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三章 張齊之惡
盛京,七月初十,皇宮。
鄧修翼已經在朱庸值房院子裡跪了三個時辰了,剛剛處暑不久,日頭依然火辣。從上午巳時,開始,到此時已經未時一刻,鄧修翼知道朱庸就是故意的。故意讓他在最火辣的時候跪在日頭下,故意讓他錯過午膳,故意自己歇著午覺不讓他起來。
六月廿一,六月廿六,到今日已經第三次了。朱庸每次都是挑著文字裡麵的毛病,無事生非。
朱庸想要鄧修翼投靠他,他和張齊鬥得厲害。朱庸不識字,但是陪伴了紹緒帝整個青少年。因為不識字冇有什麼見識,雖然掌了印,但是被皇帝申斥了好幾次。他需要一個有見識的人,他看上了鄧修翼。
他知道鄧修翼不是雍王府出來的,這樣的人皇帝會用,但是永遠不會信任。
他還知道鄧修翼是個舉人,罪臣之後,十六歲自宮入宮,宮外已經冇有家人了。這樣的人,隻能在宮裡活一輩子,而想要真活上一輩子隻能謹小慎微,需要有人護著。
更重要的是,如果冇有鄧修翼,張齊根本起不了勢。一個落魄秀才能有什麼見識?還想跟他鬥。
三次罰跪,張齊並不是不知道。張齊也是故意的。
張齊是秀才出身,自宮時候已經二十好幾,比起七八歲就進宮的小太監來,他經過人事,他知道那個滋味,他是想的。
在雍王府時,他壓抑著。等陛下登基後,他一躍成為了秉筆太監,權勢愈發大了起來,他已經不想壓抑了。
去年歲末一日清晨,伺候他的一個小太監滿身傷痕,鄧修翼就知道他心裡的那頭凶獸出籠了。雖然那個事,朱庸跟皇帝打了小報告,皇帝也申斥了張齊,張齊收斂了好幾個月。
但是鄧修翼能感受到張齊看他的眼神,是越來越不規矩的。
兩個都是想要他的人,兩個都是要拉他進地獄的人。
鄧修翼已經撐不住了,他還冇來得及和乾清宮的小福子接上頭,說實話這次他確實有點托大了。雖然自入宮以來,他每天都堅持抽著時間煉著筋骨,比起宮裡小太監的單薄,老太監的乾巴或者臃腫,他的底子要好很多。
但是也經不起這樣的搓磨。跪在高低不平的碎磚碎瓷上,頂著烈日,不讓喝水,不讓吃飯,他隻感到一陣暈眩,身體一軟,就在他倒下去的一刻,他聽到了張齊的聲音“喲,這是做什麼呢?”,他眼前一黑。
等他再醒過來時候,已經在自己的值房裡麵。他不是小太監,有自己獨立的房間,這是張齊為了拉攏他特地撥的。
醒來時,一個小太監正趴在他的床頭打盹。他嗓子生疼,根本發不出聲音,渾身疼痛,尤其一雙腿好似斷了一樣。他想憑手臂支撐身體,發現自己並冇有太多氣力,微微抬起上身,又乏力倒下,驚醒了小太監。
小太監生的跟個小瘦猴一樣,看他醒來,先倒了杯涼水,“鄧公公,您先喝點。”
小太監的氣力太小了,也扶不起他,隻能讓水杯湊在他的唇邊,他勉力仰起脖子,喝了一點,灑了一大杯。小太監仿佛完成任務一樣,把水杯一丟,開門就跑了出去,全然不顧鄧修翼還渴著。
一會,張齊就來了,還帶著隨身伺候的兩個小太監,逼仄的房間裡麵一下子擠滿了人。
“張公公,”鄧修翼啞著聲音,想要拱手算是行禮,嗓子如刀割般疼。
“喲喲喲,可彆動身子啦,吃了那麼大苦,真讓人心疼呀。”張齊直接就坐到了床邊,按住了他的手,手指一直在他掌心勾著,讓人一陣惡寒。“還不趕快去倒水?”
說著,張齊扶起鄧修翼的上身,讓他靠在他的左肩,左臂從後背自胸前圈了過來,可惜手臂太短,隻夠搭在他的左胸前。鄧修翼這時發現自己隻穿著單中衣,衣頭的布條鬆鬆的係著,下身也隻有中褲,搭著一床薄被。鄧修翼想掙脫,卻是毫無氣力。
“咱家請了太醫來給你瞧過了,是中暑,藥都給你灌了。你緊咬著牙關,一碗藥要灑大半,衣服都灑臟了。咱家隻能讓人給你更了衣。”張齊的口氣吹在鄧修翼右耳邊,脖頸處,一陣癢。
小太監遞來了水,是溫的,不冷不熱。張齊右手端杯,湊在鄧修翼的唇邊,喂他喝下,他直直盯著他的唇,左手不老實地上下遊走。張齊很是滿意。
喂完了水,張齊打發了所有小太監出去,盯著鄧修翼白潔有肌肉的胸,湊他的耳邊說,“玉一般的人,怎麼能被那個殺千刀的搓磨呢?我也是才知道,知道了我就趕過去了。
原來撥給你伺候的小子已經被我打死了。太不機靈了,讓你吃了那麼大的苦,我心疼著呢。雖說我們都是伺候人的奴婢,但是也是要看對著誰。
對著陛下娘娘主子們,我們是奴婢。但是對著其他人,你不該掉到這麼底。”
說完,張齊放下了鄧修翼,掀起薄被,看到中褲下他兩條破敗的腿,特彆是那雙膝蓋,手直接蓋了上去。“疼吧,得長記性。”
說完,他竟手勢微重地按了一下,鄧修翼一陣撕心裂肺地疼。“這宮裡,能護你的不多,能罰你的不少。”然後就咧著嘴笑了起來。
“小奚子,給鄧公公上藥,手輕點,弄疼鄧公公,我要你的命!”
“修翼呀,你好好養養,也好好想想。禦前,我替你擔著了。想好了,自己來告我一聲。”說完,張齊走了。
小奚子小心翼翼地給鄧修翼抹著藥。鄧修翼左手覆麵,右手攥成了一個拳,壓在床上。小太監看見他的眼角滑下了一道淚。
英國公府。
這幾日李威甚是百無聊賴。自從林氏帶著雲蘇去了保定,一下子在耳邊問東問西的喳喳聲就冇有了。以前冇有李雲蘇纏著的時候,他也冇覺得在家裡看書、品茗、作畫、會友、垂釣有什麼無聊。
當被小女兒纏過以後,他現在覺得自己的日子真的清靜地有點可怕。算算日子,還有三日他們當返家,或者今日出發,或者明日一早出發。他突然有一種自己在數著日子過活的感覺。
所以當顧鴻達約他今日下午東市茶樓一會時,他想都冇想,便決定赴約。
到了茶樓,不曾想顧鴻達竟在門口相迎,禮儀之重,讓李威頗感莫名。“克遠兄,請!”顧鴻達延請帶路。“景?兄,請。”李威一邊打著哈哈,一邊心想著顧鴻達到底有什麼要和自己說的。
坐下後,兩人各品一盞。顧鴻達從匣中取出一副花鳥畫來,請李威賞鑒。
李威細細觀去,竟是前朝名家六一山人的枯筆名篇《方塘枯荷圖》,不由大感興趣,便一寸一筆地細細賞來,嘖嘖稱奇。
顧鴻達也不說話,隻笑而品茗。待李威玩賞完畢,顧鴻達才道:“名畫千人讚,好女百家求。克遠兄,在下為小兒顧霽川求娶貴府大小姐。”
李威瞥了顧鴻達一眼道:“景?兄,你我相知,何以畫為誘?”
“哎,克遠兄誤會了,在下豈是如此市儈之人!賞畫是誌趣相投,議親是實乃蓄謀已久。”說完顧鴻達自己都哈哈大笑。
“不瞞克遠兄,我顧家慕貴府久矣,隻待大小姐及笄。本來拙荊打算前兩日便去貴府國公夫人處探口風,冇想到貴夫人不在。初七日小兒在妙應寺偶遇大小姐,回來朝思暮想。在下隻能舍了這張臉,親自求克遠兄了。”
李威這時才露出笑容說:“你竟行狐狸老謀之事,當罰!”
“為和克遠兄做親家,罰酒亦可。”
“不過,此事還待內子回來。某已見過顧世侄,內子還需一見。克遠兄還得忍耐幾日才好。”
“好好,能排頭一號,怎麼都好!”說完顧鴻達不禁得意笑起來。
“來,請!”兩人以茶相敬。
李威回到府中,招李雲璋來問初七晚上之事,得知顧霽川行事規矩,未有逾矩,心裡略略大安。隻是不知道大女兒對此人做何感。
一想到顧鴻達說的“好女百家求”,又不免有點得意。轉念想著,恐怕後麵得紛至遝來,這事又覺得得快辦。
再一想自家水靈靈的閨女怎麼快就要議親出嫁,又愁腸百結。這萬般心緒無人可說,不由忿忿。這一晚上居然很快就過去了,不由嗤笑自己一番。
戌時五刻,李威正待入睡,馬?求見,讓他忽而驚醒。
“老爺,四十六年事確有蹊蹺。”
“詳細說一下。”
“這個人不見了,他原是杖一百,徒三年。且不說這杖一百大抵很多人是挨不下來的,這人生生受了。
徒三年,當於紹緒二年釋放歸家。標下去他原籍,已經田園荒蕪,毫無人煙。問當地保長,保長隻說此人本是破落戶,家裡僅他一人。
四十六年事後,再無歸家。當地人都以其死徒刑矣。標下又趕至兩淮,方知四十七年時,此人已經逃逸,不知所蹤。”
“這杖刑由誰實施?”
“當時廣昌縣令黃克儉,現任戶部主事。“
“徒兩淮?”
“是,卷宗所書兩淮鹽場。”
“啪!”李威猛拍桌子,“欺人太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