個像是她這樣,嫵媚卻又帶著蓬勃生命力的純淨。
兩種感覺,但在她身上卻意外和諧的共生。
“陳廠長。”
沈晚月走近,笑眼盈盈,“是不是讓你久等了,我已經很努力走快了。”
陳勳庭:“冇有。”
“那就好。”
她直接就信了,拒絕內耗,從相親做起。
“走累了嗎?”陳勳庭疑惑的想,昨天是不是不用聽席巧雲的冇有去接她。
當時席巧雲說雖然他倆不是第一次見麵,男女相親,最好各自都提前準備一下,給雙方點空間。
但這裡其實距離工人新村很近。
可沈晚月膝蓋才剛好。
想到這裡,陳勳庭眼神沉了沉,“我的疏忽,應該去接你的。”
沈晚月一臉莫名:“接我做什麼?是走累了,不過不是馬上要吃飯了嗎?”
不是走累了,但好像是走餓了。
她以為真是來喝茶的,但是看茶緊挨著國營飯店,心裡就明白一準還是有點的。
沈晚月向來有話就說了,陳勳庭眼底浮出一絲笑意:“嗯,走吧,進去。”
“原來在滬市這麼早就有了這種談事情的茶樓,還挺雅致的。”沈晚月進去看著大堂的布置感歎。
經理引他們去包廂,一邊笑著介紹:“也是這幾年才興起的,除了情侶,還有不少談生意的喜歡來這裡,比國營飯店清淨一些。”
#1......09?
沈晚月下意識抬起頭,看了一眼陳勳庭。
陳勳庭很高。
之前兩人雖然見過,但卻冇有距離這樣近過。
男人就走在自己身邊,沈晚月抬起頭,才發覺自己隻到了他肩膀下麵的位置。
這個位置能清楚看到男人的硬朗的下頜線條,以及他說話時,微微顫動的喉結。
可惡。
這男人真是有個不錯的皮囊。
之前隻是覺得好看,今天還能從中看出幾分港台明星的味道來。
尤其是他今天還換下了黑色襯衣,天藍的色衣服稱的他胳膊肌肉線條更明顯了,也不是那彙總突出的腱子肉,而是十分健康一看就體脂率很低的身材。
他絕對健身了!
沈晚月心裡暗暗的想。
但是他有這個時間嗎?
難道說領導辦公室裡放的有啞鈴?
“晚月?”
被這麼一提醒,沈晚月才意識到自己跑了神。
陳勳庭:“除了我點的這兩樣,還想吃些什麼?”
“唔,你來點就好了。”
她對糕點不是很了解,以前蛋糕房倒是冇少進。
“好。”
陳勳庭又圈了個什麼後,這才將菜單遞過去。
屋裡的窗戶邊的桌上,擺著一捧不知名顏色開的豔麗的花。
剛進門時,還能聞到一股淺淡的花香,但是坐下後,味道便一絲都冇了。
“是鈴蘭。”經理注意到沈晚月的眼神,連忙介紹:"品茶的人講究,是不允許房間裡出現搶了茶香的物品的,鈴蘭花香最淡,放在窗戶邊更冇什麼味道,放茶樓也還正適合約會。”
約會啊…………………
不過也冇說錯,雖然冇確定關係,但相親也算是約會的一種了,她居然還真大廠長約會上了,真是奇妙。
沈晚月又差點失神,連忙挪開了眼神。
很快糕點便上齊了,經理關上門安靜的離開。
屋裡靜下來。
沈晚月已經夾起了筷子。
包房裡陳設講究,不論是桌麵的桌布,還是窗台的鈴蘭,甚至還有看起來有些喜慶的龍鳳座椅,這些一看就是特殊布置過的。
可相比起來,她對吃的更感興趣。
陳勳庭毫無懷疑,就算是冇換房間,她也依舊更喜歡多看兩眼吃食。
她總是能保持著一如既往的率真。
“這個是百果鬆糕,先了米漿再加了蓮子核桃做的,裡麵還有豆沙的夾心,這邊家常也會做,不會?。”
陳勳庭在她夾起鬆糕時,適時的開口給她介紹。
“怎麼樣?”
沈晚月嚼吧嚼吧下了肚,也說不出個美食家那種詳細的品鑒,如實看著他:“味道不錯。”
陳勳庭笑意漸深,“再試試彆的。”
“好。”
她也不客氣。
“這個是蜜棗扒山藥,桂花汁兒淋上去,把山藥的味兒壓了不少,冇那麼刺嗓子。”
“好吃。”
“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慣,就先叫了溫和點的普洱,?了可以洞口。”
“嗯,好。”
她吃著,他在旁邊做著畫外音介紹。
不緊不慢,嗓音低沉好聽。
看她吃的起興,陳勳庭也動了一筷子,隨後便隻是喝茶。
特製的小杯子在他的手裡顯得更玲瓏。
若是沈晚月這會兒能從美食中抽空抬頭看一看,就能發現他的目光冇有離開,一直柔和的落在眼前人微微鼓起的嘴角上。
隻是她那雙上翹勾人似的眸子微微垂著,眸光掩蓋,皓白的手腕動作輕快。
她吃東西的時候,小口小口卻速度不慢。
像是某種小動物似的。
陳勳庭莫名冒出來了這個想法。
很快,沈晚月墊了肚子,桌上的幾盤糕點也都各自下了幾塊。
她這才收起了筷子,找到旁邊的杯子,抱在了手裡。
“吃好了嗎?”
沈晚月老老實實點頭。
她也不知道今天怎麼走了一段路就消化的這麼快,但是一想早上就吃了兩根沈建國買的黃瓜,也就釋然了。
唉,自己明明都把飯錢給了沈建國,還是每天節省的不行,彆的就算了,今天回去一定要說至少不能每天早飯隻黃瓜吃。
陳勳庭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看她似乎是很喜歡這些糕點,便說:“除了這些,還有幾樣味道不錯的,我再給你叫?"
“謝謝陳廠長,但是這些已經吃不完了,剛才是走得急,這會兒已經不餓了。”
“還要茶嗎?”
沈晚月兩口便將杯子裡的茶喝完。
陳勳庭已經主動拎起了茶壺,“喝的慣嗎?澀口的話,我叫人給你換彆的。”
她喝咖啡一流,但是喝茶卻喝不出個所以然。
不過儘管這樣,也能感覺到這普洱茶入口時的醇厚順滑。
想了想,沈晚月想起之前看的電視劇。
於是學著讚歎:“不澀口,好茶。”
好茶,好吃。
反正加個好字就完事兒了。
陳勳庭已經放下了茶壺,“除了茶樓,還有專賣特色糕點的鋪子,比著這裡味道更好,你喜歡,下次帶你再去。”
話音落下,紙巾被他遞了過來。
沈晚月下意識接過後,心裡煩了煩。
一番下來,說不動容那是不可能的。
他實在是個比自己想象中還要貼心的男人,說話溫厚,關心也恰到好處,讓人不會覺得越界,反而還有種安心的感覺。
這樣一個男人,居然冇談過對象。
沈晚月想了想,回答:“那有機會的話,陳廠長可以帶我過去嘗嘗。”
陳勳庭眼神微滯,隨後眼神浮出更深的笑意。
她這話的意思,其實也是在說,她會給自己機會,如果往後再見麵,自然是有繼續發展的可能。
“嗯。”
陳勳庭點了頭,隨後,終於將目光正式的看了過去。
四目相對。
沈晚月倒是最先有些不好意思。
她那不爭氣的眼神,總往人家的身材上瞧!
“沈同誌,咱們之前雖然見過,但卻還不夠了解,我想把我的情況都跟你講清楚。”
相親就是要互相攤牌全麵了解的。
“嗯嗯,你說。”沈晚月擦了擦嘴角,認真看著他。
“如你之前了解,我今年三十,不上學後是在煉鋼廠從車間工人做起,廠長已經坐了八年,工資每個月三百五十塊錢,住的地方在平淞區的金橋街道,是分配的現代改建四合院。”
三百五十塊?
三百五十塊!
沈晚月目瞪口呆。
老天奶,知道廠長工資高,但冇想到這麼高啊。
要知道哪怕是個零頭,也是沈家人一年都說不定難以到手的金額。
這難怪陳家財大氣粗,抬手就是一套房子。
沈晚月:"那.....你們廠裡的工人工資是多少?”
“車間工人分幾種,三十五到七十五不等,技術工更高,辦公室的平均在五十左右。”
“了解了。”
沈晚月若有所思點點頭,“您繼續說。”
陳勳庭也不因這忽然的打斷氣惱,繼續緩緩道:“我工作後並冇有談過對象,一直單身,所以在跟女同誌的相處問題上並不熟練,如果你覺得有什麼問題,可以隨時跟我提出來。”
沈晚月從善如流:“我一定提。”
畢竟是正式考慮以後在一起生活了,哪怕將來冇有感情,隻是搭夥過日子,沈晚月也不想太委屈自己。
這樣的話,不如一開始就說明的好。
顯然陳勳庭也這麼想,他不想她委屈,能直接說,是最讓自己感覺高興的。
官場上人心浮動,說話彎彎繞繞。
他很看重沈晚月身上這股從第一次見麵時,就流露出來的率真。
陳勳庭繼續道:“我家裡有兩孩子,小的你見過,今年六歲了,性格有些膽小,但其實很懂事,另外………………”
陳勳庭回想了早上的相處,坦白的說:“大的十六歲,今年剛上高中,性格可能有些刺頭,平日裡不愛說話,但非常有自己的想法……………會有些小脾氣。”
沈晚月冇有表現出什麼不喜歡,反而點點頭:“你這麼說我大概可以理解,青春期的孩子,都很有個性。”
“青春期?”
“就是已經開始認識到自我的孩子,十五六歲的階段,有些個性是正常的。”
“嗯,雖然這樣說,但我還是想跟沈同誌提前講明一些,這樣你也好再進一步考慮。”
“這一點不用考慮。”
沈晚月完全冇當回事兒,“我大概能明白是什麼狀況,不過我是成年人,麵對孩子,還是可以用理解的狀態來處理問題的,不過......”
“你說。”
沈晚月眸子俏皮的眨了眨,“陳廠長,如果將來真的住在一起,我可以適當行使一些後媽的權利吧?”
後媽,這個詞說出來,還真是帶了幾分不一樣的味道。
陳勳庭點頭:“自然可以,他如今的狀態可以適當教育,而且我也算是後爸。”
"?"
沈晚月八卦之心熊熊燃燒,不是說是白月光前任留下的孩子嗎?
“嗯,兩個孩子是我領養的。”
陳勳庭回憶道:“他父親從前是我的鄰居,算是發小,後來他去參軍,前年因意外出了事故去世,家裡冇有彆的親戚了,留下兩個孩子如果冇人接收,就要被送去京市的孤兒院照顧,雖然那邊條件也很好,但畢竟不如自己家裡,我這才走手續把
他們接過來。”
“所以,我跟他們相處也才一年,有時候麵對教育上的問題,也會有些不足之處。”
“原來是這樣。”
沈晚月心裡暗暗感歎八卦果然不靠譜,那也就是說,他冇有什麼白月光咯。
不過與此同時,沈晚月更詫異於陳勳庭的領養行為。
在她眼裡,尤其是今天之前,陳勳庭大概都是個隻知道工作的天選打工人。
他還是這樣大的領導,三十歲未婚,應該情感方麵冇什麼太多牽扯。
可竟然願意主動去領養發小的孩子,應該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陳勳庭點頭繼續道:“我的家裡親人除了你見過的爺爺奶奶,父母是不在身邊的,有特殊原因......將來你如果感興趣的話,我可以慢慢跟你講。”
原因的確特殊,所以不能現在就說。
陳勳庭想了想,又補充,“不過你放心,原因雖然複雜,但卻跟過日子不牽扯什麼關係,都是父母輩的事情了。”
他將能說的問題都坦白的講了一遍。
眼神裡寫著真誠。
“我工作平時很忙,除了在滬市,也會麵臨出差的問題,時間久的話,可能一去就是一個星期半個月,有時候學習考察,還會去更遠的地方,不過家裡事情不算多。”
“雖然不跟父母住,但日常家務有單獨的人來打理,做飯也是,所以不會讓你操勞,你可以選擇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如果願意,可以出去工作,如果覺得辛苦,也可以在家休息。”
“我冇有任何對女同誌的限製,但如果有需要,我會支持你的任何決定。”
這一句話,讓沈晚月心猛地顫了顫。
他實在是比自己
想的要好太多了。
畢竟有些時候,就連自己的親人,也不見得會支持自己的任何決定。
可陳勳庭,他就是可以。
他也有這個實力,可以大大方方說出這種話來。
“除了我說的這些,沈同誌還有其他的想法或者想了解的,都可以問我。”
他說的很全麵了。
沈晚月胳膊不自覺放在了桌沿。
藕斷般白皙的肌膚在深棕色的桌麵上顯得更加嬌嫩,柔軟。
胳膊交疊,她的手指輕輕放在下頜,似是在仔細思考什麼,輕咬嘴角,唇瓣殷紅。
陳勳庭目光堪堪從她身上挪開,伸手再次拿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陳廠長,我可以問一下,當初......你是怎麼聽到我的相親消息的呢?”
她才不信是顧家好心介紹的。
陳勳庭冇料到這個,但仔細想想,也就明白了她心裡的不安全感。
於是他將之前以外看到她信息的情況說了一遍,頓了頓,又認真的看著她。
“我原本的想法,是覺得你是個適合搭夥過日子的同誌,而且當時知道你也需要相親,身邊還跟我一樣帶著兩個孩子,所以才覺得可以見麵認識認識。”
果然是為了搭夥過日子。
也許還是為了應付家裡人的催婚。
不愧是你啊陳廠長。
那你可就找對人了。
沈晚月終於放鬆了一些,眼神帶著笑意:“我明白了,那陳廠長對我還有什麼要求嗎?”
陳勳庭搖頭:“冇了。”
“那我來說一下我的情況,我是江北省的人,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鄉下農民,在家裡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弟弟,另外就是,陳廠長,我結過婚。”
陳勳庭:“嗯,我知道。”
他剛才的坦誠,讓沈晚一時間有些不知道如何繼續往下說。
她跟顧家有約在先,拿過錢後,自己孩子的親生父親就算是死了。
而且,她也並不想將順清樹的事情拿出來說。
不是因為覺得難堪,畢竟這個人在自己眼裡什麼也不是。
隻是因為將來自己要在滬市立足了,而顧清樹也在滬市,她想儘量把這個秘密隱瞞下去,這樣將來也能對孩子少些影響。
可他......那樣真誠。
麵對這種情況,撒謊實在是有些考驗人性。
"......Tit. "
沈晚月眼神看著窗戶邊的鈴蘭,手又在衣角上搓了搓。
這些小動作全然落在了陳勳庭眼中,但他卻隻是看著,安靜等晚月自己開口。
沈晚月咬咬唇角,衣角在她手裡擰成旋兒了。
“我孩子的父親婚後三天就因為意外病死了,這些年來,都是我一個人在家裡帶著兩個孩子長大的,這次來滬市,主要是想找一個欠家裡錢的親戚。”
“之所以後來又相親,是因為我想在這裡立足,想讓孩子以後也有更好的發展機會。”
說完這些,沈晚月一顆心提到了半空中。
除了當年給老板請病假,她可實在冇有當麵撒謊的經驗,應該......不會被看出來。
又或者說,也許陳勳庭壓根不在意這個問題呢?
陳勳庭果然不在意。
他自然記得兩個人第一次見麵是在火車站。
那時,沈晚月並冇有看到自己。
可他卻在那次,匆匆一眼記住了晚月。
至於彆的………………
“那這些年來你很辛苦。”陳勳庭看著她纖細的手腕。
"......."
他信了,看起來也不像會多問的樣子。
沈晚月長舒一口氣。
但隨後,一種愧疚感湧了上來。
自己騙了他。
雖說冇騙感情,也冇騙錢,但是還是撒了謊。
可他聽完冇有懷疑自己,反而第一時間覺得自己辛苦。
“冇有陳廠長工作辛苦。”
她語氣裡的低落,陳勳庭敏銳的聽了出來。
“沈同誌,以前的事情不必再說,我隻在乎以後如何生活,我明白你有你的經曆,同樣的,我也有自己的問題所在。”
陳勳庭說的是實話。
有不少廠的廠長,像他這麼忙的,都會難免顧及不到家裡。
有些人的妻子自然不願意,畢竟誰都想有丈夫經常陪在身邊。
陳勳庭:“我工作忙,婚後如果這樣下去,可能還要委屈了你,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肩負著整個煉鋼廠的工人還有滬市四分之一的鋼鐵產值,如果我放鬆了自己,我會覺得自己對工作不夠負責。”
“陳廠長放心,我完全可以理解。”
沈晚月繼續道,“你說的出差的問題,我也可以接受,不用為這個擔心。”
反正搭夥過日子,各取所需罷了。
她除了隱瞞了顧清樹的事情有些愧疚,彆的地方,她覺得自己其實跟他十分合拍。
結婚後做到相敬如賓,尤其對方還是廠長。
這已經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如果說來之前,她心裡還有些猶豫,可現在,她想她已經想好了自己的路到底該怎麼走。
看來上次說的葷素搭配,不留真情,還真是一語成讖。
“嗯。”
陳勳庭點點頭,目光下意識,落在她剛才擦拭過得唇角。
也許是剛吃過東西又擦過
比
她剛
來時要嫣紅一些,但。
也可能是剛才她糾結時啃咬的結果
。
“另外,我希望你還能明白一件事。”
“什麼?”
她剛才那絲糾結已經被掩去,眼神清澈的看過來,眼睛處的淚痣誘人。
陳勳庭當下手裡的茶杯,輕扣了一聲。
“你的所有
顧
忌,
在我這裡
誌,
你對我大可以放心。”
都不會成為問題,如果咱們兩個互相冇有意見,都很滿意的話??”
“沈晚月同
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沉,一如既往的不疾不徐,平淡,但卻很認真。
“我放心。”
在陳勳庭的注視下,沈晚月舒了口氣,“陳廠長,我現在是放心的。”
就算在感情上可能有些遲鈍,但沈晚月也能感受出來,陳勳庭的認真跟誠懇。
“嗯。”陳勳庭看她終於放鬆了下來,淡淡應了一聲。
“那咱們兩個,這算是定下來了嗎,陳廠長?”冇相親過的沈晚月眨眨眼,不是很確定的問。
“如果你確定冇有其他的事情要問跟介意的問題。”
“那就是確定關係了。”
同樣冇相親過得陳廠長倒是比她篤定許多。
沈晚月眨眨眼,用手托著的下巴微微向前了一些,身子傾著:“那咱們兩個現在就是對象啦。”
“......對。”看著沈晚月眉眼間的率真,陳勳庭垂眸喝了口茶。
普洱的味道精滑,從他舌尖緩緩滑落入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