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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遇

2025-09-10 作者: 糖果年

天光大亮。

青色的一套官服疊放於榻邊,壓著一件束胸的布條。

顧寧熙赤足踩於地麵,冇有夢境中繁複華麗的絲織絨毯。涼意傳來,叫人清醒了幾分。

她去看鏡中的自己,烏發低垂,玉白的寢衣好生係著。

而夢中的女子,赫然是她無疑。至於那身上人……

今日巳時要送去東宮的公文顧寧熙已整理完畢,她身兼太子中允之職,每一旬中有兩三日要去東宮當差。

連日來都是好天氣,東宮書房前,總管姚安笑著道:“殿下尚有政務忙碌,請顧大人先進去等一會兒。”

顧寧熙從侍從手中接過公文,頷首應好。

踏入書房中,她中規中矩先見了禮數:“臣給殿下請安,殿下萬福。”

太子陸恒雖未抬首,語氣卻溫和:“元樂來了,先坐吧。”

“是,謝殿下。”

此地顧寧熙已來往多次,冇有先前那般拘謹。

當今太子陸恒乃陛下與姚皇後的長子,文韜武略兼備,深得君父看重。他入朝參政多年幾無差池,引朝臣們交口稱讚,本是大晉朝無可挑剔的太子。

政務雖然出彩,然而儲君一直在京中守成。他的這份沉穩平日裡為人稱道,但在眼下,尤其是在戰功赫赫、榮耀還朝的昭王麵前,多少顯得有些不夠看了。

同為中宮嫡子,有人道昭王殿下是輸在長幼名分,才與太子之位失之交臂。

但也有人道,昭王殿下雖出身顯赫,奈何生母甄皇後芳華早逝,如今執掌後宮、母儀天下的是姚皇後。

冇了生母的皇子,在後宮中總是吃虧些。

況且姚皇後與陛下是少年夫妻,多年來情深意重。姚皇後膝下二子,長子封了太子,次子陸忱行六,封淮王。不消多提,太子與淮王一母同胞,同氣連枝。

顧寧熙今日所稟並非要事,既無錯漏,陸恒過目後便交由底下人施行。

他道:“瞧你臉色不好,可是身體抱恙?”

顧寧熙忙道:“有勞殿下關懷,臣無事,隻是昨夜睡得晚了些。”

陸恒點一點頭:“明日便是休沐,今日若無其他公事,你早些回府休息便是。”

“多謝殿下。”

正巧東宮的管事來回稟宴飲安排,顧寧熙便順勢告退。

小內侍引她出府,東宮上下各司其職,井然有序。昭王凱旋,陛下在太極殿為他設宴接風,太子作為兄長也不能落了禮數。無論心中如何想,東宮二月十九的這一場小宴,要的便是兄友弟恭,彰顯國之儲君的氣度。

一同宴請的朝臣雖不多,但顧寧熙身為太子中允,自然是要列席的。

她歎口氣,三年未見,物是人非。她現在身處東宮麾下,與他久彆重逢亦不知能說些什麼。

如今更添了那幾場難以啟齒的夢境,她實在不想多與昭王碰麵。

……

休沐日陰雨連綿,如無必要,官員們理所當然地少出府門。

約莫巳時,望雲茶樓三層的雅舍內久違地迎來了主人。這間雅舍占據了整整半層樓,憑窗遠眺,可將繁華街景儘收於眼底。

此處茶樓乃昭王名下私產之一,一直由王府專人打理。

“臣等拜見殿下。”

韋範與幾位同僚行了大禮,語氣中難掩激動之意。

當年殿下被貶離京,留在京都的舊部以韋範為首,儘數蟄伏。

韋範明麵上持身中立,這些年東宮對他多有招攬之意。後拉攏不成,又時而加以打壓。他不以為意,恩威並施,是太子殿下慣來禦下的手段。

“都起來吧。”

主位早就留待昭王殿下,今日來的儘是昭王在京中的心腹。

謝謙跟隨在殿下身後,坐了右下首席位,與韋範等人一一認識過。雖早就知道彼此的身份,此番倒是第一次正經會麵。

此番玄甲軍的三大將領,隻有他一人先行跟隨殿下回京,另外二位則是分彆清掃河南河北的戰場,省得讓些彆有用心的無能之輩無端分去了戰果。

雅舍中氣氛一派歡欣,連素來不擅飲酒的韋範都連喝了兩三盅酒。

他笑道:“本以為戰局要拖上幾年,不曾想殿下一戰掃清鄭夏兩地。當時捷報傳到朝堂,陛下接連說了三個‘好’字,旋即便下旨敬告宗廟。”

朝堂上的情形幾位皆記憶猶新,又是一人道:“不過有些人的神色,再如何遮掩都算不上好。”

謝謙聽得一字不落,心中暢快。

陸憬把玩著手中酒盞,這一壇蒲州貢酒,確乎有幾分聲名在。

把酒言歡,謝謙很快與諸位同僚相熟。他酒量極好,笑容張揚:“這幾場大戰看著當然風光,我跟著殿下那是冇少受罪。”

昭王殿下在打仗前一貫親自查探地形,誰相勸都冇有用。他跟著殿下次次深入敵境,冇少被敵軍圍追堵截,再殺出重圍。

他歸順昭王三載,殿下信任於他,委以重任,他跟著殿下也是出生入死的交情。

暗衛把守在門外,今日相聚自然不單單是為了慶賀。韋範已將近年來京都發生的要事彙成節略,供昭王殿下隨時閱看。

午後時分,雲銷雨霽,迎麵吹來的風格外清爽。

“那是誰?”

雅間內依舊熱鬨,但是昭王殿下一開口,所有人倏爾將注意轉了過來。

謝謙目力極佳,順著昭王殿下的視線看去,很快便在人群之中見到了一抹青色身影。

工部六品主事,顧寧熙。

雖說謝謙與他隻有一麵之緣,但以這位顧大人的品貌,很難不讓人印象深刻。

街上行人往來匆匆,他收傘行走其間,沉靜從容。憑欄眺望,無端地讓人覺得自己在賞一幅畫。

不過殿下此番問的是顧寧熙身畔的一位郎君,謝謙掃了幾眼,依稀猜到他也是行伍之人。

韋範道:“回殿下,那位是顧大人母家的表兄,五品寧遠將軍孟庭,也是孫老將軍的愛徒。”

他三兩句述清顧孟兩家認親的前因後果。孟夫人母家不顯,孟將軍立下軍功後撐起了孟家門庭,立了府邸。

京都權貴如雲,逢亂世名將輩出,孟家這位少年將軍能展露頭角,多少有幾分本事。

韋範道:“殿下圍困洛陽時,適逢南梁貴族叛亂。我朝主力都在中原戰場,還要留出兵力提防北麵突厥侵擾。聽聞是孟將軍帶一支奇兵深入敵後,與主將裡應外合,三日平叛。”

孫老將軍對他讚不絕口,還朝後親自為他請封。

韋範笑笑:“當然,他的軍功與殿下是不能相較。”

這話並非是奉承之語,更像是一句感慨。

謝謙爽朗一笑:“誰的軍功在殿下麵前夠看?”

雅間內所有人都笑起來,氣氛一派輕鬆。

韋範道:“這兩年顧大人與孟將軍走得很近,也不知孟將軍是否已投於東宮麾下。”

陸憬未置可否,見他們二人一同走進對麵的酒樓,言談間顯而易見的熟稔。

他飲了杯中酒,壓下心底冇來由的那兩分不悅。

……

難得休沐日都有閒暇,顧寧熙與表兄正有要事商議。

如今天下初定,朝廷與民休養生息。長安是大晉都城,往後地價必定節節看漲,此時是買房置地的最好時機。

孟家才搬入京兩年,家底單薄,除了眼下所居宅院外,再要買房置地不免艱難。

顧寧熙雖出身侯府,一應衣食用度都從公中出,但手中能支配的餘錢不足。虧得這些年入朝為官,還能多少攢下一些俸銀。

隻是再如何積攢,怕也趕不上地價的變化。顧寧熙已與表兄談過,若能將他們二人的俸銀先合在一處,置辦宅院會輕鬆不少。孟庭深覺有理,至於兩家長輩那裡,二人心照不宣一同瞞下,省得她們還要為此更加節儉。

外祖母與舅母受累了大半輩子,在京都當然要讓她們安然度日。至於母親,顧寧熙歎口氣,深宅大院日子哪裡是那般好過的。母親手中冇有掌家權,又無豐厚的嫁妝傍身,每月月例若不好生用於打點,沁蘭院內外的仆婦便更加憊懶。

二人選定了幾條街巷,約定先各自相看宅院。孟庭將銀號的憑證交給顧寧熙,叮囑道:“若我不在京城,又有合適的宅子,你可以自行做主。”

顧寧熙接了,點頭:“好。”

孟庭明日要趕去西山兵營換防,便早些回去收拾箱籠。

顧寧熙笑了笑:“晚間都不下雨,我再坐一會兒。”

“也好。”

顧寧熙目送表兄離去,她也的確不想太早回侯府。

當初顧家不願太早介入朝局,又舍不下從龍之功,才將她送去輔佐太子,聊表忠心。如此已然惹得東宮不滿,在太子殿下坐穩儲君之位後,顧家忙不迭表明了態度,歸順東宮。如此看似行事穩妥,卻不想昭王一朝回京,顧家上下到底是被卷入了奪嫡漩渦中,要想抽身談何容易,隻能繼續追隨太子。

可想而知顧家眼下的氣氛,若非母親還在家中,顧寧熙平日裡根本不願多回去。

一壺清茶坐了小半日,見街頭已經支起了熟悉的小食攤子,顧寧熙喚來小二付清了銀錢,起身離開。

母親很喜歡吃街頭的千層油酥餅,顧寧熙聽她追憶過數回。當初母親與父親相識時,父親與她提起過家鄉風味,念念不忘。

後來母親入京後,父親也的確帶她嘗過三兩回。油酥餅的香氣飄滿街巷,就如記憶中的美好一般,時不時引人回想。

縱然父親已經忘了這等瑣碎小事,但母親依舊惦念油酥餅的味道。於是顧寧熙長大後,便自己為母親帶回。

油酥餅仍舊是一樣的滋味,母親既然喜愛,何必非要等著誰呢。

……

正宗的千層油酥餅脆而不碎,香酥適口,必得新鮮現炸的才好吃。

攤主記得這位老主顧,樂嗬嗬地煎烤著小圓餅。

顧寧熙在旁等著,神色耐心。

落日西沉,晚霞絢爛。

她接了油紙包,去尋自己的馬車時,卻發現車駕已不在原處。

她四下裡張望,原是昭王出行,閒人避讓。

顧寧熙後退幾步,眼角餘光先是見到一角玄色雲紋錦袍。接著視線平齊,便看到一雙握著韁繩的骨節分明的手。

夢境強勢地湧入腦海,一如榻上那人的動作。昏暗的床笫間幃幔低垂,也是這樣一雙手攥了她的腰身,隨心所欲抵弄。

青天白日,顧寧熙耳後發熱。她緊抿著唇,勉力不讓自己去想這些不合時宜的東西。

“嗯?”陸憬如有所感般勒住韁繩,順著她的視線回望來,眸中帶了兩分探尋。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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