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章 看遍萬山,難尋一人
西洲南部。
有群山環繞之地,正當中,反倒是有大片大片湖泊相連,偶有的幾塊土地,亭台樓閣聳立,依湖而建。
仔細說來,這裡有大小湖泊三十座,每座湖畔有亭台樓閣不等,全部加在一起,正好便是九十九座樓台。
當中一座,通體青綠,最為高大,名為萬裡樓。
這裡的樓台加在一起,就是萬山閣的宗門所在之處了。
萬裡樓外,人影綽綽,不時有修士進出,幾乎全都神色匆匆,除此之外,其餘樓台,也時不時有修士離去,修士歸來。
一個黑衣年輕人笑著進入這座高樓,樓中布置簡單,中間劃出一片空地,然後四周有數十個小房間,門隻有一半,延伸出一塊木台,裡麵端坐一人,男女老少都有,每個小房間門口,都多少有修士排隊等候。
在這些小房間之間,有樓梯蜿蜒而上,通向二樓,此樓高九十九層,每一層幾乎都是類似布局,隻有頂樓十二層,才有所不同。
黑衣年輕人進入樓中,看也不看這一樓景象,徑直朝著樓梯那邊走去,登樓而上,有些注意到他的修士,眼中都投來了豔羨之色。
要知道,在他們萬山閣,彆的不說,尋常消息,都隻能在一樓辦理,隻有一些特彆的消息,才能上到二樓。
甚至更高樓層。
而這些消息,越是重要,對於他們這些尋常修士來說,獎賞便越重,甚至是翻倍的獎勵。
萬山閣當然算不上西洲的一流大宗門,但幾乎可以說是整個西洲人數最多的幾座宗門之一。
想要進入萬山閣,對於你的修行天賦,其實要求並不高,所以許多無法進入大宗門的修士,都會選擇進入萬山閣,可修行天賦不高,想要攀登境界,往往這也就意味著需要比普通人更多的修行資源,而萬山閣中,修行資源的劃分,大多數時候,就看你為宗門帶回來什麼消息,能否被采用。
而消息越重要,這得到的獎賞便越重。
所以當他們看到那個黑衣年輕人上樓的時候,自然豔羨。
黑衣年輕人當然也知道這會兒有人在看他,他也冇什麼反應,而是徑直往上走了八層,到了第九樓的一處小房間外。
九層的修士不多,隻有幾人,這裡的小房間要大一些,自然就要少一些。
此刻的小房間裡,坐著的是一個女子修士,容貌秀麗,麵帶笑意,自然是黑衣年輕人仔細挑選過的。
“腰牌。”
女子修士微笑開口,但聲音裡,其實還是透著一股子淡漠之意。
萬山閣裡修士太多,同門和同門之間,都很難完全認全,靠的也就是腰牌來辨認身份了。
黑衣年輕人取下一塊青色腰牌遞了過去,上麵有他的名字,何疆。
女子修士用專門的法器查驗之後,得到了眼前這個黑衣年輕人的年齡境界以及師承等的一切信息,這才遞回腰牌,同時笑著提醒,“何師弟,我不得不提醒你,每天都有很多人在這裡拿出自認是上等的消息,但是也有很多人被判定不到這個級彆,這是要扣錢的。”
何疆一邊拿出自己的記錄紙張,一邊笑道:“冇事,博把大的,師姐受累。”
像是眼前何疆這樣的年輕人,她倒是見過不止一個了,因此也並冇有什麼多說的想法,像是這樣的年輕人,說千百句都不如他自己吃虧一次來得實在。
“簡要說一說吧。”
那女子修士一邊翻看手中的紙張,開始做記錄,一邊笑著讓何疆自己說一說情況。
何疆嗯了一聲,“本來是山裡派我去看那明月江的那場比劍的,雙方都算是有些名聲……”
“可後來那麼年輕一個劍仙出來了,這事兒就不尋常了吧,咱們西洲,能說得上劍仙的年輕人,不也就那麼三個人?這從哪裡冒出來一個?這還不是大事?嗯……他的飛劍樣式我可看得清楚,也畫下來了,你們比對一下,我反正好像不記得在劍器榜上見過。”
何疆靠在那台子上,“要是能在劍器榜上找到他的飛劍,那他就不該是年輕人嘛,說不準是哪個老家夥裝嫩,可我跟他在矮山上閒聊那麼久,感覺他年紀也不會太大的。”
那女子修士耐心聽著,將一些事情記錄之後,開始拿出一本冊子,翻開之後,和何疆帶來的那飛劍樣式比對,花了一些時間之後,搖了搖頭,“不在劍器榜上,不過也有可能是他境界冇那麼高,名聲不大的劍仙,可一抓一大把。”
說著話,女子修士又拿出一本極厚的冊子開始翻看,這裡麵記錄的飛劍就多了,青崖島那邊的劍器榜,隻是針對一部分劍修而已,但是在她們萬山閣,其實追求的是一個寧濫勿缺,所以才會有這麼多的弟子,做事情,總是需要人去做的。
不過這會兒勘察,還是要耗費挺多時間,不過這是宗門規矩,她是第一道勘察者,要確認無誤,才能往上繼續報。
小半個時辰之後,她翻看完了那本幾乎記載著西洲所有歸真境以上的劍修飛劍的冊子,搖了搖頭,“不在這上麵,看起來這柄飛劍的主人,以前的確冇有在我們的記錄中。”
其實光是這一點,這個消息就問題不大了,一個不曾出現在他們萬山閣記錄中的劍仙,是值得優等的。
何疆笑道:“我就說我的消息冇問題。”
女子修士瞥了他一眼,“還要勘察,不過也很快,半個月之內就能有結果,還有什麼事,冇有事就可以走了。”
何疆聽著這話,卻不挪步子,而是笑著從懷裡再抽出一張紙,遞出去的時候,同時笑道:“如果說剛剛那個消息有可能不成,那我認了。這個消息,現如今應該是獨一份,我可是快馬加鞭趕回來的,還熱乎呢。”
那女子修士有些好奇地伸手接過何疆遞過來的那張紙,打開看了幾眼,然後點頭道:“這要是真的,你這消息肯定是第一手。”
世間大部分的修士都隻知道萬山閣的邸報是一個月發一次,可哪裡知曉,在此之外,若是有足夠大的消息,他們隨記隨發,一旦證實,往往會比那一月一次的邸報更快發出去。
何疆的這個消息,說的是西洲邊陲,實打實地死了一位大劍仙,在西洲這個地兒,雖然被人一直說成劍修如雲,但大劍仙可不是路邊的什麼大白菜,隨便就能撿到的,再弱的大劍仙,那也始終是大劍仙!
“那魯妄的名聲可實在是不好,早些年我聽說還險些被崔大劍仙一劍斬了,運氣好才撿回來一條性命,如今主動和雨花宗密謀要除去那位海棠大劍仙,自食惡果了吧?不過我還真有些意外,海棠大劍仙才破境不久,竟然就有這樣的殺力。”
“師姐,不是我說,咱們以後不要那麼輕視這些二三流的小宗門,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蹦出個了不起的人物出來,這次不就是嗎?一個客卿一個大劍仙,都不是好惹的。我這麼大的貢獻,要不然向上頭說說,給我多拿些梨花錢什麼的?”
何疆鋪墊了一堆,最後圖窮匕見。
那女子修士笑道:“不行,不能壞了規矩。”
何疆挑眉道:“就不怕寒了弟子們的心?”
“怕,但更怕規矩立不住,宗門就冇了。”
“行,我就佩服你們這些講規矩的,山裡讓你們來乾這個,算是找對人了。”何疆點了點頭,但感覺挺燒心的。
女子修士笑眯眯地看著眼前的何疆,但實際上這眼底還是有一股藏得很深的漠然,“何師弟,冇彆的事了?”
何疆直起身子,搖了搖頭,感慨了一句,“師姐,你要是一直都在這個小房子裡待著,我覺得你都不太像人了。”
女子修士依舊微笑,不言不語。
何疆前腳剛踏出這萬裡樓,其實那兩個消息,就已經傳到了這頂樓十二層去了。
其中一層樓裡,此刻有兩個中年修士,正看著窗外那一大片的湖泊。
“何疆這兩個消息,大概都是真的,後麵一個我有些意外,不過也在情理之中,畢竟魯妄這種大劍仙,也就隻能算三流,當初崔衙那句話說得好,他也能雲霧,真是對崔衙的一種羞辱。”
說話的那個中年修士,一身青色長袍,麵容尋常,仿佛將其丟到人群裡,都無法找出來一樣。
另外一個人,身穿灰袍,更是如此。
兩人的名字其實也很尋常,但太過尋常,反倒是顯得太不尋常。
青色長袍那位叫做張山,灰袍那位,叫做李寺。
這是萬裡樓的兩位樓主,是管著這些消息的,邸報的消息,全部是他們提供的,若有錯誤,他們便要承擔所有的責任。
“好在現在已經死了,這敗類活著的確讓劍修蒙羞。”李寺看向遠處,問道:“那前麵一個消息,你有什麼想法。”
張山微笑道:“何疆有些腦子,其實可以好好栽培,就是現在還有點嫩,他要是仔細想想,就應該想得到,那個年輕劍仙是不是咱們西洲人,口音就算聽不出來,最近赤洲那邊的消息,也冇關注?”
“你是說,周白就是東洲來的那個年輕劍修,周遲?”
李寺微微思忖一番,也點了點頭,“是這般,算算時間,他也應該來西洲了,不過怎麼成了海棠府的客卿,還有他那柄飛劍又是怎麼回事?”
張山不說話,而是轉身從一旁的書架上,抽出兩份竹簡遞給李寺,說道:“那年輕人不知道學了些什麼法子,飛劍好像不止一柄,加上這化名,飛劍冇有拿出那懸草,所以何疆查不到,在情理之中。”
李寺點了點頭,“原來當初他便來過西洲,怎麼冇人知曉?”
“每日來西洲遊曆的劍修太多了,他一個小小的東洲劍修,要是冇能走到如今這個境界,誰會在意他是不是曾經來過?不過查到這些東西並不難,隻要去查就是了。”
張山收回視線,笑了笑,“丁海棠早些年因為赤洲那個武夫鬨出過不少笑話,都當她是個為情癡狂的瘋魔女子,海棠府也用不著多看,現在來看,丁海棠的眼光真是不錯啊,押寶押得如此之早,這會兒要賺得盆滿缽滿了。”
李寺笑道:“誰知道她的運氣這麼好,那會兒這個年輕人還不顯山不露水,誰知道後來就連柳仙洲都壓不住他了,東洲的劍修啊,我現在一把這四個字念出來,就感覺眼皮子都在跳,也不知道為什麼。”
說是不知道為什麼,但張山很清楚,他隻是冇有點破,而是說道:“把這個消息賣出去,用不著證實了,把之前收到的那些消息一起加上,讓他們自己去推斷,不過這第一手消息,肯定要多賣些錢,尤其是那些個年輕人,兜裡不缺錢的,嗯,應該說是年輕女子。”
“是不是有些不厚道?”李寺開口道:“小門小戶好不容易走出個不錯的年輕人,咱們這樣,萬一讓他夭折了,一座東洲,怕是怨氣更重了。”
張山微微蹙眉,“也有道理,不過這消息遲早要走漏,天溪山那邊,消息不會慢多少,這樣吧,拖一拖,少掙些梨花錢,嗯,就算給那位解大劍仙一個麵子。”
李寺笑著點頭,他們萬山閣雖說全靠消息運轉宗門,這些年掙的梨花錢,早已經數不勝數,西洲劍修,雖然離不開他們的邸報,但私下裡,其實還是有不少的劍修都會說他們一身錢臭味,哪裡像個劍修。
可實際上他們自己清楚,底下的弟子們都是為了修行掙紮的尋常修士,有些時候,是有些不擇手段,但他們仍舊是有底線的。
看了那麼多消息,那一摞又一摞的竹簡堆著不知道多少劍修的生平,他們翻看之時,不也是就相當於在審判某位劍修的一生?
許多劍修,名聲在外,看著高風亮節,德高望重,但在他們這裡,背地裡總是會做出幾件醃臢事的。
大家的底褲扒出來一看,多少都有些屎的。
可總有幾個人,是翻來翻去都找不到太多問題的。
李寺笑了笑,離開此地,反倒是繼續上樓,最後來到倒數第二層,這裡其實是一間庫房,一座萬山閣,能夠進入這裡的,不會超過十個人。
李寺打開庫房,這裡麵陳設也很簡單,是一個個巨大的書架,然後書架上則是一個個的竹簡,每一個竹簡便是一個當世劍修的生平。
而在這窗邊的書架上,是單獨放置的,書架不大,上麵放著的竹簡也不多。
這裡的竹簡,就是當世最了不起的那幾個劍修了。
含光山吳傾之,紅燭觀孟懸池,聽雪樓餘渡,鐵劍湖的莫問江,三尺樓的那位樓主,月停山的崔衙……
這一個個,要麼就是那西洲排在前十的大劍仙,要麼就是名聲極大,也算得上年輕的大劍仙。
總之這一堆人,就算是整座西洲山巔上的那幾位了。
當然了,真正的山巔,從來隻有一人。
李沛的竹簡是單獨放的。
而在李沛的竹簡身邊,有一份竹簡,跟尋常的竹簡不同,並非青綠,而是雪白。
李寺在窗前坐下,將那份雪白竹簡取出,放在窗前的木桌上,緩緩攤開。
凡事都有例外,就像是這份竹簡的主人,其實已亡故了三百年,並不應該放在此處。
可因為一些私心,李寺還是冇有將其移除。
他甚至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到這裡,將這份竹簡攤開,去仔細看他早已經倒背如流的某人生平。
他真的真的翻來覆去查過了很多次了,想要看看他的生平是不是還能補充,還能挖出一兩件他不知道的事情來。
但即便查出了一兩件,可那些事情,也都不是壞的,無非讓他的生平經曆,再增添一兩朵花。
看著那竹簡上的文字,李寺如飲美酒,隻覺得無比欽佩。
他不曾看到過第二個劍修的生平,有眼前這位的那麼純粹,璀璨,乾淨,純真。
就像是一個俊秀的少年,對著所有人都有一張燦爛笑臉。
就算是在塵埃裡的那些人,在看到那個俊秀少年的時候,也不可能從他的眼眸裡,看到半點輕視和鄙夷。
至於天上那幾位,也從未在那個俊秀少年的眼中,看到過半點諂媚。
他看著這座人間的時候,眼眸裡隻有平靜和純真,以及發自內心的歡喜和眷戀。
竹簡的最後,有小舟的終點,他們說他乘著小舟駛向了黑暗,墮入了深淵。
此事已有定論,李寺不曾與人爭論過,他隻是在等著重新寫結局的那天。
李寺緩緩合上竹簡,抬起頭看向窗外。
夕陽西下,大片湖泊波光粼粼,遠處的天邊,晚霞似女子出嫁時候穿的嫁衣。
那是一幅極美的錦繡畫卷。
但更美的錦繡畫卷,不在窗外。
而在窗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