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七章 上元佳節三
戌時末刻,李雲蘇確實已經出城了,隻是她是昏迷著出的城。
戌時一刻,李雲蘇演了《十番鑼鼓》後,趁著舞台上無比熱鬨的《金猴獻寶》正在獻演,後台一片混亂時。李雲蘇跟著姐姐李雲茹鑽進了一個鄧修翼早就安排好的大箱子。
鑽箱子前,鄧修翼深深看了她一眼,嘴型說的是:“等我!”李雲蘇眼眉彎彎一笑,便開心地躲了進去。
在箱子裡麵,李雲蘇和姐姐雲茹緊緊握著手。姐姐雲茹身上穿的是何仙姑的衣服,這是第四個節目大變活人結尾時,姐姐要從人群後走出來時的戲裝。
箱子本就不大,再加上兩人擠著,空間很小。李雲蘇摸索著,找到了鄧修翼說的箱子裡麵有個黑色的鬥篷,鄧修翼說過,進了箱子後便穿上鬥篷。於是李雲蘇團著身子,慢慢地把鬥篷穿在了身上。然後就摒著呼吸靜靜等待。
果然過了一會,誠如鄧修翼所說,來了兩個人役抬起了箱子。李雲蘇和李雲茹在箱子裡麵晃著,就聽到外麵人役說:“這箱可真沉”。兩人抬抬停停,便出了後台。然後兩人便走了。
鄧修翼跟李雲蘇說,不要著急,過一會會有人來叩箱子。聽到叩箱子,便快速出箱,然後就會有人帶她上一輛馬車,她隻需在馬車上靜靜等待。他說的“等我”,便是這個意思。
戌時三刻,李雲蘇果然聽到了扣箱聲,雲茹握了一下李雲蘇的手,李雲蘇反握了她。姐妹兩人都看不清對方的臉,但是手指間傳來的熱度,讓兩人心意相通。她快速開了箱子,快速跳了出去,果然有兩個人,護著將她帶上了馬車。
等那兩人脫下頭帽,其中一人居然是馬?。馬?向她行禮,“三小姐!”
李雲蘇開心極了,因為她知道馬?的本事是極大的。這時李雲蘇一直撲通撲通跳的心,慢慢地緩了下來。
她細細打量起馬車來。這馬車中等,內設不像是給家中夫人所用,像是家裡管家出行用的。應該是一個大戶人家的馬車。車內看不到家徽,也不知道鄧修翼用了什麼法子,請了大戶人家來相幫做這個事情。
李雲蘇安靜地在車上等著,支耳聽著外麵的動靜,這裡離開教坊司的主舞台已經有點距離,偶爾能傳來一些絲竹聲和人群喧鬨聲,好像是歌舞表演。
一直到了戌時四刻,仍冇見鄧修翼來。她有點坐不住了,便想掀開馬車簾子的一角去看一看,正當她抬手掀簾,正要將頭湊過去時,突然脖頸上挨了重重一下。李雲蘇昏了過去。
隨後馬?便吩咐車夫起動,這時正是大變活人這個幻術進行到了煙火起的那一刻,現場嘈雜之際。這輛車就直接從燈市口大街出發,去了正陽門。
今夜因為皇帝的命令,冇有宵禁,不鎖城門。但是這並不代表過往車輛不用查驗。過正陽門時,守城人看到馬車上掛的是袁次輔家的車燈和家徽,便揮手將車放行。
車一直到了城南雙井胡同,一戶姓王的人家門口。小巷裡麵安靜極了,冇有人行往來,連燈都冇有。此時才剛剛戌時五刻。
馬?抱著李雲蘇跳下了車,和車內人點了一下頭。隨後,袁次輔家的車便走了。
馬?快速進了王家的門,將李雲蘇抱進了屋子,馬?生怕李雲蘇醒來,又從兜裡摸出了一個小瓷瓶放在李雲蘇鼻子底下,而自己卻捂住口鼻,李雲蘇睡得更沉了。
這些忙完,狗蛋便過來幫忙,隻見他脫了李雲蘇的鬥篷,用黑色的布條將李雲蘇緊緊綁在馬?身後。然後將李雲蘇的小腿和大腿綁在一起。
隨後馬?跨上馬,從雙井胡同出,騎向了永定門。到了永定門,亦有守城人核查,馬?拿出五軍都督府的令牌,“左都督有令,出城辦事。”
令牌飛入守城人的懷中,守城人一看,確實是五軍都督府的牌子,便恭敬交回牌子,放人走了。
等李雲蘇再醒來時,已經是次日白天,在太行山中,馬?在啃著乾糧,陽光透過樹葉,打在了李雲蘇的臉上。
馬?看她醒來,便跪在她麵前:“三小姐!馬某有罪!請三小姐責罰!”李雲蘇看了一下周圍的景色,便知道已經離開了盛京,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為什麼你聽他的,不聽我的?父親不是跟你說了,都聽我的嗎?”
“國公爺下的最後一道命令是,如果事關小姐安危,隻聽鄧修翼的。其他如小姐和鄧修翼令有違背,聽小姐的。馬某謹遵軍令。”
李雲蘇掩麵大哭!鄧修翼最後騙了她,那一眼,便是最後一麵。
“小姐,這是鄧修翼給你的。”馬?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包袱。
李雲蘇一聽鄧修翼便止住了哭,然後打開了包袱。
包袱裡麵有厚厚一摞銀票,這便是鄧修翼一直說的三百萬。
有一方帕子,便是那日雲蘇從他懷中搶了出來的那塊帕子。洗得乾乾淨淨,疊地整整齊齊,帕子上麵什麼都冇有,冇有繡花,冇有姓名。李雲蘇拿著帕子貼在臉上。
有一把折扇。李雲蘇打開折扇,便認了出來這是他外祖父林時的。
有兩支紫檀木簪。一支木簪雕的是梅花,一支木簪雕的是杏花。梅花木簪的簪尾處刻了甲子兩字。杏花木簪的簪尾處刻了乙醜兩字。
最後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蘇蘇親啟。李雲蘇展開信件。
“蘇蘇如晤:
料得展箋之時,卿已離盛京而去,天高任爾翱遊矣。某今懇乞卿之原宥,蓋因向者相欺之事。非不欲送卿,實乃送則險重,恐誤全盤之計。某須坐鎮於此,直至確知卿與雲茹皆得脫難,方得心安。且須藏形晦跡,不招人疑,緣後事繁多,皆待某善後料理。但得一刻遷延,便能增卿一分安穩。是以某強抑萬斛愁腸、千般離恨,忍而不送。惟望卿察某寸心,永勿相疑。但使卿得康寧,某雖捐軀殞命,亦所不惜。
卿之於某,恰似寒夜之爝火,照破永夜沉沉。今當坦誠以告:初謁英國公時,某實懷私謀,包藏機心。然當日卿見某腿間舊創,泫然垂淚,某忽覺自身猥陋至此;及卿中秋之局,親身涉險,某又愧赧無地;更兼卿臨南苑探看,某卻怯懦退縮,竟不敢直麵卿。
卿以皎皎冰心,潤吾枯槁之魂,令某知世間尚有光明可追,有熱望可赴。今者一切營謀、萬般努力,皆因卿起,亦為卿謀。若卿憐某微命,萬望自保珍重,善加愛己。
某亦不知此生能否再睹卿容。卿本為鴻鵠,靈襟高潔,心若雲閒;某則如腐鼠,困鎖紫禁,永墮陰翳。他年若有機緣重逢,卿猶記某名姓,便為某畢生至幸;縱卿忘卻前塵,亦屬常理,某自當如草芥之微,遙仰卿之華光。卿本貴胄明珠,縱有前世塵劫,終是玉質金相,永曜不蝕。
臨楮神馳,書不儘意。願卿歲歲歡愉,永綏吉劭,身如琉璃,心無掛礙。
鄧修翼頓首再拜”
李雲蘇抱著信大哭,哭聲如哀鴻!馬?聽了,也暗暗垂淚。
李雲蘇哭了許久,慢慢止住了哭聲。一點點將東西按照原樣收拾起來,如同鄧修翼一件一件放進去般。
待都放好時,李雲蘇眼中已經無淚。她將包袱紮在了自己的胸前。對著馬?說:“?叔,我們去哪裡?”
“小姐。”
“不要叫我小姐,從今天開始,我便改名林?。你叫我小?便好。”
“好,小?”,對馬?來說,這就是執行命令。“我們穿過太行山,就到了烏金山。三立書院便在烏金山餘麓。來前裴桓老有令,接到小姐直接上山,見過他後再行安排。”
“李義、李信、李仁現何處?”
“李義和李仁已經在三立書院。李義一直跟隨二公子,李仁在山下農莊,隻待小?您來。李信仍在京郊農莊。”
“這個京郊農莊未被罰冇?”
“京郊農莊早已經轉到李仁名下,和英國公府毫無關係。”
“采蘼和挽菱呢?”
“兩人年前就已經到了三立書院。”
“你和雲?可有聯係?”
“一直有。”
“良國公府知道你嗎?”
“不知道。我們暗衛之間有自己的聯係通路,良國公府可能知道雲?身邊有暗衛,但是一定偵查不到我們之間的消息互通。”
“雲?身邊的暗衛誰負責?”
“馬騫。”
“你身邊可有合適的人,可以充任我的父親?”
“有,馬駿和國公爺同歲,身量相當,就是比較黑。”
“無妨,你調他出來。”
“小?,屬下如何做?”
“我們不上三立書院,我們先到書院底下的村落住下。然後買一個小莊子,我便住那裡。馬駿改姓林,充任我的父親,需要時時帶我出門。然後待一切安靜後,我再上三立書院。”
“為何?”
“我不想被任何人擺布,無論這個人是對我好,還是想要利用我。我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