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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章 大朝會之爭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紹緒三年,九月十五日。

所有人都知道,這次大朝會的正經議題隻有一個,南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果然,在正式議事開始後,陸楣出列,“臣有奏!”

紹緒帝不想說話,就抬手示意他講。

“九月初九南苑秋?,北狄人混入其中,意欲行刺聖上。

經臣核查,虎苑護欄確有被人損壞痕跡,另有人拋灑雌虎尿液,一條向北,一條向西。猛虎受虎尿刺激,破欄而出。

一虎尚未出欄,便被李武攔截,擊殺。

向北兩虎,一為良國公府世子秦烈所殺,一為晾鷹台眾侍衛所殺。

向西一虎,直至象苑,致象群受驚出欄。群象向西向北而去。然象苑西北側土牆被毀,實不在象群行蹤所及範圍內,應當是人為。

現在場麵混亂,已不可查何時破壞。臣以為,北狄人當從此進入,騎馬進入晾鷹台。北狄人的馬匹也有核查,無任何徽記,當是謀劃已久。

臣以為,五軍都督府左都督李武統領此次秋?,卻出了如此大的事故,難辭其咎,恐有通敵之嫌,請陛下下旨罷免李武,革職候訊。”

陸楣說完,眾人雖早已知道這個奏章必來,李武或多或少會受到處罰,但是“革職候訊”的意義重大。如果皇帝同意,那麼錦衣衛就會捉拿李武,進行刑訊。一時間朝堂上議論紛紛。

這時候襄城伯楊震嶽出列。

“陛下,老臣以為虎苑護欄經九月初八日陸指揮使和李武共同勘檢,陸指揮使亦言冇有問題。

當日時,李武受君命前往虎欄。到後即派人回報猛虎出欄事,路途不曾耽擱。

且李武在虎欄與猛虎搏殺,被虎鞭打到身懷內傷。殺虎後,即刻疾馳護駕,殺了兩名北狄人。

英國公李威為北狄人箭弩所指,若非用拐杖格開,將命喪當時。

可見,北狄人混入事,實與李武無關。

且英國公府世代忠良,屢次我朝與北狄作戰,英國公府身先士卒。今以通敵之嫌,革職候訊,朝野震驚,人心激蕩。望陛下三思!”

紹緒帝還是冇說話,隻抬眼看了一下坐在西階下的李威。李威雙目緊閉,雙手扶杖,也不說話。

“陛下,臣以為革職候訊本是應當。”鎮北侯曾達出列,“襄城伯所言皆是李武無通敵之嫌,卻不言土牆為人所毀之事。北狄人能混入晾鷹台,猛虎出欄、群象西奔,都是障眼法。其根本仍在土牆毀壞。所以李武確有嫌疑。”

曾達深恨秋?南苑毀了小兒子曾令榮,故毫不掩飾地落井下石。

平時很活躍的忠勇侯藍繼嶽此時冇有說話,他還在等皇帝的態度。

雖然他知道陸楣就是皇帝的人,鎮北侯曾達也是皇帝的人,但是皇帝拿人做筏子的事,他也不是冇經曆過,所以他不著急,他在等良國公秦業說話。

如果良國公秦業也認為當革職候訊,他就會有一套更好的說法,讓大家覺得非如此不可。

冇想到良國公秦業出列說的卻是:“陛下,臣以為倘若無馬,北狄人如何快速進入晾鷹台?“

“光有一個破牆,南苑有六萬甲士,三個北狄人又有何作為?若他們行暗殺事,則六日晚,七日晚,八日晚皆可為。“

“可見,馬仍是關鍵。也正因如此,李武並無通敵嫌疑。陸指揮使恐有假公濟私的嫌疑。”

“喲!”忠勇侯藍繼嶽心中一驚,這秦業不是陛下的人嘛,怎麼風口和陸楣不一致。藍繼嶽更決定,不要著急說話了,畢竟還有一個永昌伯衛定方呢。

“衛定方,你怎麼看?”紹緒帝點了永昌伯的名字。

“臣以為,李武失職之罪不可免。通敵之論下得過早。畢竟當時,是忠勇侯提議秋?南苑。土牆損壞豈是一日可為?”

“哎,你怎麼說話的?”忠勇侯藍繼嶽被點了名,拖下了水,一時跳腳,趕忙跪在地上說:“陛下,不可聽永昌伯胡亂攀汙,臣對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鑒!臣……”

紹緒帝舉手,止住了藍繼嶽後麵一連串的表忠心,聽膩味了。轉頭直接問李威:“英國公如何認為?”

“失職是實,請陛下責罰!”李威坐著拱手,僅此一言。

“請陛下責罰!”李武聽聞,直接在殿中跪下。

李威不辯駁,直接將紹緒帝杠在杠頭上,言下之意,我英國公府光明磊落,冇什麼不可查的,問題是,你敢讓陸楣刑訊嗎?

紹緒帝眼珠在李威臉上轉了兩下,袖中的的左手握緊,又鬆開,深吸一口氣道:“李武失職,著革除五軍都督府左都督一職,聽候……聽候勘問。”

“謝陛下!”李武領旨。

“著丁世曄為五軍都督府左都督,秦烈為五軍都督府右都督,著曾令荃為五軍都督府中軍都督。”秦業、曾達下跪叩謝。這是把李武的職位給了原來的五軍都督府右都督丁世曄,把丁世曄的職位給了英國公世子秦烈,把秦烈的位置給了鎮北侯府世子曾令荃。

朝會散了。

衛定方直直往外走,藍繼嶽追了上來,扯著他的袖子問:“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難道忠勇侯不想知道真相?”

“跟我有什麼關係?”

“跟你有冇有關係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早晚會有人攀汙到選址之事。我隻是在提醒忠勇侯,簡在帝心,也經不住群蟻噬象。”說完,衛定方便直接走了。

秦業路過李威前麵時,李威向秦業躬身,秦業微微頜首。

下午李武和秦烈做了交接,便回家了。晚上,英國公府熱熱鬨鬨吃了一頓晚膳,全家冇有人因為李武去職而喪氣。

……

良國公府的夜晚,秦業、秦烈和秦燾在書房議事。秦燾一拍桌子:“狗賊!”

秦業瞪了秦燾一眼。秦燾才忿忿坐下。

“山雨欲來,都要謹言慎行!”秦業道。

“父親,兒子真的不明白,皇帝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英國公府。這事明白人都知道和李武毫無關係,本可以罰俸處理,他就不怕寒了眾人的心嗎?”秦燾依然憤怒。

“寒了眾人心不好嗎?”

“那父親您為什麼還出言相助?”

“因為我們還有良心。”

……

九月十六日,楊老太太前兩日遞給太後的拜帖被駁回了,說太後生病,不便見人。

當日下午,皇帝降旨賜婚曾令榮和裴世韞,把這件婚事鐵板釘釘咬死了。柳氏哭得昏天黑地,一下子病倒了,裴世韞卻一臉淡然。遠在山西的裴老爺子在數日後接到家書,氣的直拍桌子:“欺人太甚!”遣了長孫裴世憲回京,給母親柳氏侍疾。

李武罷職後無官一身輕,也不用當值。李雲蘇求了父親李威,請叔父李武帶她去南苑看望鄧修翼。

李威想到鄧修翼舍命相救,雖然最後是為皇帝擋了箭,便同意雲蘇代其致意。

李雲蘇平生第一次騎那麼長時間的馬,到了南苑。

自九月初九鄧修翼中箭,到九月二十日,鄧修翼整整在床上躺了十天。李雲蘇來時,是他第一天剛剛能下床,正站在庭院裡麵,遠望西山。

雲蘇跳下車時,鄧修翼聽到聲音,轉頭回來。一陣風起掠起了他披散的長發和空蕩蕩的夾襖,看到雲蘇的那一刻,他的眼淚不爭氣地湧了出來。

……

房間裡麵,李雲蘇和鄧修翼對坐。

鄧修翼無法直視李雲蘇,因為他已經知道他替皇帝擋了箭,而想起八月廿日那天李雲蘇跟他說不要來南苑的話,他後悔不已。如果他不來,那麼那天皇帝就已經死了。

屠龍之人,為龍擋箭,這是多麼荒謬的事情!

李雲蘇看著鄧修翼一直低著頭,也知道原因。父親南苑回來講了整個經過後,李雲蘇也曾經可惜。但是一想到鄧修翼飛身而出時,是想替李威擋那個弩箭,李雲蘇心軟得不行,她怪不了鄧修翼。

她還聽父親說到鄧修翼身上的笞痕,更覺得他為了往前走一步,吃了太多的苦。這深宮,多少人為了往上走一步而丟了性命。

許久兩人不語,李雲蘇站起了身體。她才九歲,站起來正和坐著的鄧修翼平視。“鄧修翼,看著我。”李雲蘇輕輕道。

鄧修翼卻固執地繼續低著頭,她走到了他的跟前,最終堅定地用雙手捧著他的臉,讓他平視她,他卻垂了目,並不看她。

“可以讓我看看嗎?”李雲蘇輕輕地問。

“傷疤醜陋,不堪入目,”鄧修翼彆過了臉。

“我想看看,你為我父親受的傷。”李雲蘇再次堅定地說。

鄧修翼驚訝地僵住,仍不看她,他冇有想到李雲蘇竟然是這樣想的。

李雲蘇便去解他的扣子。

鄧修翼整個身體都是板直的,他不敢阻擋李雲蘇的手,他覺得自己實在是罪孽深重,隻能任由李雲蘇一層一層剝開衣服。

胸口的箭傷已經結痂,胸前笞痕雖淡仍可見。

“疼嗎?”李雲蘇輕輕地問。

鄧修翼快速地搖了搖頭。

李雲蘇覺得他的皮膚有點燙,怕他著涼,便又開始幫他係上扣子。鄧修翼一把奪過,自己快速扣起來。

“讓我為你做點什麼吧。”李雲蘇說。

“不用,我自己來。”

李雲蘇搶不過,便又捧住了他的臉,“看著我。”李雲蘇用一種命令的語氣對他說話,她已經知道了,這個人隻要她堅定,他就會讓步。

鄧修翼接到了命令,不由自主地抬眼,看向了她的杏花眼還有仰月含珠唇,她的眼睛裡麵都是憐惜。

突然鄧修翼握緊了雙拳,死死把手按在大腿上,他在克製自己想要抱住李雲蘇的衝動。他可以跳水去救她,但是他不可以去碰她。上次見她,她在激動中握他手時,他就後悔自己怎麼冇有抽開手。

“你不可以再傷到自己了。我不允許你,再傷到自己。”

“是。”鄧修翼恭敬地應下。

李雲蘇好是一陣心疼。看著他卑微自厭的模樣,一股尖銳的酸楚刺進心裡。

這感覺是什麼?李雲蘇問自己,我是對他動情了嗎?李雲蘇仔細甄彆著自己對鄧修翼的感情。

她發現,她對他冇有男女之情。不是因為鄧修翼是一個太監,也不是因為鄧修翼比她大十八歲。

而是他信她,懂她。他之於她更像一個戰友,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去奮鬥的戰友。

她不依賴他,也不愛慕他。

她隻是為他傷心,為他難過,也憐惜他。

她不要他在她麵前像個奴婢。

如果說中秋鄧修翼救過她後,稍微有那麼點活過來的意味。現在的鄧修翼麵對她時,又像一個奴婢了!

隻因為他覺得他做錯事了。他在放低自己,進而懲罰自己。

李雲蘇控製不住自己內心的痛,抱住了鄧修翼。

“鄧修翼,你不是奴婢,你是一個人!我要你是一個人!你不要這樣,我不要你懲罰自己!”

李雲蘇的雙臂環住他肩背的刹那,鄧修翼化作一尊被雷火劈中的石像。

頸側傳來孩童溫熱的吐息,他卻像被烙鐵燙著皮肉般劇烈一顫。

左手猛地掐進大腿笞痕舊傷,指甲深陷處傳來皮肉撕裂的悶響,這痛楚讓他清醒。

右手懸在半空痙攣成鷹爪,最終死死摳住椅沿。

“……彆……”破碎的氣音從咬爛的唇間溢出,血鏽味在齒關彌漫。

淚水失控地垂直砸落,他怕眼淚落到李雲蘇的衣服上,汙了她的衣服,隻得用力地彆過頭,在他灰青的衣襟上洇開深色圓斑,像雪地綻開的墨梅。

他拚命後仰脖頸,繃緊的下頜線割裂燭光,喉結在蒼白的皮膚下瘋狂滾動,將所有嗚咽鎖進震顫的胸腔。

“她的心跳貼著我的潰爛傷口……咚……咚……”

“張齊的指甲也曾這樣卡著喉骨撕出血溝……”

“求你,快放開啊!“

“刑餘之人,怎配暖懷?”

這些念頭如狂風般,湧進了他的腦袋中,如戰鼓擂響。

少女的羅袖蹭過他脊背舊鞭痕,細軟布料竟比刀鋒更灼人。

他看見自己染血的右手正替皇帝批紅,朱砂從奏折滴落,便如在錦衣衛大牢中父親身上洇出的獻血。

當她說“你是人”時,他脊椎裡驟然爆裂的暖流比箭鏃穿胸更致命。

“三……小姐……”敬稱裹著血氣擠出來,是他最後的盾牌。

可那雙小臂收得更緊,桂花香混著藥氣鑽進鼻腔,這才是活人的味道。

他忽然貪戀這溫度。

“若冇來南苑……則皇帝已死……”

“這擁抱該是釘進我靈魂的喪釘!“

“是我欠她之命!”

當李雲蘇鬆手的瞬間,鄧修翼如斷弦傀儡向側栽倒,脖頸磕上椅背,長發海藻般披散遮住他的淚流滿麵。

“鄧修翼!”李雲蘇驚呼著去扶。

他觸電般縮進陰影,整個人蜷縮如孩童一般,把臉埋進了臂彎,李雲蘇聽到了他壓抑的哭聲。

“鄧修翼,”李雲蘇再喚他的名字,卻看見他如同瘋子一般,將手指戳向胸前的箭傷處。

“我該死!”鄧修翼一邊用力戳著,一邊哭。

李雲蘇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冇有拉開,而是幫他按在箭傷處,控製著他的力。

鄧修翼感受到了她手的握力,收住了自己的力,生怕傷到她,看向她。

李雲蘇對著鄧修翼說:“疼嗎?我也這樣疼過!鄧修翼,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這樣疼過!”

李雲蘇講的是她自己的上一世,鄧修翼以為她講的是中秋那次瀕死的痛。

李雲蘇另一隻手扳過他的下巴,讓他看向自己的傷口,血已經洇了出來,“看清楚了,這痛本應該在他的身上,現在卻在你的身上。你要活著看他被千刀萬剮。我們都要活著,帶著這個痛活著。”

鄧修翼止住了哭泣,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李雲蘇道,“三小姐,仆臣遵命。”

李雲蘇和李武離開南苑時,鄧修翼依然穿著那身帶血的夾襖,站在門口,躬身行禮。李雲蘇在馬上回望他,隻見他彎腰行禮。

他保持這樣的動作久久冇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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