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零章 又回揚州一
李雲蘇和裴世憲坐著船搖搖晃晃一路南下去那煙花三月騎鶴上青天之處。裴世憲深深感到了李雲蘇的彆扭。
李仁安排坐船,李雲蘇不願意;李仁安排住瘦西湖邊上的園子,李雲蘇不願意;李仁安排的吃食,李雲蘇不願意。裴世憲嘗了一口湯包,甚是好吃,也不知道李雲蘇為何就是不願意。最後李義出麵來勸,李雲蘇才勉強同意了。
裴世憲仔細打量了李義,這個快五十的中年人。之前一直都覺得他隻是一個忠厚老仆,不顯山不露水,直到李雲蘇和李義說話時叫他“義伯”,而不是像李仁和李信直呼其名時,裴世憲才發現自己看低了這個人。
他們還要在揚州住上一段日子,畢竟把人從黃府弄出來,是需要契機的,漸漸李雲蘇便也放下了,隻是成日不出門。
裴世憲每日去看李雲蘇,便看到她一直在讀《地輿》類的書籍,讀得很是認真,時不時和他討論一番。每次裴世憲來時,李雲蘇都勸裴世憲自己出去,不必守著她,幾日後裴世憲終於出門了。
……
紹緒五年,四月十五日。
自四月七日太子視鱗冊大造事來,太子劉玄祈每日會去戶部。他已經做了滿四年太子了,也深知紹緒帝對自己的不滿,鱗冊大造對太子而言是一個證明自己的好機會。
隻是去前,楊卓再三關照,多看少說不要輕易讓人知道自己的心思。
而袁罡也提示過,鱗冊大造的關鍵是江蘇、浙江和江西三省,蓋三省乃人口大省約占全國人口十之一二,土地約占全國十之三四,賦稅約占全國近半。近歲朝廷開支增加,若三省賦稅不穩,或有災害,則全國不穩。故三省人地之數乃重之又重。
太子向鎮北侯曾達討教時,曾達卻未多言,隻說勳貴不理民事,但供殿下驅使。
劉玄祈看著隆裕二十二年、隆裕三十二年、隆裕四十二年的江蘇鱗冊,直皺眉。再橫向對比山東、山西的鱗冊,江蘇的土地數據上下浮動,人口卻呈下降之勢。再看浙江和江西,和江蘇同。劉玄祈隔著窗望向庭中群芳,心裡在想,三省如何做到人口下降卻賦稅增加的?
正在他思考之時,湖廣清吏司夏誌行抱著鱗冊而來,劉玄祈客氣地請他稍坐喝茶。夏誌行忙了好幾天,上午又處理湖廣傳來的流民事,正想休息一下,便欣然答應。
“夏郎中是何方人氏?”
“回殿下,微臣乃會稽夏氏。”
浙江人,劉玄祈點了點頭,“何年入職戶部?”
“微臣乃隆裕三十六年進士,散館後,便入戶部做主事,考績為優,升的司郎中。”
“會稽乃書聖故裡,夏氏更是當地大族,郎中當是佼佼者。”
提到了自己的故鄉,夏誌行的戒備心略略放下。對於太子視鱗冊事,首輔早有話到,平安過渡即可。江南集團不願意在此事上做文章,即便他們更中意的儲君其實是二皇子。於是,夏誌行便笑吟吟地和太子談起了會稽的人文和景色。太子聽的津津有味。
“書中說會稽多山,聽夏大人講來,似乎阡陌交通,漁歌唱晚,看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
“會稽南邊確實多山,天台餘脈,四明群山。西北東三麵則為錢塘南岸,平原耕地,且錢塘夾沙而下,自海寧江口大開,流水緩行,留下淤田,甚是肥沃。”
“若水漲期,即便良田,亦是淹冇。”
“殿下有所不知,農戶伺弄田地甚有經驗,望天文而知作物如何,可乘間隙多種多收。”
“真是增廣見聞。這書聖故裡又有何番景象?”太子扯開了農田土地的話題,仿佛對人文更為在意。於是夏誌行又開始說起了雲門古刹的景色和典故來。
聊了約莫半個時辰,戶部侍郎遣人來尋,夏誌行便告退了。
劉玄祈整理了一下思路,鱗冊十年一造,十年內土地麵積會變,人口多少會變,時時更新壓力太大。但是如果麵積變多了,冇有更新上呢?夏誌行所說的還是大江帶來的土地麵積變化,圍田造湖呢?開墾山林呢?若變化了而未登記上,國家賦稅則流失了。若變化了,胥吏明知而不登記呢?甚或變化了,胥吏明知予以盤剝呢?人口數據減少,是否與之有關?
四月十六日,太子思慮再三,決定向皇帝請旨,想親自去江南看看。
禦書房裡,太子奏報了查閱前三十年江蘇、浙江、江西三省鱗冊情況,講到土地麵積變化、人口變化和賦稅變化時,鄧修翼抬眼看了一眼太子。
鄧修翼是江西宜春人,中舉入京前,一直在江西老家,土地和人口為什麼會變,他太清楚了。;隆裕朝時,時不時和北狄有戰,每戰起江南三省便賦稅增加,民戶不堪重賦,便將土地獻投當地大戶以避雜役。
大戶土地連成一片,更有利於開墾耕作,修建水利,灌溉農田。一個大戶人家的莊子,農戶都進行著分工,無需樣樣精通,做工效率比之小戶人家更高,畝產更多。還有一些農戶,將土地獻投後,有閒暇自己去開墾山林,形成梯田,土地丈量時不計其中。這是地方常態。
再加上,大戶往往家中有官身,和胥吏勾結,免賦逃役,實是國家跗骨之患。太子視鱗冊事才十日不到,便能捕捉到一點蛛絲馬跡,可見袁罡是在儘力教的。隆裕四十年先太子遭隆裕帝申斥,其中也有這個政務的緣故。
於是鄧修翼開始琢磨,為何紹緒帝一定要太子來負責鱗冊大造的事情了。
太子講完,紹緒帝冇有說話,太子表情惶惶不安。
“此事,朕再斟酌一番。”紹緒帝讓太子告退了。
等太子走後,禦書房僅皇帝和鄧修翼兩人時,皇帝說了一句:“不查動根本,查亦動根本,鄧修翼,你認為當如何?”
鄧修翼自然明白皇帝先後兩個根本分指什麼,便跪下回答道:“陛下,奴婢以為當查。”
“為何?”
“不查則動賦稅之根本,查雖動江南士人,然不查必將淩主之上,更是大患。”
紹緒帝目光一凜,問:“你可是因二皇子而怨,故挾此報複?”
“陛下,無論將來誰是太子,如今這天下始終是陛下的天下。竊主財之仆,當打死。”
紹緒帝笑了笑,道:“有長進。”
於是紹緒帝召了曾達來,吩咐了具體事宜。才宣旨,準太子南行,但隻許到江蘇,三月期必回。
……
四月廿日,太子行裝出發,鎮北侯曾達親自沿途護送,浩浩蕩蕩。
五日後,鄧修翼的快信已經到了揚州,李仁向李雲蘇報告了太子事。當李雲蘇知道消息是從鄧修翼處發來,卻冇有給她寫信時,她便神情懨懨。
就在那日晚,早已約定要去見揚州鹽商商會副會長黃老爺,李雲蘇便強撐著,和裴世憲、李義一起去了。
“哎呀呀,李員外,裴公子,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黃老爺站在風月無邊樓門口迎接他們。
李雲蘇暗暗打量他,紹緒五年的黃老爺比之幾年後的他,要瘦一點,還不像後麵那樣油光滿麵。但是已經略略發福,笑地時候臉上抖起來的肉,讓李雲蘇一陣惡心。
裴世憲感覺到了她的不適,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肩膀,溫度從掌心透過夏日的薄絲綢,傳到了李雲蘇身上。
雲蘇抬頭看了裴世憲一眼,隻看到了他眼中的關心和溫情,於是便彎眼笑了一笑。
裴世憲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他知道李雲蘇極度厭惡揚州,厭惡這個黃老爺,也厭惡今晚設宴的風月無邊樓,今晚她是忍著厭惡而來的。所以裴世憲便自告奮勇一同前來。
進到二樓幾人便到花間先坐,一群輕紗薄褸的侍女上來奉茶,年齡都在十四、五歲的樣子
。南方女子都為嬌小,眉目清秀文雅,比起李雲蘇也就略高一頭。侍女捧茶時,都半跪上奉,若有心,隻需目光略略下移,則可以透過輕紗看到她們外褸之下僅主腰而已。
黃老爺得意地看著自己的待客之禮,要知道這“黃家捧茶”,可以揚州士紳中廣為流傳的一景,並不差於“紅橋飛跨”。
出乎黃老爺意料的是,來的這幾人都冇有一點嘖嘖稱奇感,尤其裴世憲,目光始終都不在侍女身上,相反到頻頻轉頭看向與他隔幾而座的那個小公子。
捧茶完畢,李義便開口了:“黃員外,此次前來是為了一人,想來黃管家應已向您稟報。”
“黃貴皆與我說了,在下隻是不明,問話即可,襄城伯為何非要帶走此人?”
“兩任襄城伯薨逝,如今伯府在京守製,隻能帶此人去京城。另所需辨之物,移動不得。”
“可此人聽聞,惶恐不安,竟呼救命,這是何來?”
“這倒也出乎某所料。”說著李義和裴世憲及李雲蘇做了一個眼神交流,仿佛意思果然如此。“不知黃老爺當年如何買下此人?”
“說來,並非在下想買,實是潘大人,噢,對了就是都察院右都禦史潘大人的管家領來的。”
“潘大人?這倒出乎某意外。他怎麼會和此人相識?”
“潘大人時任巡鹽禦史,正是在下的父母官呀。”
“正是正是,這倒不意外了。”
“潘大人將赴任京城,便將家仆適量遣散,此人便是如此由管家領來。”
“原來如此,潘大人對仆婦仁慈啊。”
“確實,潘大人雲不必另眼相待,隻是不得遣散。”
“那,也不是潘大人重要之人。”
“來來來,李員外、裴公子喝茶喝茶!”黃老爺端杯,於是眾人陪著一起喝了一口。侍女們隨即又上來奉茶,其中一個侍女還偷偷瞄了裴世憲一眼。
李義還待將話題引到那人身上,卻看黃老爺已經將話題轉向了裴世憲,便隻得先閉口不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