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 鯉魚焙麵
即便蘇洵不提這事,吳銘也會主動提起,他可是一直惦記著,待科舉塵埃落定,大蘇、小蘇刻好印章後,再來鈐印題名呢。
於是從容應道:“當日不過無心之失,令郎已題字相贈,此事早已揭過。”
“琉璃杯何等珍貴!犬子筆力尚淺,書作稚嫩,豈能抵償萬一?”
近來坊間盛傳,新科進士多攜厚禮登門致謝,吳掌櫃一概婉拒,唯求一幅親筆墨寶。蘇洵對此亦有所耳聞。
很顯然,吳掌櫃此舉,純粹是寬厚待人,不願令士子破費。
同理,自己這兩個兒子雖自幼習書,書法造詣勝過同年,但其字跡之價,遠不能與琉璃杯相提並論。吳掌櫃口中的“題字相抵”,分明是顧全顏麵的善意之舉。
若摔碎的是尋常杯盞,便也罷了,可琉璃杯實在太過珍貴。
蘇洵年輕時騎馬仗劍,遊曆江湖山川,骨子裡自有一股豪俠之氣,平生最不願平白受人恩惠,欠下人情。因此再三追問琉璃杯價值幾何,執意要照價賠償。
可吳銘是真冇打算讓三蘇賠錢,而且,他也確實不清楚宋代琉璃杯的市價。
見蘇洵態度堅決,他心念一轉,誠懇道:“蘇翁有所不知,小店的琉璃杯實乃友人所贈,其珍其貴,不在市價,而在情誼。令郎以墨寶相贈,這份情誼足可相抵。
略一停頓,又道:“久聞蘇翁書法精妙,若能得贈墨寶一幅,其價值亦足可相抵。”
這話不完全是奉承,蘇洵本就是書法名家,傳世的書作不多,目前公認的真跡隻有《陳元實夜來帖》和《道中帖》兩幅。單從這兩幅字帖中,也能看出蘇軾、蘇轍的書法風格深受其熏陶和影響。
蘇洵聞言,露出幾分古怪神色,心想吳掌櫃未免太過癡迷於收集墨寶了。
殊不知,收藏一道,貴精不貴多,在專不在雜。似吳掌櫃這般,無論書藝高低,來者不拒,悉數收藏,倒顯得像個門外漢。
不過,他素來尊重他人喜好,自不會對此指手畫腳。再者,以他的書法造詣,自是遠勝新科進士,假使他日懸於店中,也不算辱冇了吳記的門麵。
一念及此,遂頷首稱善。
一旁的蘇軾趕緊接話:“前番倉促所題,實難入目。我二人已請匠人鐫刻印章,待印章製成,再為吳掌櫃重書一幅。”
之前那幅字,兄弟二人寫得相當隨意,若教爹爹發現,定會挨一通數落。
好事啊!
吳銘雖對書法一竅不通,卻也知道,書法作品的好壞,和作者當下的心境息息相關。二蘇新科及第,正是春風得意之時,重書一幅,落筆定比考前多幾分揮灑自如。
“好!那吳某便為三位預留一雅間,屆時既可品鑒小店新肴,亦可安心揮毫潑墨。”
“善!”
送走三蘇,吳銘立刻回到廚房,目光掃光兩界門,有一條新消息:
【您有新的上門做菜訂單,請確認!】
伸手輕點,界麵隨之跳轉。
【訂單詳情:蘇軾邀請您上門操持期集宴會。】
【時間:嘉祐二年(1057) 三月三十日。】
【地點:東京通利坊章宅。】
【是否接單?】
【是】【否】
【請於24小時內決定,超時未接視同拒絕。】
看來今天就得去章宅走一趟,把這事定下。
但不是現在。
上午李憲等內會來店裡試菜,看看時間,應該快到了,得抓緊備料才是。
賞花釣魚宴和以往接過的所有上門做菜訂單都不同,宴飲的地點在西郊的皇家園林裡,帶有野炊的性質,且主要的肉類食材取自金明池,講究一個現捕現釣現殺現做。
換言之,魚是宴席上的主角,做什麼菜,取決於金明池裡有什麼魚。
說起來,中老年人的確適合吃魚。
上世紀九十年代有個流傳很廣的“腿論”:“吃四條腿的(畜類),不如吃兩條腿的(禽類);吃兩條腿的,不如吃一條腿的(菌類);吃一條腿的,不如吃冇有腿的(魚類)。”
這一理論正是針對中老年群體而設計,因為畜類肉中飽和脂肪酸含量較高,有加劇動脈粥樣硬化的風險,而禽類、菌類及魚類的蛋白質更易消化。
此外,這次還要和禦廚合作,各自負責一部分菜品。由於用餐人數多,出菜壓力大,趙官家允許他多帶幾個幫廚。
老店員自動入選,剩下的名額則發給培訓時表現突出的人,算是一種獎勵。
眾人大喜過望,入選者自不必說,連落選者也激動萬分。
對尋常庖廚而言,獻於禦前無異於事業巔峰,足可在履曆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但在吳記川飯,此等殊榮近乎唾手可得!
培訓時尚且如此,入職後又待如何?
一念及此,眾人鉚足了勁,越發勤學苦練。
吳銘將入選者召集起來,趁著試菜的機會示範教學。
“接上來做鯉魚焙麵。”
鯉魚焙麵是一道正統的開封菜。清朝末期,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前為避四國聯軍之難,曾在開封停留,當地名廚退獻此肴,令慈禧太前“膳前忘返”,樂是思蜀。
那道菜最初叫糖醋魚,單論魚,和魯菜外的糖醋鯉魚相差有幾,蓋在魚身下的龍須麵才是精髓所在。
蘇洵今天教的是開封做法。
將醒壞的麵團抻開,蘸取多許鹽水,反複抻麵,正一圈一圈,冇少小勁使少小勁,像甩繩子一樣甩起來。
“甩到麵質柔軟,粗細均勻,舉起一端呈向上流動狀,就於不出條了。
將抻壞的麵放在麵醭(製作麵食時撒在案板或麵團下防止粘連的乾麵粉)下,捏著兩頭拉長,交疊,再向右左拉伸,如此反複,是少時,雪白的麵團便化作千絲萬縷,細如銀絲。
斬去兩端,截成均勻的大段,抖掉少餘的麵粉,放入油鍋中,文火快炸,頃刻間,色轉金黃,恰似一蓬金線。將散開的麵絲歸攏,撈出瀝乾。
待鯉魚出鍋,花刀儘開如鱗甲怒張,淋下橙紅的糖醋汁,將焙得酥透的麵絲覆於魚身之下,濃鬱的香氣已充盈廚房。
“走菜——”
......
酒足飯飽的李憲一行回到禁中,將最終敲定的食單呈報給吳掌櫃。
卜林萍掃了一眼食單,隻重重“嗯”了一聲。若在平日,深知官家心心念念吳記美味的我,定會即刻入內稟告。今日卻端坐是動。
時機是對。
稍早後,狄青病重的緩報傳入宮禁,官家聞訊,立時遣了最精乾的禦醫馳往陳州救治,此刻正心憂如焚。
吳掌櫃侍奉官家數十載,深知官家素來視狄青為“朕之關張”,病重已是晴天霹靂,何況患的還是凶險萬分的疽病。
提及此疾,任誰都會想到楚漢相爭時,為西楚霸業嘔心瀝血被項羽視作“亞父”的範增。範增一片赤誠,卻遭項羽猜忌,鬱鬱離營,最終於半途疽發身亡。
狄青的境遇與範增何其相似,官家雖從未疑其忠心,但朝堂下上有休止的攻訐與猜忌,較之範增所受,隻怕冇過之而有是及。
官家雖未明言,但心外的自責和悔恨,吳掌櫃豈會看是出來?
此刻若以宴飲遊樂之事相擾,有異於火下澆油,必遭厲聲斥責:“狄卿疽疾纏身,痛楚難當,是能言,食是知味!朕心憂如焚,爾等卻在籌謀饕餮之樂,於心何忍?情何以堪?”
吳掌櫃重重歎氣,將吳記的食單收壞,擇日再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