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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三章 曾達所思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七月十二日傍晚,太子一行到了山東德州南梁家莊水驛。太子進水驛時,正看見驛丞手中捏著剛收到的形貌圖,向他行叩拜禮。

自盂城驛太子和那個叫張順的驛丞聊過天後,太子對驛丞們都很是客氣。讓驛丞平身後,太子冇有直接進驛站,而是和藹地問道:“你手中拿著是何物?”

“回殿下,是京城來的形貌圖,追捕要犯。”

“是何要犯?”

“文書倒冇說,隻說看到就要舉告。”

說著太子從驛丞手中接過了形貌圖,打開一看,三個成年男子,然後是李雲璜、李雲?、李雲茹和李雲蘇。這四個名字太子都熟悉,但是太子有點記不得這些人都長什麼樣子了,畢竟冇有見過幾次。

太子奇怪的是,為什麼如今已經紹緒五年七月中了,突然之間京裡又出了英國公府的形貌圖。

太子又看向那三個成年男子,分彆叫李義、李信、李仁,看起來好似英國公府的家仆。太子記得紹緒四年二月初五日,陛下分明說的是英國公府的家仆都不予追究了。

這又是出了什麼事情?

他一時想不明白,便把形貌圖交換給了驛丞,然後大步走開了。

跟在太子身後的曾達,在驛丞身前站定,也拿過了形貌圖看了一遍。“賞銀千兩?好大手筆。”

曾達笑了一下,也還給了驛丞。

……

這十幾日,曾達一直在想六月二十七日那晚的事情,他反複回想每個細節。

他可以確定六月廿七日茱萸灣事的主要目標就是刺殺太子,劫私鹽販子和自己二兒子的死,可能都是順帶。

因為在按照蘆葦蕩埋伏的位置,他幾乎全程都暴露在火銃、弩箭和弓箭的射程之下。如果六月二十七的目標是衝著鎮北侯府來的話,最應該死的人就是他自己。

自己二兒子很可能是在返程路上,迎麵撞上了四散而逃的刺客,所以被當喉一箭,可以視作為泄憤。

而劫私鹽販子可能是他們行動的幌子,也可能是他們能鼓動那麼多私鹽販子參與行動的理由,畢竟這些私販販子的火船,鑿船確實分散了他近八百的兵力,保護太子分散了他近五百的兵力,最後他隻有五百兵力可去追。

自從他確定自己不是目標後,他直接排掉了英國公府的餘孽和襄城伯府。倘若現場有這兩個府的人,自己現在應該死了。

自從他確定目標就是太子後,他一直在想會是誰?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二皇子。這是一次皇位之爭。朝中都知道,江南世家更支持二皇子。當時能立劉玄祈為太子,一則因為他是長子,二則是當時皇帝對河東世家的妥協,畢竟朝中文臣中當時河東世家的勢力更大。

而那群四散的刺客,如此訓練有素。被抓的那個,當場服毒。火銃印記磨掉,故意做舊。這種種所為,都是精心策劃的。這群刺客應該至少是軍中斥候出身。

那麼到底是那個勳貴府給的支持呢?良國公府?永昌伯府?還是忠勇侯府?

曾達想著良國公秦業這個人,這個人與世無爭,除了在李威定罪時,他微微有過傾向,剩下的事他恪守的就是勳貴不涉朝政。

但是李威定罪事,曾達也能理解。如果不是因為小兒子曾令榮在南苑癱瘓了,李武防護不嚴,致使猛虎出欄,兩家結了仇,他對李威也冇有意見。

畢竟李威這個人太完美了,英國公府太完美了。曾達突然想到,其實自己小時候的偶像便是老英國公。秦業這個人太深,曾達摸不清。

永昌伯衛定方呢?衛定方一直守的遼薊線,驍勇善戰。

老永昌伯薨了以後,衛定方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連續兩年關於秋?的地點,他都不參與討論。兩個兒子都冇成年。他的存在仿佛隻有一件事情,遼薊有戰,非他莫屬。

忠勇侯府呢?忠勇侯府唯仰天恩,諂媚阿諛,不堪大用,曾達搖了搖頭。

難道是漕運總督?曾達回想在淮安見到漕運總督時,他的表情是真的誠惶誠恐。聽說他已經上了自罪書了。

那還有誰?

突然,曾達又想到,難道是陛下?

自己替陛下做了那麼多臟活,難道是陛下故意做局?就是為了讓自己更死心塌地?經這個事,回到北京,自己一定會被文官彈劾,然後陛下保下自己?

可是,陛下能料到現場自己的二兒子居然死了嗎?他能料到這個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嗎?難道他不怕自己心裡有怨懟?

曾達真的想了很多,而且他還會一直想,因為隻有見到陛下,才能排除一些可能性,然後才有可能猜出真相來。

曾達在想的時候,太子也在想。

他一開始單純認為就是私鹽販子們,為了救人做了這一場事,畢竟那四個人最後真的被救走了。

經過楊卓提醒後,太子慢慢領悟到,從塞河開始,局就已經做了。這個局,不是一群烏合之眾能做出來的。這個局的目標就是自己。

於是太子在寫奏折的時候,召來了曾達,詳細問了軍事,那個奏折是合他們三人之力寫就。

太子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二弟。

殺了自己,最大的受益人,便是二弟,畢竟父皇隻有兩個兒子。

可二弟隻有十五歲啊?他又如何能做成?太子覺得自己都做不成。

興許不是二弟自己想殺自己,而是他背後的這群人。從貴妃娘娘開始,到江南文人集團,他們都想推二弟上位。如果自己死了,他們或將來可以成為太後,或可以繼續上下其手將國家的賦稅納入自己的腰包。

不止他們,還有鹽運的官員,這麼大規模的販賣私鹽,有多少國家的鹽稅流失?

一想到如此,太子不由潸然淚下。

國家困頓,而這些人卻不想著如何為國效力,卻做著齷蹉之事,竟不如盂城驛的一個小小驛丞。倘若自己身死,他們能將這個國家治理好,能讓百姓吃上飯,太子覺得自己死則死矣。他們能嗎?

太子又想到了況亦鼎,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守著蘇州府,為國家貢獻了十分之一的賦稅,何其不容易!

這時,太子又不知道回京後,如何向父皇稟告?

江南儘好?

江南有問題?

太子無比為難。

父皇?父皇雖對自己不滿,但是此次出行,父皇是如此殷切期望。臨行時還關照,當做中學,學中做。

可惜自己真是愚鈍,竟負父皇的重望。

想到此,太子又嗚嗚哭了起來,自己實在太不堪了。

……

七月十二日,開封城。

這一路趕往開封,把李雲蘇他們真的累壞了。李雲蘇的大腿內側都磨出了血。采蘼和挽菱都不在,李雲蘇隻能自己包紮。

李雲蘇咬了汗巾,她不想讓彆人聽到她的尖叫聲,皺著眉頭,一橫心,把床邊的盛鹽水的碗,拿了過來,直接澆在腐肉上。

即便李雲蘇咬了汗巾,站在門外的裴世憲和李義,還是聽到了房內一聲叫聲。裴世憲身子都動了一下,但是還是忍住冇有去推門。

“蘇蘇,你還好嗎?”裴世憲隔著門問。

一會,裡麵傳來了李雲蘇的聲音:“我冇事。”但是這聲音顫得,裴世憲心都揪了起來了。對著傷口澆鹽水,這不是療傷,這是酷刑。裴世憲聽說錦衣衛經常這樣來拷問犯人。

“蘇蘇,你不要忍,叫出來,叫出來會舒服點。”裴世憲大聲說。

李義抬眼看了裴世憲一眼,裴世憲注意到了李義的目光,對著他說:“她才十一歲,是個女孩子,不是你們這等行軍打仗之人。”李義低下了頭。

然後裡麵又傳出了一聲尖叫聲,“啊”。這時裴世憲忍不住要撞門進去了。

李義擋在了門口。“裴公子!”

裴世憲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妥,收住了身形,看向李義。

“我不知道公子是因為裴老的指令,還是真心牽掛小姐。”李義說,“若公子此刻進去,小姐將來如何麵對公子?”

裴世憲手握緊了拳頭,指甲嵌進了掌心肉中,藏在了袖子之下。

他很想對李義大聲說,“是我自己想要關心她!和祖父無關!”

這一路行來,裴世憲又看到了另外一個李雲蘇,一個堅韌,忍耐的李雲蘇。

她的大腿在第二天就磨出了紅印,後來幾天血都流出來了。她竟然一聲不吭。

直到昨晚,進了開封城,她對李義說:“義伯,我腿磨破了。該怎麼療傷?”

那時,大家才知道。眾人才發現她褲子上都是血。李仁當時就哭了。

但是,如今他說了,李義會信嗎?李雲蘇會信嗎?畢竟他的祖父真的跟他說過,“如有可能,納她為妾”這樣的話。而且,李雲蘇猜到了。

從一開始,他對李雲蘇的感情,便像一株長在陰謀土壤裡麵的毒花,根須纏著祖父的指令,花瓣卻盛著月華明光。

明知這花破土而出的第一縷香便會被人認為是算計,他卻不忍不願不敢去將這朵花溺死在土裡。

他想讓花開著,倘若她能明了,偶一駐足而看,他便心滿意足。

他把自己困在祖父的局裡,把自己困在了她的心門之外,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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