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四章 太子遷宮一
鄧修翼剛到自己在隆宗門的值房,便聽到有小太監來傳旨伴駕,他便跟著小太監去了禦書房。自二月中他好了以後,皇帝仿佛黏著他一般,尤其喜歡傳旨他伴駕。即便上午政務處理完畢,下午他還要去內書堂教習,每次教習完畢後,都會被皇帝叫到禦前。
“奴婢叩見陛下”,鄧修翼跪在堂下。
“起來吧,過來”,紹緒帝招招手,鄧修翼便靠近了禦案。“你看,此畫如何?”
鄧修翼又想起當時南苑時候皇帝畫了一幅山讓他評價的事,“這是懷來秋景。”鄧修翼回答道,“遼闊高遠,群山遠?,洋河蜿蜒,如入幽冥。陛下此畫當是感懷當日了。”
“我說我技法大漲吧”,紹緒帝笑著對甘林說,“你看讓行家看,就能讀出意境。”
“陛下,這可不公平,奴婢也說這畫好。和鄧公公說的是一般意思。”甘林在旁邊怨著說。
“你說的和鄧修翼說的就不是一個意思。”紹緒帝竟然和甘林鬥起了嘴。
鄧修翼隻能在一旁陪笑。
“鄧修翼,我問你,內書堂如何了?”
“回陛下,內書堂已經開課十五日,除每逢七日停課外,一切正常。堂內學子皆一心向學,感念天恩。”
“陛下,這些聽了課的小崽子,確實比以前斯文多了。以前規矩雖也好,但是還是一股土氣,現在說話行禮都慢悠悠的,和鄧公公一樣。”甘林補充道。
“所以,人還是得讀書啊。”紹緒帝感歎了一句。
“子不學,非所宜,幼不學,老何為。雖不為科舉晉身,知書而達禮,讀書而忠君。”鄧修翼又補充了一句。“他們現在隻是個奴婢,學與不學已經分明。更何況其他人。”
紹緒帝看了鄧修翼,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朕明白你什麼意思。養不教,父之過。”
鄧修翼趕快跪下來,“奴婢冇有這個意思,奴婢怎敢指責陛下。”
皇帝冇有叫他起來,而是傳旨招太子來。鄧修翼跪在地上,心跳有點加快,他突然之間覺得這幾日皇帝的親善,就是為了等他這句話說出來罷了。
太子來時,便看到鄧修翼跪在地上。他也不看鄧修翼,便向自己的父皇行禮。
皇帝賜了座給太子,問:“最近讀了什麼書?”
“回父皇,最近又在讀《春秋》”
“為何說又字?”
“《四書五經》兒臣自開蒙,已經讀了二十遍了,讀完一遍,便又從頭再讀。”
“為何不讀其他書?”
“請父皇恕罪!”太子跪了下來,“兒臣有想讀其他書,然兒臣知曉父皇並不許讀其他書。”
“朕何時不許過?”
“兒臣拿著《資政通典》不明處問楊掌院,掌院說兒臣當先通了《四書五經》,莫涉他書。兒臣便知父皇不準。”
紹緒帝不說話了,他雖然冇有明確說過不讓太子讀其他書,但是他也冇有關心過自己的兒子應當讀什麼書。
“鄧修翼,你說說太子當讀什麼書?”
“陛下!”鄧修翼抬頭看紹緒帝,“奴婢不敢!”
“你父親不是做過東宮屬官嗎?”
“陛下!教導東宮哪我一個奴婢該做的事啊!請陛下恕罪!”
這時太子跪行上前一步道:“請父皇教兒臣!”
原來太子心中,把皇帝問鄧修翼太子該讀什麼書事,當作了一次羞辱。
皇帝看著太子道,“明日朕與楊卓旨意,你下去吧。”
太子眼中含淚地向皇帝磕頭,一臉孺慕。
等太子走後,紹緒帝看著鄧修翼說:“鄧修翼抬起頭來。”
鄧修翼直起身子,抬頭看向紹緒帝,隻聽他涼涼地說:“好心當作驢肝肺,此人當得起你用心?”
這一場本來是非常秘密的禦前對話,不知道為何不多久就被傳了出去。
三月初十日,禦史方?朝會上彈劾司禮監秉筆鄧修翼違背祖製,妄圖插手東宮教導。隨後又有禦史張永望彈劾鄧修翼拖延東宮修繕工期,阻攔太子遷宮。紹緒帝看著出來彈劾的兩個人,臉色陰晦不明。
初十日下朝後,鄧修翼抱著批紅去內閣傳旨,被次輔袁罡攔住問太子遷宮事。鄧修翼隻能說,不敢乾涉朝政,然後快步而走。
三月十二日,鄧修翼還冇到內閣,便被十幾個禦史圍住,一張張嘴這對鄧修翼罵他所有的往事,從最近的太子遷宮到年初的教坊司大火,從舉告李威到他和陸楣交好,一樁樁如刀般紮著鄧修翼。
不知中間誰扯著了鄧修翼的衣服,竟把他的衣服撕了開來,露出了他至今未褪的鞭痕。眾禦史亦被嚇了一跳,但很快又收拾起這種恐懼,繼續著辱罵。
在鄧修翼倉皇逃走中,有人吐了他一口痰,吐在了他的臉上。
鄧修翼因還有值在身,不敢直接回司禮監,隻得略略收拾一下,便快步回自己在隆宗門的住處更衣。卻不想撞上了紹緒帝的鑾駕正要從乾清宮出來。鄧修翼隻得和小太監一樣,對著宮牆而跪,以免被皇帝看到治禦前失儀之罪。
但是他的衣服在一眾小太監中還是太紮眼了,紹緒帝看到他如此狼狽,隻冷冷哼了一聲,便走了。
過了一會,正待鄧修翼要起身時,甘林來傳旨,皇帝讓他就跪在此處,好好想想紹緒三年時他是如何對皇帝說的。鄧修翼想起來他當時說“唯仰陛下一人憐惜。”
是日鄧修翼從巳時一直跪到了酉時皇帝回宮,皇帝仍高高坐在轎輦上,問他:“想起來當時說什麼了嗎?”
鄧修翼伏在地上道:“奴婢從未忘記。”
“那你明天就去左順門給張永望傳旨杖責,朕知道你們有本事十杖便把一個人打死。”
鄧修翼顫抖著身子,“奴婢遵旨。”
他在逼他做一個權閹,逼他和天下文人站在對立麵,逼他放棄所有讀書帶來的人的節操和風骨。
三月十四日辰時,鄧修翼踩著禦道的漢白玉螭紋,蟒服下擺的馬麵褶在風中簌簌作響。大紅色妝花羅麵上的金線蟒紋猙獰欲活,四爪蟒首正對著左順門的銅釘,蟒眼處的孔雀石鑲嵌在陰雲中泛著冷光。腰間玉帶十二?硌得肋骨生疼,羊脂白玉雕的流雲紋與蟒身鱗片錯雜,每走一步都像有把鈍刀在剜心。
烏紗描金曲腳帽後翅高聳如劍,帽沿金線勾勒的如意雲紋間,綴著三顆東珠正隨著他的呼吸輕顫。
左順門前的青石板泛著水光,鐵堅帶著八個錦衣衛已將張永望按在棗木長凳上。
鄧修翼去給鐵堅傳旨的時候,鐵堅完全不敢相信,但是當他看到鄧修翼眼中深不見底的悲哀時,他生生忍下了問為什麼。昨日之事,除了最後酉時對話外,他都知道。他不理解這些文臣為什麼要拿鄧修翼出氣,一如他不理解陛下為什麼要打死張永望,而且是讓鄧修翼來監刑。
鄧修翼停在三丈外,紅扇麵黑樁靴的金線卷草紋掃過露草。“鄧公公。”鐵堅垂手而立,目光掃過他腰間的鸞帶和大紅絲絛。
“禦史張永望,藐視皇權,對陛下大不敬,著廷杖二十。”鄧修翼的聲音很冷,麵無表情。
“你這個閹奸!挑撥離間!”張永望努力抬頭,怒目圓睜,然後又被錦衣衛狠狠押下。
“起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繡著坐蟒的前襟裡悶出來,蟒首正視的方向,“用心打!”
第一棍落下,便打在了張永望的腰椎處,一聲清脆的卡嚓,叩在鄧修翼的心裡,打斷了張永望的腰,也打斷了鄧修翼一直堅持的節操。
第二棍落下,繼續還是腰,張永望忍不住“啊”得一聲尖叫出來。這時有一些禦史從左順門外趕來了。
“攔住”,鄧修翼輕輕地說。一群錦衣衛上前,將這些禦史攔在了三丈外。
第三棍落下,打在了張永望的胸背上,張永望吐了一口血,血珠飛濺落到了蟒紋的眼睛上,那眼睛變得更加地猙獰。
“鄧修翼,你這個閹奸!”張永望拚著力氣高聲喊著,三丈外已經有禦史在跪地而哭了。
第四棍落下,繼續在胸背,張永望又吐了一大口血,鄧修翼垂著眼睛直瞪瞪得看著那灘血。
打到第八棍時,張永望的肉身已經完全癱爛,鄧修翼根本聽不見三丈外那些人的叫罵,他的腦子裡麵隻有“嗡嗡嗡”的聲音。
打到第十一棍時,張永望的頭已經完全垂了下去。
鄧修翼知道他早已經死了,而現在的自己和當年戮李威屍體的陸楣又有什麼區彆?
終於二十棍打完了,鄧修翼的衣服上落滿了張永望飛濺的鮮血。鄧修翼目光冇有焦點地掃過全場,“收棍。”他的聲音終於抖了一下,鸞帶的赤金葡萄扣硌進咽喉。
他轉身時,蟒服的雙擺在血泊裡拖出蜿蜒的痕跡,像條正在死去的龍。玉帶扣上的雲紋沾了血,竟化作他中舉入京時看見的迷霧。
很長一段時間,內閣再也聽不到鄧修翼溫溫的聲音。
而那一夜晚上,鄧修翼夢到了李雲蘇,她笑著問他,你怎麼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