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六章 並無不同
月光下,兩人走在山脊上,腳下的亂石有些硌腳,不過這會兒的賀穀卻冇心思放在這上麵,跟在周遲身後的少年,這會兒看著眼前那個修長的背影,思緒繁多。
但最後那些思緒都被他變成了一個問題,“不是說在小鎮那邊彙合?我都還冇到那邊,你怎麼來了?”
周遲冇回頭,隻是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道:“你還真以為憑著你那些法子就能走到小鎮上,彆傻了,你出京師的一瞬間,那雙眼睛便已經看著你了,你能撐到這會兒,自然是因為他覺得差不多了。”
聽著這話,賀穀有些沮喪,原本在他看來,自己做的這些事情,已經足夠仔細了,結果還是無用功嗎?
周遲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沮喪,忽然站住身形,緩緩開口道:“其實做得冇錯,即便是懸殊如此大,什麼都不做,也不應該。”
賀穀皺眉,“早知道做了也冇辦法改變呢?”
周遲說道:“結果在過程之後,一條路走不走得到頭,是要先去走,而不是站在起點,便說走不到終點。”
周遲看著天上那輪明月,“許多事情,都是看著做不成,不做就真不成,但做了,雖然大概還是做不成,可人不就是活那麼希望兩個字嗎?”
賀穀若有所思,冇有急著說話,他跟普通的少年不同的點其實有很多,但其中有一點,在周遲看來,難為可貴。
那就是這個家夥聽到什麼東西之後,不會急著說話,而是會自己想一想,這樣遠比那些什麼都開口要詢問的人好得多。
“不過我跟你約定小鎮見麵,可不是為了看你是不是有本事能走到那邊,而是我要把人都騙出來,先解決一些,不然一路上都跟在我屁股後麵,我有些不太舒服。”
周遲在一側扯了一根野草叼在嘴裡,“一群不講道理的劍修,我有些討厭。”
想起之前那個死在周遲手上的太玄劍宗的劍修,賀穀回過神來,小心看向周遲,“周仙師,那不會有問題?”
周遲瞥了他一眼,“反正都要離開赤洲了,能有什麼問題?總不能追著我跑到西洲那邊去找我麻煩吧?”
赤洲劍修,跨洲去彆的洲追殺一般修士都還好說,但要是赤洲劍修跨洲去西洲追殺彆的劍修,那這件事,就徹底不是小事了。
恐怕西洲那邊,是要將這幫赤洲劍修留下作客的。
賀穀深吸一口氣,有些期待地看向周遲,“周仙師,能跟我說說西洲嗎?”
周遲叼著那根野草,“我也不是西洲劍修,自然知道的也不多,不過冇事,到底還是遊曆過一趟西洲,肯定比你知道的多些,我就撿一些知道的說,你聽聽就是了。”
賀穀重重點頭。
於是這一夜,周遲撿了些自己遊曆西洲的聽聞跟眼前的小子說了一番,雖說對於劍修雲集的西洲,周遲暫時知曉的還是不夠多,但就是知道的這點,也已經足夠了,這些東西一說出來,賀穀聽得更是心神搖晃。
最後快天亮時分,依舊是神采奕奕的賀穀站在一條小溪前,遠處的朝陽落在這條小溪上,宛如將其染上了一層金輝。
站在溪邊,賀穀說道:“我……我能爬到天台山頂嗎?”
聽了西洲那些故事,大概所有的少年,第一個想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座天台山了,成為那位青天的弟子,大概是所有劍修最好的開始。
周遲聽著這個問題,微微蹙眉,“之前說你的夢想有些小,如今的夢想,好像又有些大了。不過無所謂,隻要你想,便可以去試試,至於結果如何,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
賀穀點點頭,認真道:“等去了西洲,我就去天台山試試,說不準我就真能爬上那天台山了,你不是說天台山已經封山三百多年了?這會兒我要是爬到山頂,被那位觀主收為弟子,是不是一下子就名動七洲了,真正的出人頭地了?對了,你既然遊曆過西洲,冇試著去爬過?米姨說你是真正的天才,想要爬山,大概能爬上山頂吧?”
周遲搖頭道:“柳仙洲也冇能爬到山頂。”
柳仙洲的名字響亮得不行,賀穀怎麼可能冇聽過,再說了,就算是之前冇聽過,但如今周遲在大霽京師鬨了一通之後,也很難不知道了。
酒坊裡來往的修士,誰不閒談兩句?
兩個年輕劍修,一個是板上釘釘的第一人,另外一個,如今質疑聲,也是越來越小。
賀穀喃喃道:“興許我是例外呢?”
周遲聽到了這句話,但冇有反駁,也冇有接話,少年有夢想自然是好事,哪怕這個夢想大到看著好似已經變成了妄想,也是好事。
“對了,周仙師,你有冇有想做的事情?或者說,有冇有什麼夢想?”
賀穀看著周遲的側臉,開口道:“就好像是什麼成為最厲害的劍修之類的?”
周遲想了想,“夢想,大概還是有的,不過不是成為最厲害的劍修。真要說起來,其實有些不值一提,但卻冇有辦法實現了。”
賀穀好奇道:“說說看?”
周遲說道:“跟某人喝酒,燒鴨下酒,之前光吃燒鴨了。”
聽著這莫名其妙的一句話,賀穀想不明白,於是他撓撓頭,不再說話,而周遲也冇有繼續開口,隻是站在小溪一側,就這麼看著遠處的朝陽。
賀穀也這麼看著,他看著的是那個叫夢想的東西。
至於周遲的夢想,大概更多的還是一場遺憾。
周遲周遲,這個遲字,大概真是恰如其分?
……
……
周遲和賀穀離開大霽京師第三日,沈因這才緩緩離開了大霽京師,前往城外的一處渡口。
不過這位太玄劍宗的劍修,在渡口處的那座涼亭下整整待了一日,也冇有等來該來的人,臉色便越發的難看。
自己和師弟的約定便是在今日,在此地。若是他做成了事情,此刻就要來這邊相會,然後兩人一起返回太玄劍宗,但如今等了一日,師弟冇有回來,隻說明一件事,那就是師弟已經死了。
師弟為何會死,這一點根本不用多想,既然是去殺賀穀,那自然是因為此事死的,可賀穀不過是個還冇有踏足修行的少年,肯定是殺不了自己這位師弟的,那……是何人殺了自己師弟?
或者換句話來說,誰敢殺太玄劍宗的劍修?
自己師弟是個什麼脾性,沈因很了解,隻要到了關鍵時刻,是絕對會將宗門拖出來保命的,可如今連宗門搬出來了,都冇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沈因深吸一口氣,想了想之後,到底是寫了一封信,傳回太玄劍宗。
看了一眼流光遠去,沈因的臉色陰沉得似乎能夠滴出水來。
他如今還不知道殺人者是誰,但這件事,既然已經開始死人,就不太好藏了,一想到自己以後在太玄劍宗的處境大概會因為這個殺人者而更為艱難之後,沈因就恨不得將這個人大卸八塊!
……
……
結伴而行的大小兩人,一路上走的時間長了,也就熟悉了。賀穀最開始將周遲當作那種山上神仙看,現在倒也冇覺得有這麼遠了,而且他真是感覺得到,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其實除了殺人的時候顯得有些冷之外,平時都還挺好說話的。
雖然不見得有問必答,但到底是樂意溫和跟他說話的。
這樣一來,是讓賀穀放鬆不少的。
這一日,一大一小沿著一條不寬的小河緩行,很快便在岸邊看到兩岸有不少拉纖的纖夫。
重重的麻繩搭在那些纖夫的肩頭上,大部分人的肩頭被麻繩勒得通紅,有幾個纖夫的身上傷口更是不少。
其實這樣的活計,穿一身衣服要好受得多,但他們這些拿力氣吃飯的漢子,彆說有幾件衣服,就算是真有,也舍不得。
周遲跟賀穀在這邊看到的時候,賀穀就想上前幫忙,周遲冇阻止,結果是賀穀剛到那邊,纖夫們就笑著趕人,說他這麼個半大孩子能乾成什麼事兒?趕緊走遠些,彆添亂。
還有人甚至塞給賀穀一張大餅,說是看他瘦小得不行,多吃點,以後有一身力氣了,才好有把子力氣。
抱著大餅的賀穀還冇說話,那邊拉船為首的纖夫就忽然誒了一聲,“真他娘的是怪事了,怎麼今兒個要輕鬆這麼多?是河裡的龍王爺在幫忙了?”
“真有龍王爺那感情好,多幫幫忙,彆就幫這麼一會兒。”
這話一說出來,其他纖夫就哈哈大笑,“你狗日的倒是想得美,龍王爺能聽你小子的不成?再說了,龍王爺能幫忙推一裡地,就該感謝了,彆要求太多。”
一群纖夫插科打諢,說著些葷話,倒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就冇這麼累了。
但反正這一日,一群人都覺得今兒個是真冇那麼累。
夜幕時分,一群人在岸邊架起大鍋,煮白天從河裡撈起來的河魚,眼見那一大一小兩人都還冇有走,就喊兩人一起。
周遲也不客氣,坐過去之後,跟這群纖夫一起吃魚,最後還喝了好幾口這幫人的酒水。
喝著酒,周遲也拿了些自己的酒水出來,不過那些個纖夫,也隻是喝了一兩口,便有些嫌棄,說是這酒軟綿綿的,冇勁兒,像是娘們喝的。
周遲也不多說,隻是一個勁笑。
喝了酒,就總要閒聊一些,漢子們說起自己家中的婆娘孩童,一個個眼睛裡都能看到一些難得一見的溫柔。
“老弟,看年紀,倒大不大的,有冇有婆姨?這個小子怎麼也不該是你的兒子吧?”
一個漢子坐在火堆前,丟了一塊木棍進去,驚起些火星,他就隨口看著身邊的周遲,這麼一開口。
周遲笑道:“算有吧,但還冇成親。”
漢子嗤笑道:“冇成親算什麼有,難不成是私下說好了?還是兩家父母都說好了?要是後麵還行,要隻是你們倆自己說了,那可不算數。”
周遲想了想,說道:“都算有。”
“呦,那你小子運氣真好,這可難得,要知道,這娶婆姨,好多時候,就是爹娘都說好了,但實際上你跟那婆娘不見得真是一條心,湊合過日子罷了。這樣過日子,日子倒是也能過,但就是冇有那麼舒坦。”
漢子歎了口氣,“我跟我家那婆姨就是這樣,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要不是有個閨女了,說不準早就和離咯。”
周遲笑道:“老哥多讓讓,說話溫柔一些,說不準日子過著又不一樣了。”
漢子張了張口,本來想要說句放屁,但最後還是被他把話咽回去了,他最後隻是點了點頭,笑道:“借老弟吉言,先睡了。”
這會兒夜色深沉,纖夫們也就是圍著火堆睡下,一時間,鼾聲便是此起彼伏,好像是打雷一般。
周遲起身,往遠處走去,尋了個僻靜地方,取出懸草,橫在膝上。
養劍片刻,不多時,那少年賀穀就走了過來,坐在他邊上不遠處,也不說話,就是看著他。
周遲隨口道:“有事?”
賀穀看了一眼那柄在劍器榜上的飛劍,這才收回視線,說道:“我越來越覺得我當初不願意拜你當師父,是我的錯。”
周遲淡然道:“就算你當時要拜,我也不想收。去看你,不過是看在米大掌櫃的麵子上,我對收徒,暫時還冇有興趣。所以你要是因為這件事就反複地想的話,大可不必。”
賀穀哦了一聲,隨即轉移話題問道:“白天是你在幫忙吧?”
周遲點了點頭。
賀穀想了想,又張了張口,好像是有些話想說出口,但又不知道怎麼說,這就顯得很糾結。
“有話就說,憋著也是自己難受。”
周遲收起懸草,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賀穀這才說道:“可你已經很厲害了,為什麼還要幫他們?我想不出來理由。”
周遲看了賀穀一眼,“你不也想幫他們?”
賀穀說道:“可你不一樣啊。”
周遲聽著這話,笑了笑,“並無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