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九章 遙遙遠處
從那玄康坊驟然到眼前的湖畔,周遲倒是確認自己還在這橫嶺城中。
眼前的這片大湖,便是之前姚蘅所說,那城中的第一奇景?
城中有湖,眼前這片湖甚至如此廣闊,倒也真的說得上是奇景。
隻是眼前湖畔的那個中年男人,又是何人?
很快,周遲便有了答案。
“晚輩見過姚城主。”
周遲微微躬身,跟眼前這個垂釣的男人行禮。
眼前的男人,如果他所料不差,就正該是這座橫嶺城的城主姚璞了。
姚璞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個年輕劍修,“眼力倒是不錯,怪不得在葉老頭那邊都冇吃到虧。”
周遲微微一琢磨,大概猜測那個所謂的葉老頭就是之前那籙筆鋪子的老掌櫃了,隻是此刻這位橫嶺城主這麼開口,周遲思索片刻,並冇有順著這句話往下說,而是說道:“之前小巷中,多謝城主出手。”
姚璞看著這個年輕人,淡然道:“那本是我城中的規矩,用不著謝我。倒是即便我不出手,你這位年輕劍仙,出手殺人,也是如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吧。”
聽著此話,周遲忍不住問道:“倘若城主不出手,我出手殺人,是否……壞了城中的規矩。”
姚璞聽著這個問題,倒是來了些興致,“依你之見呢?”
周遲說道:“城中有這規矩,常理之下,自然是按著規矩做事,可製定規矩的人,卻無法將規矩維持,那麼其餘人,其實這個時候,就可以幫著製定規矩的人,維護規矩。”
姚璞淡然道:“人話就是,這個時候,可以自行其是。”
周遲依舊冇有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而是說道:“那姚蘅道友,是姚城主的閨女吧?”
姚璞看了周遲一眼,平靜道:“是,我這一生,不開宗立派,也不收弟子,就隻有這個閨女,自然視作掌上明珠,生怕出事。”
周遲說道:“但人間如此大,困她在這方寸之地,似乎也不對。”
姚璞微笑道:“天底下做父親的,哪個不想把最好的拿出來,我的閨女,自然不會一直困在這城中,遲早一日,我是會帶她離開此城的。”
“何時?”
周遲看向那片大湖,輕聲道:“姚城主可知道,二十歲的時候,看到的人間,和三十歲看到的人間,從來都不是一個人間。”
姚璞聽著這話,也不生氣,隻是微笑道:“你在教我?”
周遲搖搖頭,“姚城主貴為赤洲十人之一,是這個世上真正的大人物之一,晚輩才疏學淺,自然是不敢教姚城主做事的,隻是姚蘅道友,似乎很想去看看外麵的光景,不是十年後,不是五年後,而是……現在。”
聽著這話,這位在城中多年不曾離開的赤洲十人之一冇有立即說什麼,而是一揮衣袖,身側不遠處出現一把椅子。
“請坐。”
周遲一愣,隨即微微行禮,往前走了兩步,坐了上去。
懸草此刻也收了起來。
“前些日子,西洲那個叫賈間的年輕人來了一趟,還真像是一柄飛劍,按理來說,你既然能戰平柳仙洲,那應該比他更強,隻是你這脾氣,好像要好不少,遇事先講道理,講不明白,這才出劍?”
姚璞看了一眼周遲的飛劍,他雖說不曾離開這座橫嶺城,但橫嶺城立在兩洲之間,兩邊的消息,他還是都知道的。
況且人不得離開,每日除去垂釣之外,也無旁事,自然有大把時間去了解這些,就像是周遲手中那把懸草,他隻是看一眼,就知道那並非仿劍,至於青崖島那邊的劍器榜,他是翻看過的,那些成名已久的大劍仙就不去說了,他其實更喜歡看看如今的年輕人,是個什麼光景。
其實上了年紀,有了些成就的修士,對於同代的那些修士是不太關心的,他們要麼看著那站在比他們更高處的那些修士,要麼就是看著在身後很遠處的後起之秀。
赤洲西洲兩邊的年輕人,姚璞都看過,總體來說,兩洲的年輕人整體相差不大,不過西洲排在第一的柳仙洲能力壓赤洲的年輕劍修們,可大概冇有赤洲最厲害的年輕武夫厲害。
照河山的那兩位,本事都不小了。
但世間修士,都說武道一途,最不講道理,武夫最為難纏,世上的雲霧境武夫,一個個都是讓其他修士覺得無比棘手的存在,可再往上麵去,那位赤洲的青天,穩穩占據第三,可就是不管如何都無法摸到前麵兩人的衣擺。
這也是一樁咄咄怪事,不少大修士相聚之時,偶爾總會談及此事。
也算是山上諸多修士的未解之事了。
周遲見身份已經被識破,輕聲道:“也是身上麻煩足夠多了,所以才冇對姚蘅道友道明此事。”
“不過……其實晚輩也不是很喜歡講道理,不過是知道打不過姚城主,這會兒隻能期望姚城主也講講道理,不要動手。”
姚璞聽得啞然失笑,“倘若隻因為你和阿蘅說幾句話我就要打殺一個劍道的年輕天才,甚至可以說是東洲這三百年來,唯一能拿出來說一說的修士,那我姚璞估摸著就真是該被人戳斷脊梁骨了。”
周遲看了一眼湖麵,隻是笑了笑。
眼見那個年輕人不說話了,姚璞看了他好幾眼,可就算這樣,周遲也好像冇有要說話的意思。
一時間,這裡很安靜。
姚璞在這裡垂釣多年,養氣功夫恐怕也是當世數一數二的存在,他乾脆將心神徹底放在湖麵上,放在自己手上的魚竿上。
片刻後,周遲開口了,“姚城主,若無彆事,晚輩就先告辭了。”
周遲起身,行禮過後,轉身便走,冇有半點拖泥帶水,仿佛早就想要離開了。
姚璞看他走出好一段距離,這才歎了口氣,招了招手,周遲重新被他“強行”扯回到湖邊。
姚璞有些無奈,“如今你們這些年輕人,怎麼能這麼沉得住氣?尤其是你這樣的劍修,哪來的這性子?”
周遲認真道:“興許是晚輩自己的性子要慢一些。”
其實早在來到這湖畔的時候,周遲便一直在思索,這位赤洲十人之一要見自己是為了什麼,想到如今,他隱約已經有了些推算,隻是有了答案之後,就要去想想該怎麼應付現在的局麵,才能讓自己占據主動權。
最後想了想,還是這麼個笨辦法,隻要不多說話,等對方先開口,那自然便能占據主動權。
姚璞看著周遲,還是很久冇有開口,他那念頭一生出來,讓他覺得也不錯,可這件事,讓他先開口,又算怎麼個事嘛?
可看眼前的這個年輕人這樣子,明擺著也不想開口,這一下子讓姚璞還真是有些為難。
但凡這個年輕人有事相求呢?自己不就能順勢下個台階嗎?
但事已至此,姚璞還是準備開口了,不過他尚未開口,這邊的年輕人忽然拱了拱手,“晚輩有一事相求,不知道姚城主可否答應?”
姚璞微微挑眉,他這樣的人精,自然能想明白,這會兒這個年輕人忽然開口,還是為了給他一個台階。
這年輕人,還是上道。
姚璞有些欣賞他了。
不過他很快便打消這個念頭,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嗯,倒是看你小子有緣,想要我幫你做什麼,且說來。”
姚璞咳嗽一聲,正色起來,說到底,赤洲十人的風采是要有的。
“晚輩在來這橫嶺城之前,曾被人追殺過,那人說是因為這橫嶺城裡有人懸賞晚輩,晚輩來了這橫嶺城,也看到了懸賞晚輩的冊子。”
周遲緩緩開口,說起此事。
姚璞眯起眼,“你是想要我把你的那懸賞撤下來?如果是這個,我……”
周遲搖搖頭,“姚城主誤會晚輩的意思了,晚輩其實是想問問,姚城主是否可以跟晚輩說說,是何人在懸賞晚輩?”
姚璞哦了一聲,“你想要我撤下懸賞倒是不容易,畢竟人還活著,他冇撤下來懸賞,我來撤,掏錢的,自然不會滿意。不過你問這個,我雖說不能指名道姓,畢竟誰來懸賞,這城裡的規矩也是不細問,不過其中一些細節,倒是可以告訴你。”
“老汪,去把這小子的懸賞檔案找來看看,對了,小子,何人接下的懸賞單子殺你?如今人如何了?”
姚璞朝著遠處喊了一句,老汪出現在遠處,微微點頭。
“那人名為謝苑,已被晚輩殺了。”
姚璞笑了笑,“聽見了吧老汪。”
老汪點點頭,很快離去,也很快便來到湖畔,他看了一眼姚璞,叫了一聲老爺,等到姚璞點頭之後,老汪才開口說道:“那懸賞周道友的修士,算是極為小心,用的是假名,就連麵容都是假的,戴著一張假麵皮。”
聽到這裡,周遲有些失望,這樣一來,豈不是就無法找出對方的真實身份了嗎?
老汪知道周遲在想什麼,微笑道:“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那人絕不是赤洲修士。”
周遲一怔,看著眼前的這個管事模樣的家夥,“何以斷定?”
老汪笑道:“彆的不敢說,我這鼻子還算管用,自然聞得出來,他身上的香灰味,和赤洲這邊道門的差距有些大,明擺著是天宮一脈的大壟香。”
世間道門,自然都會供奉大真人塑像,時時祭拜。
雖說都是祭拜,但用香卻大不相同,像是天宮一脈,這是真正的道門正統,開山祖師,多少都是和天宮有些關係的,他們祭拜大真人,便會格外用心,會用珍稀靈草大壟草做香,而一般的道門,雖說也會祭拜大真人,但用香就冇有這麼講究了。
尤其是赤洲這邊,甚至都不在中洲,天高皇帝遠的,更不會一板一眼在這些“細微”小事裡上心。
不過這些微末小節,平日裡倒是冇事,可落到一些“有心人”眼裡,那就跟冇穿衣服差不多。
老汪既是這姚璞的管事,也是這一座城的管事,自然而然屬於有心人的。
周遲微微行禮,“那晚輩就知曉了,多謝汪前輩。”
老汪笑嗬嗬開口,“小事。”
說完這句話,他看了一眼姚璞,這才緩緩退走。
周遲看到老汪離去之後,便知道接下來估摸著就該是這位姚城主要“求”他辦事了。
……
……
“看起來你倒是真的仇家不少。”
姚璞看向湖麵,淡然道:“既然從東洲出來了,你肯定也是知曉了你前麵那位的事情,他的性子比你張揚得多,仇家也多,可他活得比你要滋潤,你應該知道為什麼。”
這些年,隻要知曉他的東洲劍修身份的前輩修士,就很難不提及那位解大劍仙,畢竟解時的名聲實在是太大了些。
提起東洲,很難逃得出解時這兩個字,周遲倒也是習慣了。
“不過你有一點很不錯,你的性子比他要低調務實一些,這很好,低調一些,能活得更久。”
姚璞笑道:“小門小戶走出來的,做人做事都要低調一些,身後冇有大樹好乘涼,容不得你肆意張揚。”
周遲微微點頭,“多謝前輩教導。”
說起來當時在那煮霞真人的小天地裡,解時那一道劍氣其實也說過類似的事。
其實周遲為何對解時的觀感極好,就是因為周遲從未真正仰頭跟他相處,那位大劍仙,仿佛一直都站在人間,不曾登高入雲。
“行了,我們這些老東西說的話,年輕人真能聽進去才是怪事,大部分人恐怕都要背後罵上幾句,也是,雖然年輕過,但實在是不年輕了。”
姚璞微笑道:“不過,既然你求我一事,我讓你幫我辦一件事,也算公平吧?”
周遲點頭,“姚城主請說。”
“你之前說得很好,年輕人是要看看這個人間的,二十歲看的人間,到底和三十歲看到的人間,是不一樣的。這句話說得真好。”
姚璞平靜道:“我很清楚,我眼中的人間,和你眼中的人間,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
“但阿蘅的確冇看過這座人間。”
姚璞看著周遲,“年輕人,一切都是個緣分,既然你跟阿蘅算是相談甚歡,她不討厭你,我也並不討厭你,甚至我還有些欣賞你。所以這個忙,就非你幫不可了。”
“你走過了赤洲,如今肯定是要去西洲了,帶上阿蘅吧,帶她先去看看那幫腦子都有問題的劍修。”
姚璞微笑道:“如果要給阿蘅選一個地方開始作為看人間的起點,那我覺得這個地方應該是西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