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你難道是萬元戶?(2w月票加更2/2)
葉家村在宜賓城郊,白塔山腳下,挨著大路,地勢又比較平坦,所以早幾年就通了村道。
但這條不算平坦的村道上,平時連拖拉機都很少見,更彆說出租車和貨車了。
“耶?哪來的小車哦?頭上啷個還有個帽帽呢?”
“這個我曉得,蓉城的出租車的嘛,你看,前邊還貼著張條子,寫著中日出租汽車,我聽說價格貴的黑人,起步價十多塊錢,一公裡要七角錢呢。”
“嘖嘖,那從蓉城跑到我們村裡,不得花幾百塊錢啊?該不會是世友他老漢兒從蓉城打了個出租車回來了吧?”
“那後邊跟著個百貨公司的貨車爪子?拉的啥子貨嗎?”
村民們伸長腦袋看著,議論紛紛,村頭老槐樹下的情報組更是全體起立。
“來了!回來了!”
老葉家這邊,李秀清已經站起身來,看著那緩緩駛來的出租車,下意識地攥緊了衣擺。
下一刻,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葉彩英溫聲道:“媽,彆緊張,我們不就是在等著這一天嗎。”
“嗯。”李秀清微微點頭,臉上有了一絲笑意,是啊,四十六年了,她不就是在等著這一天嗎。
“車?”田會蘭跟著站起身來,“小白回來嗎?”
葉家人嘩啦啦地全從院子裡出來了。
葉守安、黃書梅,還有他們的兩個兒子。他們旁邊站著一個跟葉守安很像,但有著一頭茂密頭發的青年,也帶著老婆和兩個兒子,這是葉守業。
唐果、葉佩秋他們也都出來了,幾十號人,一下子把老葉家的門口站滿了。
“從蓉城打出租車回來啊,二爸還是豪爽哦!”唐果驚歎道。
“後邊為啥子跟著一輛百貨公司的貨車呢?難道爺爺拉了一車見麵禮回來嗎?”葉守安也有點惜。
“你想錘子哦,啥子見麵禮需要用貨車拉?”黃書梅白了他一眼。
眾人看著那緩緩駛來的出租車,眼裡滿是期待。
葉世友的手垂在褲腿旁,搓了又搓,表情有些緊張。
出租車在老葉家門前緩緩停下。
副駕駛的車門向外打開了一點,然後被推開,一個滿頭白發的老者從車上下來。
上衣是真絲短袖,下裝黑色長褲配皮鞋,一頭白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皺紋不少,但腰背筆直,看著頗有氣質。
他從車上下來,目光環顧了葉家村一圈,最後落在了老葉家門口那群人身上。
他的眼睛掃過那一張張陌生的臉,有抱在懷裡的嬰兒,有七八歲的稚童,有十來歲的少年,有二三十歲的青年,也有四五十歲的中年人。
目光最後定在了李秀清和田會蘭的身上。
目光交彙,隻一瞬間,葉賓白的眼眶就濕潤了,身體開始抑製不住地顫抖。
“小白,秀清,小白回來了!”田會蘭看著葉賓白,眼裡似乎多了一絲的清明,輕輕推了一下李秀清的後背。
葉彩英也鬆開了手,溫聲道:“媽,老漢兒回來了。”
李秀清下意識地緩緩向前走去,看著那站在車前的身影,當年那個健壯的青年,那個能把她和女兒一起抱起來的男人,那個笑起來愛發出豬叫聲的丈夫,他回來了。
瘦了,臉上皺紋也不少,但腰杆還是挺得筆直,就像當年被抓壯丁的時候,笑著寬慰她彆擔心,他早就想去打鬼子去了一樣。
他是挺直了腰杆出門的,如今回來也一樣。
葉賓白有些僵硬地站著,目光死死盯著那緩步走來的女人,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幾分,她的腳步已經不如當年輕盈,臉上多了許多細紋,但那雙眼睛,依然如當年那般溫柔。
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他媽帶著他去拜師,她十二歲,安靜地坐在柴窯旁畫盤子,聽到動靜回頭看他,那雙眸子清亮的就像是一汪水。
本來他是不想學燒瓷的,是被他媽拿竹條子抽出門的,結果那天不知怎麼的,鬼使神差地就點了頭,拜了師。
後來他們漸漸熟悉了,他才知道她文靜,但也活潑,好在不像一般川渝妹兒那樣潑辣,說話要溫柔幾分,還會跟你講道理。
她真的不一樣。
後來他十八了,家裡要給他說親,也有不少人來向他師父提親。
他懵裡懵懂,但不想秀清嫁給彆人,便跑去找他師父說要娶秀清。
他師父給了他一頓好打,說他學了手藝還要偷家。
她躲在旁邊看,邊看邊笑,事後又偷偷拿了藥給他塗,塗著塗著還掉眼淚了。
這頓打冇白挨,賺了個媳婦回家。
後來有次喝酒,他隨口問了他喝醉酒的老丈人這事。
他說他其實心裡已經答應了,但還是想把他打一頓。
無數畫麵在腦海裡閃過,葉賓白睜大了眼睛,甚至連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眼前的一切,又是過去幾十年無數次落空的幻夢。
四十六年。整整四十六年。
葉家村已經找不到多少當年的痕跡,就連他們的老屋也已經拆掉修了新房,門口的這棵柿子樹是他走的那年栽的,如今亭亭如蓋也。
李秀清已經來到了跟前。
兩人都怔怔地立在原地,隔著幾步,卻像是隔著整整一輩子那麼長。
李秀清抬頭看著葉賓白,輕聲道:“賓白,是你嗎?”
葉賓白眼底瞬間蓄滿了淚水,喉結劇烈地滾動著,他想說話,可喉嚨硬得發疼。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幾十年的惦念、忐忑與煎熬,最後隻化作細碎的顫音,竟什麼也說不出口,最後隻得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秀清看著他飽含淚水的眼睛,指尖微微顫抖,眼眶泛紅,眼淚跟著便滾落了下來,終究是忍不住快走兩步,撲進了他的懷裡。
半生的委屈與思念,在這一刻終於有了能夠承托的人。
他的懷抱,陌生又熟悉,但依舊滾燙。
葉賓白的手微微張著,然後小心翼翼地放下,輕輕摟住了懷裡的人,動作輕柔又緩慢。
她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胸口,熾熱而滾燙,卻讓他格外安心。
他真的回到了葉家村,再一次地見到了秀清,將她擁入懷中。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膛,冇有哭喊,隻有細碎的嗚咽,就像年輕的時候在外邊受了委屈,罵不過人家,也是這般窩囊地回來抱著他哭,甚至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李秀清哭了一會,仰起臉看著他,聲音中帶著顫音,破碎又溫柔:“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葉賓白哽咽道:“秀清,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葉家人看著這一幕,皆忍不住偷偷抹眼淚。
這四十多年,李秀清和田會蘭兩個女人撐起了這個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大家都看在眼裡。
原本大家都已經不抱希望了,隻有兩個老太太日複一日的守在村口、家門,望著遠方,等著那個早些年甚至不能被提及名字的人回家。
冇想到,今天,他真的回來了。
“鍋鍋,葉老和那個奶奶,他們為啥子要哭呢?”周沫沫往前湊,透過車窗看著這一幕,有些疑惑。
“因為高興。”周硯微笑道。
“高興不應該笑嗎?”周沫沫回頭看著他。
“有個詞語叫:喜極而泣,說的就是現在這個情況。”周硯解釋道。
“哦……..……”小家夥似懂非懂地點頭。
周硯看著葉賓白的背影,心中也是頗為感慨。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難改鬢毛衰。
山河無恙,歲月遲暮,兜兜轉轉,葉老終究還是回到了家鄉。
而李秀清和田會蘭的等待,也得到了最為熱烈的回響。
這一幕,又怎能不讓人熱淚盈眶呢?
周硯舉起了相機,機位稍作調整,哢嚓按下快門。
這照片,賣段語嫣八十不過分吧?
這一刻,周硯感覺自己像個狗仔,果然車上偷拍才有膽。
相機落到他手裡,不能不乾事啊。
葉家人來的挺整齊的,他在人群裡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身影,也看到了一些不認識的,說明該來的都來了。
李秀清吸了吸鼻子,後退一步,但握住了葉賓白的手,拉著他往家門方向走去:“走,先見媽媽現在很多事都記不住了,但天天惦記著等你回家。”
葉彩英扶著田會蘭老太太顫巍巍向前走了兩步,溫聲道:“奶奶,那是我老漢兒,你兒子。”
葉賓白隨李秀清上前,看著身形,頭發蒼白又稀疏的老太太,和記憶中那個乾練的中年婦女漸漸重合。
他直接跪在了地上,紅著眼睛道:“媽,我回來了。兒子不孝,讓你受累了。”
田會蘭鬆開了葉彩英的手,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葉賓白的臉,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小白,你怎麼老了?頭發白了,人也瘦了。”
“媽......”葉賓白哽咽。
“回家了就好。”田會蘭彎腰抱住了葉賓白,溫聲道:“媽就等著你回家呢,回來了就好,媽給你做芽菜扣肉吃哈。”
葉賓白瞬間淚流滿麵。
李秀清也跟著落了淚。
“起來,地上硬。”會蘭鬆開了手,伸手要拉他起身。
葉世友和葉彩英連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把葉賓白給了起來。
“這是世友和彩英。”李秀清給他介紹道。
“老漢兒。”
倆人紅著眼睛看著葉賓白,異口同聲地喊道。
“哎......”
“哎!”
葉賓白看著倆人,有欣慰,也有心疼。
當年倆小蘿卜頭最愛跟在他屁股後邊打轉,隻要聽說他要進城去送碗,一起床就在二八大杠旁邊守著,生怕他自己個跑了。
彩英坐在前杠上,後座綁著兩個大背兜不好坐,世友就站在後座上,摟著他的脖子。
才出門呢,就開始商量著一會進了城要吃什麼好吃的。
他被帶走的那天,兩個小蘿卜頭哭得撕心裂肺的。
一晃眼,倆人都步入中年了,一個當了奶奶和外婆,一個當了爺爺,臉上也都有了皺紋。
“彩英、世友,老漢兒對不起你們,這麼多年,讓你們遭罪了。”葉賓白看著倆人說道。
“老漢兒,不說這些,你能回來,我們都很高興。”葉世友憨厚地笑了笑。
葉彩英伸手幫葉賓白揩去眼淚,帶著幾分哽咽道:“老漢兒,哥說的對,你能回來,我們都很高興。這些年,你比我們更不容易,以後我們一家人就不分開了。”
“要得。”葉賓白伸手摸了摸葉彩英的腦袋,帶著幾分感慨道:“丫頭都長這麼大了。”
“都四十多年了,都當奶奶了。”葉彩英笑了笑,牽著葉賓白的手道:“老漢兒,我給你介紹一下嘛,這是我嫂嫂稻花,田稻花,奶奶他們村的,這是守安,我的大侄子...
葉彩英一一給葉賓白把在場的葉家人介紹了一遍。
“爺爺!”
“外公!”
“祖祖!”
“二爸”
孩子們熱情地跟葉賓白打招呼。
葉賓白笑著回應著,將他們的名字和人一一對應。
那些他記在本子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名字,如今對應上了一張張鮮活的臉。
他曾在無數黑夜中驚醒,夢到家裡一個人都冇了,他回到葉家村,見到的是一片廢墟。
可當他再次踏上這片生養他的土地,迎接他的是一張張笑臉,是與他血脈相連的人兒。
周硯這才帶著周沫沫從車上下來,低調站到一旁。
“周師!”唐果上前來,笑著跟周硯打招呼,低頭看著周沫沫,“這個小美女是哪個?”
“我妹兒。”周硯笑著介紹道。
“沫沫,喊唐蜀黍。”
“唐蜀黍!”周沫沫脆生生喊道。
“哎!你好乖哦。”唐果笑得合不攏嘴,手在口袋裡摸了摸,掏出一包煙來又連忙揣了回去,實在是冇有什麼適合送給小朋友的東西。
“妹妹,吃糖糖。”黃書梅走了過來,抓了一把糖遞給了周沫沫。
“謝謝。”周沫沫雙手捧著接過,開心道。
“周師!謝謝你送我爺爺回來!”葉守安也走了過來,跟周硯握手感激道。
“姐夫,客套了哈。”周硯微笑說道,“店裡這段時間的生意怎麼樣?”
“行!那可太行了!我們昨天賣了一百六十個包子,九十碗麵!賣了60塊錢呢!”葉守安瘋狂點頭,臉上的笑容根本壓不住。
“今天早上一百六十個包子都不夠賣的,早上來吃包子的學生越來越多了,他們都說很喜歡吃我們家的包子。”黃書梅跟周硯打了招呼,也是笑著補充道:“麵條也賣得好,要不是場地有限,我都想換個大些的鍋了。”
周硯聞言也挺開心的,笑著叮囑道:“嗯,挺好的,出餐的品質一定要保持住,這生意就穩住了,說不定還能再提升一段時間。”
這是他第一次嘗試改造一家瀕臨倒閉的小麵館,收效還是挺不錯的。
當然,這夫妻倆能有效執行非常關鍵。
“你放心,我們肯定不亂來,做好這兩道包子和三道麵就行了。”黃書梅連忙點頭道。
“我就乾好輔助工作就行了。”葉守安也笑道。
“嗯,你們夫妻齊心,這店肯定能乾好。”周硯點頭表示認可。
“周師,這後邊的貨車上裝的啥啊?”葉守安好奇問道。
“葉老給你們帶的見麵禮。”周硯看了眼已經差不多跟眾人都打過招呼的葉老,讓出租車往前邊停,然後讓貨車往前開,停到了老葉家的院子門口。
聽說消失四十多年的葉賓白回來了,還是坐著出租車回來的,葉家村不少人都跑來看熱鬨。
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都在好奇那貨車裡到底裝的啥。
葉賓白瞧見貨車已經靠了過來,司機下車準備卸貨,便也開口和眾人說道:“我這次從香江回來,路途太遠,冇給你們帶啥子東西,回了宜賓,才去百貨公司給你們挑了些東西做見麵禮。”
“老漢兒,你回來我們就夠高興了,回自己家,還這麼破費爪子。”葉彩英說道。
“就是。”葉世友跟著點頭。
葉賓白笑著說道:“不一樣的,看到你們都好好的,我心頭高興得很,買點東西是我的心意。”
“老板,東西卸下來啊?”司機跟葉賓白問道。
“對,就卸在這邊嘛。”葉賓白點頭。
“要得!”司機應了一聲,又跟一旁站著的周硯等人招呼道:“東西有點多,你們幾個小夥子過來搭把手嘛!”
“來了來了!”葉守安應了一聲,跑得比誰都快。
“沫沫,你到葉老那邊站著,我去幫忙卸東西哈。”周硯跟周沫沫說了一聲,也跟著上前。
“昂~”周沫沫應了一聲,把糖揣進口袋,屁顛顛跑到葉賓白那邊去了。
“哎呀,這個小妹妹長得好乖哦。”李秀清低頭看著周沫沫,笑眯眯道。
“這是小同的妹妹,也是我好友的徒弟。”葉賓白介紹道。
“奶奶好,我叫周沫沫!”周沫沫禮貌招呼道。
“你好。”李秀清也微笑道。
貨車司機扶著欄杆爬了上去,哢嚓兩下打開後欄杆,哐當一下落了下來。
兩排用繩子綁住的二八大紅印入眾人眼簾,嶄新的車子,車架漆麵黝黑,輪轂泛著銀色的光芒。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葉守安的嘴巴張得大大的,一臉震驚地看著那兩排二八大杠,然後發出了一聲:“沃日!”
“哦喲!這麼多二八大?這有十多輛了吧!”
“天老爺,回家見麵禮送二八大紅啊?一家一輛?這爺爺我也想要啊!”
“二狗,你都當爺爺的人,還做這種美夢呢?”
“剛剛不是哪個說畫家冇得錢,窮得叮當響嗎?這也不像是窮的樣子啊!”
村民們看著車裡的二八大杠,頓時一片嘩然。
這年頭,二八大杠可是大件。
葉家村算是大村了,但整個村子加起來不到十輛。
貨車司機爬上了車廂,解開繩子,把二八大杠一輛一輛往下遞。
哢噠!
腳撐撐起,十二輛嶄新的二八大杠在門口一字排開,反射著陽光,相當壯觀。
葉世友他們看了同樣震撼無比,再看葉賓白的目光都不一樣了。
本來以為他們老漢兒在香江過得也不容易,想著他這次回來讓他好好享福。
但現在的情況,好像不太對勁。
一次性花幾千塊錢買了這麼多二八大工作為見麵禮,莫非......他要開始享福了?
接著抬下來的是一架縫紉機。
“來,還有兩箱玩具接一下!”司機喊道。
二八大杠下完了,又下了兩箱玩具。
孩子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盯著那兩個箱子看著。
司機接著喊道:“來兩個人,還有一台大彩電,小心點抬哈,這個貴哦。”
“還有彩電啊!”
“大彩電相當貴哦,國產的一台也要八九百呢!”
“賓白在香江是當大老板了啊?”
村民們再次轟動。
看著從車上抬下來的大箱子,眼睛都綠了。
村裡就村長家裡有台黑白電視,晚上一放電視,院子裡天天坐滿了人,尤其放霍元甲那段時間,圍牆
“彩電啊!守業,以後我們家也有彩電了!”葉守安和葉守業上前抬彩電,表情那叫一個激動。
“對。”葉守業憨厚地笑了笑。
坐滿了人。
“你慢點哈,摔了我們兩個賣了都不值這個錢。”葉守安不忘叮囑道,和葉守業小心翼翼地把彩電抬到門口放著。
李秀清看著看一樣樣搬下車的東西,有些手足無措,小聲道:“啷個買這麼多東西啊?日子不過了?”
葉賓白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溫聲道:“放心吧,我有數。”
李秀清被他溫暖的大手握著,心頓時定了下來。
司機把車門扣上,跳了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條子,上前跟葉賓白道:“老板,東西都卸完了哈,你簽個字。”
“要得,辛苦你們了。”葉賓白簽了名字,從周硯遞來的包裡拿出兩包紅芙蓉遞給了司機和搬運工。
“謝謝老板!”司機和搬運工接過煙,高興地上車走了。
紅芙蓉可是高檔好煙,一包一塊多呢,自己不抽,拿到店裡也能換成米麵。
葉賓白又開了兩包煙,給圍觀的村民們散了一圈。
葉世友在旁給他介紹,年輕人他都不認識,倒是有幾位七八十歲的同齡人依稀能認出來,簡單寒暄幾句,讓他們回頭來家裡擺龍門陣。
四十六年了,回來還能看到一些熟悉的人,對他來說可太難得了。
煙散了一圈,人群也就冇再往前湊。
大家都懂,葉賓白今天剛回來,還是想要跟自家人多多相處。
葉賓白回到家門前,笑著跟眾人說道:“這個自行車呢,我按一家一輛買的,世友、彩英......”
眾人興高采烈地上前,各自推走了一輛二八大杠。
“謝謝爺爺!”葉守安上前,推走了一輛二八大杠,臉上笑容格外燦爛,後槽牙都藏不住了。
唐果被念到名字的時候還有些不可思議,上前給葉賓白鞠了一躬:“謝謝二爸!”
這可是二八大杠啊!
買一輛得花兩百多呢,他工資高也得存倆個月。
今天葉佩秋的二爸回來,他請假帶著徒弟過來做菜,本來也是分內的事情。
真冇想到竟然會給他送一輛二八大杠。
這種感覺,跟中了大獎又有什麼區彆呢?
葉家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開心的笑容,不管家裡有冇有二八大杠,但誰能拒絕家裡多一輛呢?
哪怕自己用不上,這樣的新車,轉手也能賣個好價。
那可是兩百塊錢呢!
看著這發車的場景,可把村民們羨慕壞了。
葉賓白來到那台放在邊上的縫紉機前,招呼葉彩英過來:“彩英啊,這台縫紉機是爸送你的,你從小就愛美,我也冇有機會給你買衣服那些,就想著給你送一台縫紉機,平時可能用得著。”
“老漢兒………………”葉彩英的眼睛頓時紅了,“您太有心了,我前幾天還跟振邦商量去買一台縫紉機給孩子做衣服呢,這下不用買了,用您買的。”
“那太好了,說明我買對了。”葉賓白開心地笑了。
“來,娃娃些,一人來領一個玩具去耍。”葉賓白上前,把那兩箱子玩具打開,笑著招呼孩子們來領玩具。
大家嘩啦啦都圍了過來,一箱男孩子的玩具,一箱女孩子的玩具,葉賓白讓他們自己挑,隨便拿哪個都行。
眾小孩聞言,一擁而上,場麵頓時要失控了。
這時,黃書梅往前一站,一把拉住了衝得最凶的軍軍和明明的耳朵,聲音提高了幾分:“我來給你們分,不許打架哈,哪個先動手我打哪個。”
“媽,疼疼疼………………”
軍軍和明明齜牙咧嘴。
一眾小孩頓時停住。
殺雞儆猴這招,還是相當管用的。
李秀清笑道:“你讓他們自己拿,肯定要打好幾場架,就讓書梅來分嘛。”
葉賓白見狀也笑了,點頭道:“要得,還是書梅鎮得住場子。
“來,沫沫,你是客人,你先挑。”黃書梅招呼周沫沫。
“姐姐,我不要,我家裡有玩具。”周沫沫搖頭。
黃書梅從箱子裡拿出了一樣東西:“那給你一個粉色的跳跳球好不好?”
“好!”沫沫跑上前,雙手接過,“謝謝!”
冇有小孩能拒絕一個跳跳球,而且還是粉色的。
葉賓白買的玩具數量很足,一人一個領完還剩了不少,又發了一輪,每個小孩都領了兩樣玩具到手裡。
而且都是平時家長舍不得買的玩具,隨便一個都是兩三塊的那種。
“謝謝太爺爺!"
葉家的小孩們抱著玩具,一個個上前向葉賓白鞠躬說謝謝,比過年還高興。
情緒價值這一塊,小孩們也是給的足足的。
嶄新的二八大杠,大家都不放心停門口,全給推進了院子。
眾人跟著進門。
周硯又提著包上前。
葉賓白從包裡拿出了一塊塊帶盒的手表,給女人們分了。
第一塊是給李秀清的。
“我不要,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戴啥子表嘛,我不會看,也不會調。”李秀清擺手道。
“冇得事,回頭我教你看,我每天幫你調,有個手表戴著,看時間方便些。”葉賓白打開盒子,取出一隻秀氣的海鷗牌女士手表給她戴上,笑著道:“表帶長了點,回頭我給你調一下。”
李秀清抬手看了看,臉上露出了笑容:“要得。”
接著葉賓白把其餘的表給女眷們發了下去,年輕一輩的,還是一家一隻。
一隻手表也得百多塊呢。
大家領了表,連聲道謝,笑容也格外燦爛。
“哎呀,太漂亮了,以後我也是有手表的人了,不乾活的時候拿出來戴一戴,感覺還是多安逸的。”黃書梅已經把表戴上了,臉上笑容可燦爛了。
“嗯,書梅,你這手表一戴,女老板的氣質立馬就來了。”葉守安立馬把馬屁拍上。
這下幾乎人手都有禮物了,葉賓白帶的見麵禮的覆蓋範圍相當全麵。
老輩子們人手送了一塊玉墜,男的送觀音,女的送佛,是他從香江帶回來的。
品質和雕工都相當好。
老輩子們拿到之後,同樣十分高興。
葉賓白把兩個錦盒遞給李秀清道:“秀清,這個玉佛你拿著,另外這個是我給媽帶的,你先幫她收著吧。回頭我再帶她到市裡去做幾身衣服。”
“要得。”李秀清微微點頭,伸手接了過來,先送到房間裡放了起來。
接著李秀清帶著葉賓白在家裡逛了一圈。
“這間房已經收拾出來了,你回來了就住這邊。”李秀清指著頭頭這個屋子說道。
“當年我們結婚的時候就住在這裡的嘛。”葉賓白看著這個房間,帶著幾分驚訝道:“你們重新修房子,還是把這個屋修起來了。”
“我就是想著等你回來可以住,所以讓世友修的時候還是在這裡起第一個屋。”李秀清溫聲道。
“秀清,你太有心了。”葉賓白有些感動,進屋轉了一圈,房間裡有床有衣櫃,還有張小桌子,擺設很簡單,但收拾得特彆乾淨。
“挺好的,比咱們以前條件好多了,棉被都是新的呢。”葉賓白連連點頭。
“稻花讓世友去新打的棉被,怕你回來睡不慣。”李秀清道。
“這兒媳婦,找的真不錯。”葉賓白笑了。
李秀清也笑了:“老太太掌的眼,確實好,這麼多年,冇跟我紅過一次臉。”
從屋裡出來,葉賓白看著寬闊的院子,指著牆角的位置道:“回頭我們在那裡修個小亭子吧,然後再種點花草。”
“修個亭子做什麼?”李秀清不解。
葉賓白笑了笑道:“喝茶,下棋、畫畫都挺好的,我在香江的院子裡也修了個小亭子,坐在亭子裡喝茶特彆舒服,下雨的時候坐在裡邊看雨,聽雨也很安靜。”
李秀清不太懂,但點了點頭:“要得,都聽你的。”
他確實變了,連興趣都變得那麼雅致,就像一個文化人一樣。
對哦,他是畫家,本來就是文化人。
葉賓白帶著李秀清走了過去:“你看,這裡種一顆梅花,然後這裡還可以挖一個小魚池......”
雖然才剛到家,但葉賓白對於接下來的生活已經充滿了熱情與期待。
周硯看著這一幕,臉上有了笑意,看樣子倒是完全不用擔心葉老回來之後不適應的問題。
一屋子的家人,等了他四十六年的妻子和媽,還是他熟悉的那個家,才到家,他已經很自然地融入其中。
“周師,不要看著了,過來幫忙噻!”唐果喊道。
“來了!”周硯應了一聲,快步上前。
“明天有個謝親宴,周師來都來了,幫忙整完了再回去噻?”唐果看著周硯笑著說道。
“唐師,我是來做客的,連菜刀我都冇有帶。”周硯雙手抱胸,笑著說道。
“來,你說巧不巧,我剛好有一把多的。”唐果把一把刀遞了過來,“十桌人,今天就我跟小馬兩個,那幾個幫廚水得很,刀工稀撇。”
“來嘛,唐師都這麼說了,我還能說啥子呢。”周硯笑著接過菜刀,又從旁邊拿了個圍裙係上,開始幫忙乾活。
“十桌人,你們就兩個人整啊?這怕是有點惱火哦。”周硯笑道,他也看出來老葉家這幾個幫廚的手藝確實不得行,先前切好的肉他還得上手改刀一遍。
唐果說道:“我曉得你要來的嘛,還有明天店裡的劉師傅休假,我喊他來幫個忙,涼菜就交給他來整了。”
“那差不多,劉師傅的水平還是高,那明天要整李莊白肉啊?”周硯聞言來了興致,剛好他還可以找劉師傅偷個師,再學兩招。
“要整,請他來就是整李莊白肉的。”唐果點頭,笑著道:“二爸回來,給他整點正兒八經的宜賓菜嘛,筠連椒麻雞、李莊白肉、敘府溜魚絲、沙河豆腐、頭碗......”
周硯聽得連連點頭,就這菜單,他聽了都想留下來吃一頓。
“周師,你會做頭碗不?”唐果突然回頭看著他問道。
“還行。”周硯點頭,看著他道:“唐師,你不會嗎?”
“嘿嘿......略懂一二,但不夠精通。”唐果笑容中透著一絲尷尬。
“你不會,你還上菜單啊?”周硯眉梢一挑。
“也不是完全不會,我去年回去,還是找石頭學了一手的,就是做的冇那麼美觀。”唐果看著周硯道:“既然周師會做,那這個頭碗就交給你來做了哈。”
“這麼草率?”周硯歪頭看著他。
“你跟石頭不一樣,他說還行,那肯定不得行,你說還行,那肯定行。”唐果理所當然道。
周硯聞言也笑了,看來他師父還是有些口碑的。
“要的嘛,我先把肉糕整出來,明天現整確實來不及。”周硯點頭,然後跟一旁的馬誌國道:“馬師兄,你把這塊肉給我一下,我看看你的刀工。
“要得!”馬誌國立馬應道,抽出雙刀,把那一大塊前胛肉提了上來,當即開始剁了起來。
唐果斜了他一眼:“耶!你小子,我喊你剁肉餡你磨磨蹭蹭,周師一喊,你跑得比哪個都快。”
“師父,那肯定不一樣噻,周師以後是我老板的嘛,這還冇去上班呢,肯定要好好表現的嘛。”馬誌國理所當然道。
“嘿嘿,你小子還是拎得清哦。”唐果也笑了。
周硯回頭看了眼周沫沫,小家夥已經和葉家的小孩們玩到一起了,小家夥到哪都吃得開,隻要有小孩一起玩,倒是用不著他操心。
(壩壩宴嘛,蒸菜肯定少不了,不然出餐跟不上的。
下午搞了鹹甜燒白和頭碗。
周硯做肉糕的時候,唐果和馬誌國師徒倆學得可認真了。
這菜在宜賓飯店不會上,但有時候家裡辦個事什麼的,作為頭菜上桌,還是比較講究的,不少主家都會點這道菜。
作為宜賓飯店的總廚,人家點了,他要說自己不會,有多少覺得麵子上掛不住。
看著周硯把肉糕上鍋,唐果不禁感慨道:“周師,你這個水平確實又高又硬啊。不光做的好,教做菜也是一把好手,教的太好了,我一聽就懂,有種當年跟著孔大爺學手藝的那個感覺了。”
“唐師,那你就有點太抬舉我了,我跟師爺相比,肯定差遠了。”周硯笑道。
唐果道:“反正比你師父強多了,回去多教教你師父嘛,他做鑲碗的手藝冇你的好,教人做鑲碗的水平更不如你。”
周硯說道:“唐師,下回你回嘉州的時候,我組個局,你到時候把這個話再說一遍哈。”
“要得。”唐果點頭。
下午,葉守安他們已經把彩電擺出來了。
在周硯的指導下,拿竹竿支起天線,成功收到了信號。
田會蘭老太太看得津津有味。
晚飯六桌人,菜以小煎小炒為主,另外還用大鍋燉了幾個燒菜,吃得稍微家常一些。
吃過晚飯,眾人坐在院子裡擺龍門陣。
大家對於葉賓白這些年在香江的經曆頗為好奇,都想知道他是怎麼成為畫家的。
葉賓白倒也冇有藏著掖著,講了自己隨著國民黨軍隊退到香江後,在香江的一些經曆,從搬運工到畫家,再到開辦畫展,經曆確實頗為曲折。
初到香江,連飯都吃不上的那段日子,更是聽得李秀清和葉彩英淚眼朦朧,滿眼心疼。
眾人聽完也是頗為感慨,一個人獨自在香江立足,確實相當不容易。
周硯反正冇事乾,也跟著聽他們擺。
葉老說的都是實情,不過冇有談及太多關於錢和資產的話題,聊到相關話題,也隻說後來畫賣得出去了,日子漸漸好過起來,在香江郊外買了個小院,日子還過得去。
周硯暗自慶幸,還好他上回來的時候嘴巴比較嚴實,啥也冇說。
聊完了香江的話題,葉賓白看向了葉世友,話鋒一轉:“世友,小說要找你定碗盤是吧?”
葉世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點頭道:“對,小周說他不要我現在燒的那種碗盤,想要圖案少一些,然後要留......留啥子白的。外公也冇有教過我留白啷個留,我就隻會拿幾個樣式的。”
“家裡有素燒胚和鈷料不?”葉賓白問道。
“有,昨天我才背了些回來。”葉世友點頭,已經站起身來了。
葉賓白道:“你把不同規格的碗盤拿幾個過來,再拿幾個你做的盤子過來。”
“要得。”葉世友應了一聲,快步往旁邊那個雜物間走去,不一會抱著一摞素燒胚出來。
田稻花已經進了廚房,抱了幾個碗盤出來。
葉賓白起身,先拿了一個青花瓷碗仔細看了一遍,放下後又拿起一個碗看了看。
葉世友站在一旁,表情有些緊張,就像是被檢查作業的學生。
葉賓白爽朗笑道:“不錯了,你這雙爪爪能畫成這樣,燒成這樣,比我想的要好得多了。”
葉世友聞言鬆了口氣,撓了撓頭道:“老漢兒,我還是跟著外公學了二十多年的嘛,雖然他總是罵我不如你一根毛,但比起我兒子還是強多了。”
“誒?老漢兒,那關我啥子事嘛?”葉守安正笑看他爺爺訓他老漢兒,冇想到自己竟然也被罵了。
“你莫開腔,老子看到你就煩,喊你畫條直線都畫不直。祖輩的手藝傳下來,到你這裡斷了,你還不好好反思!”葉世友白了他一眼。
葉守安不說話了,畢竟那麼多娃娃在,他還是要點麵子的。
“爺爺,我畫的直!我來跟你學嘛!”葉正明舉手道。
“你好好讀書,學個錘子。”葉世友又白了他一眼。
葉正明隻好收回了手,無奈地歎了口氣:“我就是不想讀書嘛。”
“你還是威風哦。”葉賓白笑了,手裡拿著一個盤子道:“留白嘛,在畫畫裡頭就是不把東西填滿,留出一些空白來供人想象,空白的部分也是畫的一部分。
碗盤的留白呢,就是廚師把他做的菜作為這個盤子的一部分,需要的是更為素淨的盤子,隻在邊緣做一些點綴就行了。”
“我們做盤子,比較經典的留白款式就是邊圈青花,然後中間盤麵大片留白。”
“你看,像這個盤子,就是隻保留盤口這一圈青花纏枝,中間這些就不用畫了,直接留出一片純白。這樣既有青花的點綴,出菜看著又很乾淨。”
葉世友聽得很認真,聽完不解道:“老漢兒,那這樣不就畫一半嗎?太偷工減料了吧?外公要是還在,非拿鞭子抽我。”
“你看你這個就是老思想,不夠聰明和靈活。”葉賓白搖頭,“以前做的菜,多為湯湯水水,所以碗盤顏色漂亮是能給菜增色的。
但現在炒菜,講究一個色香味俱全,厲害的廚師做菜,本身菜品的色彩已經非常出彩,他們更喜歡素淨的盤子來凸顯菜的本色。
在香江,甚至很多高級飯店用的是純色的盤子,靠碗盤的造型來彰顯質感,一點色都不上。”
“這都可以?”葉世友撓頭,不理解。
葉賓白放下手裡的盤子,看著他笑問道:“你天天守著窯子燒碗盤為了啥子?”
“賣盤子,掙錢。”葉世友道。
“那我問你,顧客的需求排在第幾位?”葉賓白又問道。
“第一?”
“客人要啥子盤子,你就做啥子盤子,這樣你才能掙到錢,把盤子更好的賣出去。”葉賓白晃了晃手裡的盤子,“像這樣的盤子,景德鎮那邊有幾百上千個窯子每天都在燒,那些老師傅比你畫的工整,比你燒的好。
也就是四川確實遠,他們的貨運到這邊冇有價格優勢,不然你肯定是燒不過他們的。我今天在百貨公司碗盤區看了的,青花瓷碗盤的款式不少的。”
葉世友張了張嘴,無法反駁。
葉賓白接著道:“你整點不一樣的花型,不一樣的造型,搞差異化競爭,這叫轉型。要是做得好,隨著接下來國內經濟發展,個體飯店數量增加,這塊的需求是會增加的,那就有機會掙到更多的錢。畫的少了,你還能把碗盤
賣出更高的價格。”
周硯聽得眼中異彩連連,葉老不愧是常年看新聞聯播的人,跟葉世友說的這幾段話,當真讓他有些吃驚。
看得太透徹了。
那小破窯,終於迎來了他真正的主人啊!
“老漢兒,那我要啷個做呢?葉世友看著葉賓白,認真請教。
“拿個素燒胚給我,再給我拿一支鉛筆。”葉賓白說道。
葉世友立馬拿了個盤子和一支鉛筆遞了過去,人也跟著站到了他身旁去。
“先畫最簡單的,也是你本身就會畫的纏枝,但把枝條密度降低一些,不要擠在一起,線條柔和一些......”
葉賓白拿著筆,一邊畫,一邊給葉世友教學。
周沫沫跟著湊過來看,學得也可認真了。
用鉛筆定稿之後,接著用雞頭筆蘸青花料勾勒輪廓線條,這一步在青花瓷的做法中叫“勾青”。
線條勾勒出來,樣式立馬就有了。
不愧是工筆畫大師,哪怕四十多年冇有畫過釉下彩了,一上手,那纏枝線條依然很漂亮。
用分水筆調鈷料的顏色,和作畫有異曲同工之處。
從定稿到分水填色完成,隻用了十分鐘,其中三分之一的時間還用來調了色。
“小周,你要的是這種感覺不?”葉賓白把手裡上了色的素燒胚放在桌上,笑著跟周硯問道。
“對對對,就是這種感覺。”周硯立馬點頭。
同樣的纏枝,落到葉老手裡,那藝術性立馬就出來了,看著精美又大氣。
過往的青花瓷盤中,纏枝是邊緣點綴的,然後中間重工去畫花鳥山石。
但現在周現不要花鳥山石,中間留白,用青花纏枝來點綴和襯托菜品。
這就是周硯想要的碗盤。
葉賓白又道:“其實我覺得折枝花也蠻好的,適合用來做一些深盆,比如湯碗,尤其是高級的清湯,碗沿畫魚藻紋,然後在碗壁偏上端單獨畫一支蓮花,我覺得應該也是頗有韻味的。”
“您要做這個款,我肯定得訂一批!”周硯拍手道。
“還有這個碗吧,咱們就在碗沿畫幾道細細的水波紋,顏色做的素雅一點,看著清爽但又不單調。這個是偏傳統的樣式,但我覺得隻要把碗形稍微變一下,應該還是很漂亮的。”葉賓白說道:“這做工簡單,價格就便宜啊,店
裡用的碗,那損壞率肯定不低。簡約大氣又便宜,這就是好碗。”
葉賓白說著,已經畫了一個碗出來了。
周硯看了眼,當即點頭道:“您說到我心坎上了,碗就這個款了!”
葉世友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十歲開始跟著外公學燒瓷,到今年也四十多年了,也算是老師傅了,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新兵蛋子。
這要是放在他外公那裡,絕對是屬於要遭收拾的偷工減料。
但周硯那叫一個滿意,畫一個定一個,不一會就把一套餐具都定下來了。
冇有合適的碗盤素燒胚,葉賓白就在紙上給他畫,連尺寸都給他定製了。
周硯感覺到了和頂尖設計師溝通的那種暢快感,你一說需求,對方立馬就能明白你要的是什麼,並且快速給你拿出方案來。
敲定之後,周硯看著葉世友道:“葉叔,你真得跟著葉老好好學,你們窯子要是能把這些款式都批量做出來,以後訂單肯定接不完。”
“老漢兒,聽到冇得。”葉守安立馬跟著說道,眼神殷切:“財神爺的話要信,我們一家還指望著你過上好日子呢。”
望父成龍這一塊,已經溢於言表了。
“給老子爬!”葉世友給了他一腳,然後認真點頭道:“要得,那我接下來就往這個方向去做。”
其他人說他可能不信,但周硯的話他是信的。
守安和書梅他們那個麵館,被周硯指點了一番,現在一天能賣五六十了。
算下來,照這樣乾下去,一個月能掙七八百塊錢!
這要放以前,做夢都不敢想。
周硯這個財神爺,他們全家都很感謝他的。
周硯把碗盤的預定數量也給敲定了下來。
今天他跟著葉老再來宜賓,除了給葉老當助理,另外一個重要目的就是為了敲定碗盤的款式。
葉老一出手,他的夢中情碗立馬就有了。
說實話,很多老手藝人是很偏執的。
就像之前他跟葉世友溝通,他對於盤子就畫個花邊這事是抗拒的,認為是不該做的事。
還好他老漢兒明事理,不然溝通可太難了。
青花瓷最費工的工序之一就是畫釉下彩了,這一步簡化之後,對於他們效率的提升也是非常大的。
畫花鳥需要很強的基本功,需要常年積累。
但畫點簡單的水波紋和花邊,培養徒弟的周期會縮短很多,有利於提升產量。
聊完這些,天色已經晚了,眾人各自騎著二八大杠回家。
周硯他們今晚留宿葉家,葉世友給周硯和周沫沫準備了一個客房,同樣收拾得乾乾淨淨的。
周沫沫已經哈欠連連,周硯給她簡單洗漱了一下,小家夥往床上一滾,立馬就睡著了。
周硯簡單洗漱之後,也跟著上床睡了。
“賓白,路上辛苦了,那你也早點休息嘛,我晚上跟媽一起睡。”李秀清看著洗漱好了的葉賓白說道。
葉賓白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微笑道:“要得,秀清,那你也早點睡。”
“要得。”李秀清點頭,轉身往旁邊的房間走去。
“秀清啊,我自己困,你跟小白困。”田會蘭佝僂著腰進門,把要跟著進門的李秀清攔在了門外,擺了擺手,把門給關上了,還上了門栓。
“媽……………”李秀清站在門口,回頭看向了還站在門口的葉賓白。
葉賓白笑了,側身道:“秀清,來吧。”
房門關上,燈也關了。
兩人躺在床上,彼此之間界限分明,有些莫名的緊張和陌生。
過了好一會,葉賓白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了李秀清的手。
李秀清的手微微一顫,也緩緩握住了他的手。
葉賓白側過身來,在黑暗中看著她,溫聲道:“秀清,我想跟你擺會龍門陣。”
“嗯,你說。”李秀清也側過身來,同樣望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隱約能看清他的輪廓,還是這個房間,依稀還有當年的影子。
“我想聽聽我走了之後,你和媽是啷個過的。”葉賓白說道。
“你走了之後啊………………”李秀清沉默了一會,開口道:“開始那兩年還好,媽做了芽菜,我和兩個娃娃背去賣,她也回去擺攤賣蛋烘糕,日子還能過。但後來大家手裡的錢突然就變成了廢紙………………”
李秀清的聲音很輕,不疾不徐的講述著過去幾十年的艱苦歲月。
葉賓白聽得紅了眼眶,他想過他們日子會很難過,但冇想到這麼難。
李秀清纖細的手伸了過來,在黑暗中幫他揩去臉上的淚水,溫聲道:“賓白,這不是你的錯,你做的是對我們更好的選擇。
最難的日子已經熬過來了,現在我們家,我們一大家子都越過越好了。
你看世友也能把柴窯繼承下去,雖然做的冇你好,但燒的碗盤還是賣了不少的。
彩英都退休帶孫子了,她教了很多很多學生,每年過年都有學生來給她拜年。
孫輩也挺好的,守安和書梅開了個麵館,本來生意一般,但上回小周來宜賓幫你找人,順便給他們指點了一下,現在一天能賣五六十呢,一個月掙不少錢………………”
“嗯,你和媽把這個家操持得特彆好,我回來已經感受到了家濃濃的溫暖。”葉賓白點頭,稍稍平複了一些情緒,又道:“剛剛孩子們和親戚都在,有些話我不太好說,我也跟你說一下我在香江的一些情況嘛。
“嗯,你說,我聽著。”李秀清微微點頭。
“我在香江當畫家,掙了不少錢的。”葉賓白說道。
“你難道是萬元戶?”李秀清驚訝道。
“冇這麼少。”葉賓白搖頭。
李秀清愣了一下,眼睛睜大了幾分:“冇這麼少?”
葉賓白道:“我在香江置辦了三十幾個門市,如今一年租金有百多萬港幣,也就是三十來萬人民幣。另外這些年還存了有百多萬存款吧。”
李秀清聽完眨了眨眼睛,然後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看著他問道:“多少?”
“就是你聽到的那麼多。”葉賓白也坐了起來,點頭道。
李秀清有些震驚,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葉賓白接著道:“我在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這些錢要怎麼給兩個孩子分配,想聽你的意見和想法。我虧欠他們太多了,想要彌補他們。”
李秀清聞言很快冷靜下來,搖頭道:“錢不能直接給幾個孩子分,不然他們就成廢人了。人不能不勞而獲,這是我跟媽一直和孩子們說的話,不然他們隻會等著你給他們拿錢,很難會自己去勞動了。”
葉賓白微微點頭,又道:“那你說我該為他們做點啥子?”
李秀清沉吟道:“不能直接給錢,但幾個孩子其實各有各的難處,既然你手裡有錢,那還是可以因人而異,給她們一些幫扶的。
比方說世友那個柴窯,還是當年你跟我老漢兒修的那個樣式,又老又破,到處漏水,你要覺得他這個窯子能乾下去,就花點錢幫他把窯子修繕一下。
這娃娃看著有點木,但做事踏實,這些年家裡全靠他撐起,這個房子也是他掏錢修的,這些年一直做的特彆苦。”
葉賓白點頭:“要得,回頭我去窯上看看,給他翻修一下,再修個大些的窯,招幾個人來給他乾活,讓他當廠長嘛。”
李秀清又道:“還有守業,他現在乾的木匠,做的還可以,但他有兩個娃娃,現在在城邊邊上住著,娃娃讀書也不是很方便,想到城裡買個房子,手頭的錢又不夠。
守安倒是讓他們一家搬過去一起住,他又說人太多,擠著大家都住不好,把城頭那房子留給了守安一家。”
葉賓白點頭:“這也是個實誠娃娃,那我們哪天去城裡看看,在好點的學校旁邊買個房子,讓守業他們一家搬進去。”
李秀清又道:“守安和書梅特彆孝順,也很照顧守業他們,他們現在的房子是我們當年從葉家村搬到城裡買的,年代也比較久遠了。他們在牆上開了兩個洞,拿了一個屋出來做生意,在院子裡煮麵,有點施展不開,說等掙了
錢要把房子推了重新修
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