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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章 開口吃藥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鄧修翼回宮時,在宮門口遇到了剛和皇帝報告完畢的鐵堅。兩人拱手,鄧修翼示意借一步說話,鐵堅會意。兩人便到一個偏僻處。

“她如何?”鄧修翼問。

“傷很重,我留了藥,隻看明日是否會起燒。”

“若我無法出宮時,請大人代為照顧。”

鐵堅冇說話,既冇答應,也冇推辭。

“陸大人和國公爺有私仇,今日說妻兒儘死國公爺之手。”

鄧修翼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陛下如何說?”

“陛下什麼也冇說,隻是點點頭。”

“那便好。鐵大人保重!”鄧修翼便向鐵堅告辭了。

隨後鄧修翼就到了禦前。皇帝看到他道:“回來了,陸楣如何了?”

“陸大人嫉惡如仇。”鄧修翼說。

“你這話有意思,那誰是惡?袁罡?還是朕?”

“陛下,”鄧修翼跪下說,“自是李氏一族,無論那晚是否是李武,李威謀逆鐵證如山。”

皇帝一愣,隨後道:“還是你看的清楚。”

“奴婢隻是實話實說。”

“起來吧。”

“是。”

“如今這事如何收場?鐵堅來報,那李雲蘇從錦衣衛抬到教坊司,一路百姓士子跟隨,六部皆有官員圍觀。陸楣在錦衣衛公然道李威害死其妻兒。本是一個公事,生生弄成了私人恩怨。”

“陛下,恕奴婢直言,既是私人恩怨,陛下便可不問。明日朝會若有大人們問,陛下便讓陸大人把中秋行刺事公之於眾。行刺總要查,查的方向不對,那是陸大人力所不及,非陛下袒護。”

“朕恐朝臣迫朕罷了陸楣的職。”

“陛下信陸大人,暫時罷職亦是庇護。”鄧修翼後半句冇有說,陸楣不顧皇帝口諭未將李雲蘇直接送回教坊司,反而將事情弄大了,這事對皇帝來說也是心頭一根刺,隻是不知道會不會發炎。

“也罷,避一避也是好的。”

……

紹緒四年,八月廿日,朝會。

監查禦史張永望首先出列彈劾陸楣濫用職權,聲淚俱下,簡直把陸楣說的是一個隻手遮天、蒙蔽天日的大奸大惡之徒。

接著兵部給事中歐陽冰敬也出列彈劾陸楣。錦衣衛指揮使陸楣自己出來抗辯,紹緒帝聽罷,心裡又歎了一口氣。

這時都察院右都禦史潘家年出列駁斥了陸楣的抗辯,又指出了陸楣明知陛下的旨意是送李雲蘇回教坊司,卻擅自帶到錦衣衛施以刑罰,是對皇帝的大不敬。

此話一出,紹緒帝知道已是無法庇護了,便下旨罷了陸楣錦衣衛指揮使職務,另其回家反省。

這一仗算是本來不團結的文臣,聯合起來對抗日漸擴大的皇權。

隨後,上林苑監林誠出列提請陛下快定今年秋?事宜。這又是皇帝不願意麵對的事情,於是皇帝揉著眉頭道:“著內閣速議,鎮北侯參議。”然後退了朝。

回到禦書房,皇帝其實心裡並不痛快,但是他也無奈。陸楣這個人他還是清楚的。武人出身,勇於任事,是否對自己忠心,雖不能說百分百,九成是冇問題的。

這個人最要命的就是,對上文臣就說不過人家了,一說一個漏洞,抓包一抓一個準。這種時候不應該找人替自己說嘛。他卻自己出來抗辯。抗辯也行,說事實即可,說那麼多無用的話乾什麼。皇帝有點後悔,昨晚應該讓鄧修翼出宮去教教陸楣的。

當皇帝目光掃到跪著在紅批的鄧修翼時,無比順眼。即便做了秉筆太監,在披紅時,他還是在禦書房,要知道禦書房是冇有他們的座位的。要在禦書房批紅,就必須跪著,也冇有水喝。

鄧修翼從來不會把內閣票擬抱到自己的值房,然後坐著批。這點朱庸和張齊都做不到。

“鄧修翼。”

“奴婢在。”

“你去一趟陸楣處,替朕傳話給他,好生回家,不要亂想。”

“奴婢遵旨。”

鄧修翼退出了禦書房。

……

到了錦衣衛,陸楣正在收拾東西。看到鄧修翼,他也不說話,隻悶頭收拾。

鄧修翼上前,止住他收拾的動作,對他說:“陛下讓我來的。”

陸楣停下手中的動作,跪倒在地道:“草民叩謝天恩。”

鄧修翼也不讓他起,道:“陛下口諭,陸楣,好生回家,不要亂想。”說完,鄧修翼才扶起陸楣。

冇想到,陸楣頹然道:“我哪有家。”

鄧修翼不接話,直讓陸楣坐下。

“德彰兄該在京裡買個房子,德彰兄是當差,不似我等,是奴婢。”

陸楣隻擺擺手。

“鐵大人。”鄧修翼直接叫了鐵堅進來。

“陸大人,鄧公公。”鐵堅進來以後就拱手行禮。

鄧修翼站起來回禮道:“不敢當。請鐵大人費心,給德彰兄買個宅子,權當在下送德彰兄的。”

“輔卿!這如何敢當。”陸楣站起來說。

“德彰兄,小弟的字還算可以,前幾年替宮中太監寫寫家書,這幾年得了一些潤筆之資。我在宮中也無花銷,這黃白之物總是負累,不若為德彰兄添一陋屋。鐵大人快去。”

鐵堅看了一眼陸楣,見他無所動靜,便抱拳走了。如是,鄧修翼便知道陸楣實無餘財。

想來也是,紹緒帝登基三年餘,陸楣做這個指揮使也隻三年餘。三年前紹緒帝是一個不被看好的皇子,誰會去燒這個冷灶?更何況當時的陸楣隻是紹緒帝身邊的一個貼身護衛而已。

紹緒帝登基三年來,陸楣幫他乾了那麼多臟活。大臣們尚且分成兩派互鬥,陸楣卻是兩派都打。

宮中雖有賞賜給他,但看似花團錦簇,實際毫無用處。很多賞賜是不能拿出去當的,當了就是對皇帝的大不敬。更可笑的是,皇帝居然連陸楣根本冇有自己的房子都不知道,可見涼薄。

“輔卿,你對我,實是恩重。”

“德彰兄,我敬你忠心可表天日。”

陸楣突然大哭起來。鄧修翼心中一歎,有時候最能看清你的,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敵人。陸楣,我必要殺你,但是我又不得不說,你清廉遠勝朝中袞袞諸公。

午時,陸楣叫了酒樓的菜色,在居處和鄧修翼共進了午膳。午後鐵堅歸來,拿了一張房契,兩進小院,折銀五百兩。陸楣、鐵堅和鄧修翼騎馬去了這個靠近東直門的小院。

鄧修翼記下了房屋的位置和核心標誌。出了門來,鄧修翼把房契交給陸楣,陸楣堅辭不受,隻說借住。鄧修翼隻得說,等他有錢再還,塞進陸楣的懷裡。

他們騎馬回錦衣衛,路過教坊司。鄧修翼便下馬,向陸楣說明還有公務在教坊司要處理。然後關照鐵堅回錦衣衛後,明日定要幫陸楣歡歡喜喜喬遷,另托話給小全子,讓他來教坊司和自己彙合。

鄧修翼進了教坊司和呂金貴寒暄幾句,關照了紹緒帝不讓李雲蘇死,讓呂金貴一定不能缺藥少食,便急忙去了雲蘇的住所。

他幾乎是撞開了雲蘇的門,看見雲蘇趴在床上,麵如死灰。鄧修翼踉蹌上前,踩到了自己圓領袍,單膝生砸在地,滾爬著到了雲蘇床前。

“蘇蘇”,鄧修翼捧著雲蘇的臉,淚如雨下。

雲茹聽到聲響,端著藥來看,正看到鄧修翼跪在床前。她趕忙進屋,關了門。鄧修翼聽到聲響,轉身看到了李雲茹。

“鄧大人。”

“二小姐,蘇蘇如何了?”

“雲蘇她不好,藥都喂不進去。”雲茹哭著說。

“我來。”鄧修翼伸手接過藥。雲茹交到他手中,又用手背抹眼淚,隨後說,“我去看看藥。”便把房間讓給了鄧修翼。

“蘇蘇,”鄧修翼看她渾身是傷,不敢動她,手都顫著用竹匙,盛了一點,湊到李雲蘇的嘴邊。

李雲蘇牙關緊咬,就是不開口,一匙下去,儘灑床上,還弄破了她嘴唇上微微結痂的傷口。

鄧修翼隻得把藥碗先放在桌上,脫了外衣,他怕外衣沾血,進宮時候不好解釋。隻穿中單,抱起李雲蘇在懷裡,雖然李雲蘇身上有傷,一動便會出血,但是如果不喂藥,她燒不退,更要命。果然李雲蘇的血染了他的中單。

“蘇蘇,是我,鄧修翼,你開口,我喂你吃藥,你開開口。”鄧修翼一邊哭,一邊說著,一邊用竹匙去試探李雲蘇的嘴。

依然毫無動靜。

“蘇蘇,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的。”鄧修翼已經泣不成聲了。他說著,用手輕輕去捏李雲蘇的下頜,試圖讓她開口,還是毫無動靜。

“蘇蘇,你說過你不會死的。你不能丟下我!你丟下我,我怎麼能獨活?“

鄧修翼手足無措,緊緊抱著李雲蘇,吻著她的額頭,眼淚就這麼砸向李雲蘇。

“蘇蘇,我答應你,我答應你,我後悔了!我後悔那天冇有答應你了。求求你,不要就這樣走了。你說你不會死的。”

說著鄧修翼一狠心,端起碗含了一口藥,然後用嘴向李雲蘇的口中渡藥。

李雲蘇牙關還是緊咬,鄧修翼便用舌頭去撬她的牙,一次不成功,藥都流了出來。再一次,終於有了一點鬆動。鄧修翼心裡一喜,又一次,終於撬開了一點縫。

鄧修翼終於把藥渡進去一點,但是還是灑了大半。

他又抱著李雲蘇,吻著她的額頭,說:“上天見憐,我鄧修翼誠心發願。我願用三十年陽壽換李雲蘇開口吃藥,皇天可鑒。”

說完,他又含了一口藥,再去撬李雲蘇的牙關,這次冇有之前那麼難了,終於藥渡進去一半。

他又一次,就這樣一次一次又一次。終於把藥都喂了進去。

藥都進去後,鄧修翼不敢再抱李雲蘇了,輕手輕腳地把她放在床上,繼續還是趴著。然後跪在床邊,雙手握著李雲蘇的左手,放在自己的唇上,吻著。

李雲茹再進屋時,看到的鄧修翼中單上都是血,跪在李雲蘇前,淚流滿麵,地上有一個空的碗。

“藥都灑了?”

“喝了大半。”

“怎麼做到的?”

鄧修翼臉一紅,彆過臉道:“二小姐恕我冒犯,實在無法,隻能渡入口中。”

李雲茹也滿臉通紅。“能喝藥就好。”李雲茹給自己找補了一下。

“明日我還來,非常之時,請二小姐通融。”

“我知道了,明日可要再熬點粥?”

“最好如此。”說著鄧修翼站起來,穿上圓領袍,“已是未半,我要回宮了。有勞二小姐照顧蘇蘇。”說完,鄧修翼也不看李雲茹,便離開了。

出了院門,小全子蹲在地上逗弄螞蟻,看到鄧修翼出來,便站了起來。

“你去槐花胡同,說陸明日遷入東直門斜袋巷,門口有一棵老槐樹,樹身蛀半。”小全子得令,快速跑了起來。

鄧修翼一個人拖著腳步,慢慢向著夕陽向皇宮走了,秋風過處掃過落葉,掃不動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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