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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三章 朱庸病逝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紹緒六年,九月初一。

因著二皇子的腿骨骨折,皇帝在宣化又多待了十天,直至九月初一日,經和太醫再三確認二皇子的傷勢實在無法回京,皇帝才決定返京。忠勇侯被留在宣化護衛二皇子。聽到這個旨意時,鐵堅和鄧修翼對視了一眼。

返京一路,無比壓抑。誰都不敢多說話,因為陛下如今易怒暴躁,連鄧修翼都未能免除被皇帝罰跪,更不要論其他內侍。好在回京路上,鄧修翼無需時刻隨侍,才讓他稍微把淤青的腿給將養了回來。

鄧修翼不知道裴世憲有冇有給李雲蘇寫信,回京的路走得很慢,因為太子必須跟著回京,但是其額頭的傷亦需好好養,所以整個隊伍走得極慢。鄧修翼算了算日程快則十七日到京,慢則十九日。無論如何他都冇有辦法在九月十七日出宮,去給李雲蘇寫信。

雖然鄧修翼走前關照了裴世憲要給李雲蘇寫信,但是裴世憲真的冇有寫。

一來因為裴世衍。裴世衍每日早晨都會在給雨霽請完晨安行完叩拜大禮後,才從試婚彆院回裴府。裴世憲雖然已經搬去了槐花胡同,但每日亦會回裴府。每次看到裴世衍,他總覺得這個少年的生命力在流失。於是每次都會和他多聊幾句,以助排遣。

八月十三日,是個轉折的日子,自那日後,裴世衍仿佛很容易動怒,這讓裴世憲很是不安。

二來也是因為他自己,他放不下姿態,亦不知道和李雲蘇說什麼。那一日的告白,便像一個休止符,一下子讓他不知道如何坦然地從頭開始。

九月十八日,皇帝的鑾駕終於浩浩蕩蕩從德勝門返回了盛京,百官跪迎。皇帝特許長寧公主駙馬之父,翰林院編修裴衡參與此次跪迎。鄧修翼隨著皇帝的鑾駕,遠遠看到了麵色蒼白的裴衡,他的鬢邊多了幾許白發,一下子仿佛老了十歲一般。

皇帝的鑾駕進了乾清宮後,皇後率貴妃、良妃、淑妃等在乾清宮前庭院階下排班,三跪九叩後,皇帝看到了貴妃和良妃臉上抑製不住的淚水。

二皇子必然跛足的消息已經傳回了內宮。若非礙於禮數,貴妃此刻當是對著皇帝淚流滿麵才是。皇帝想到貴妃侍奉他已經快二十年,二皇子又深得自己的喜愛,不由也很是傷心。

於是連常規的後宮敘話都冇有進行,皇帝直接讓皇後等退下了。接著,他便去了慈寧宮見太後。

次日,皇帝下旨禮部全國采選。

李雲蘇知道皇帝要采選的消息,竟然早於鄧修翼九月廿七日的來信。

紹緒帝不是一個好色的皇帝,登基六年來,這時第一次采選。聽到這個消息時,李雲蘇很是驚訝,然後又長長歎了一口氣,雲茹這怕是真要進宮了。

果然不多久,京中的消息便來了,宣化北巡,二皇子跛足。皇帝依然冇有放棄要廢太子。但是他冇有了其他皇位繼承人,所以他想要采選來充實後宮,產生新的候選人。李雲蘇看完消息就撇了撇嘴。

二皇子為什麼會跛足,京中卻冇有準確的消息,李雲蘇隻能等鄧修翼的信。

九月廿一日,霜降前七日,在後宮的愁雲密布中,長寧公主出降了。

駙馬府的丹桂花被晨霜碾作金屑,裴世衍身著赤羅朝服立在朱漆門前,一品七梁冠上的七道青玉梁壓得他後頸發僵,蟒紋朝服的深赤羅大袖垂如重雲,將十五歲少年的肩線勒成薄脆的冰棱。腰間革帶嵌著十三塊“麟趾呈祥”青玉?,硌得胃脘發緊,他數著簷下銅鈴的晃動次數,直到第七聲時,鎏金儀仗轉過了長安街街角。

鴻臚寺讚禮官的聲音刺破冷霧:“公主駕到。”裴世衍口中稱道:“臣裴世衍恭迎公主殿下。”他屈右膝觸地,赤羅蟒紋掃過青磚上的霜花。

第一拜時,他盯著公主鑾駕的鎏金轎頂,那上麵的蟠龍紋比國子監碑林的??更威風,卻少了幾分他常摸的碑角那種溫潤。

第二拜,雙膝著地的刹那,磚縫裡滲出的桂花香突然勾出半幅殘夢,李雲蘇模糊的臉隨著他跪下站起帶出的風,慢慢的消散,讓他喉間發澀。

第三拜,額頭觸地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混著遠處鐘鼓樓的暮鼓。赤羅朝服的白紗中單蹭過鼻尖,一直可聞鬆煙墨香已經淡得找不到蹤跡,龍涎香的味道卻撲鼻而來。

第四拜起身時,七梁冠的流蘇掃過眼簾,他看見長寧公主的深青翟衣繡著十二隻振翅翟鳥,金線比他朝服的蟒鱗更鮮亮。

“駙馬請起。”公主的聲音清泠泠落在他恭謹低垂的額角。裴世衍雙手奉上金鑲玉如意,玉柄的冰裂紋裡映著他毫無表情清冷的臉。

引她入門時,秋風卷著殘桂撲在蟒紋朝服上,裴世衍抬手便拂去。府內喜樂聲漸濃,裴世衍望著公主腰間晃動的雙魚玉佩,忽覺這朱門深院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在將他此前十五年的光陰碾作齏粉。

此後的時光,也隨著駙馬府大門的關上,而重重的關上了。

是夜,裴世衍便被女官催著,他在中門處叩拜完,由女官引著進入正寢。此時公主已經去掉了禮服,穿著中衣坐在了床上。裴世衍在婢女的服侍下,也脫掉了朝服。

長寧公主羞怯地看了一眼他,而他則一臉平靜地垂目站在公主麵前。長寧發現裴世衍並不看她,便壯了膽子仔細打量他起來。

依然是三年前,她見過的那個溫玉少年,每每當她想起在英國公府荷花池邊,他躬身引路,一路笑談的場景,她都會有一陣戰栗的激情。而如今,這個少年成為了她的駙馬,她滿心歡喜。

“駙馬,來。”長寧公主嬌羞地說,說完就紅著臉低下了頭。

裴世衍聽聞,便上了前。長寧拍了拍身邊的床,示意裴世衍坐下。

裴世衍卻單膝跪在了她的麵前,替她脫掉了繡鞋。裴世衍將長寧抱起,放進了床的內側。長寧正驚訝裴世衍的殷勤和主動,冇想到裴世衍上了床,平躺了下來,然後清冷地問:

“公主今日可要圓房?”

“大膽!”長寧公主一陣驚愕,隨後勃然大怒。

外間聽到公主的聲音,女官站在門口問:“公主,可是有事喚奴婢?”

公主一下子聲音便噎了回去,耳尖通紅,卻裝作無事,對著門外道:“無事,你們退下。”

“是。”

然後長寧壓低了聲音道:“裴世衍,你想做什麼?”

“侍奉公主。”裴世衍依然冷冷地回答。

“你在羞辱我?”長寧雙目睜地通圓,看向裴世衍。

裴世衍慢慢側過臉,對著公主道:“微臣不敢!”

女官站在門外一直聽著裡麵的動靜,自從公主一聲“大膽”後,裡麵便悄無了聲息。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女官聽到禮公主的召喚,便進了門。裴世衍穿著中衣與她錯身而過,公主和著被躺在床上,對著他的背影說:“跪遠一點!”

裴世衍的背影一僵,道:“是。”然後出了門,在離開約莫兩丈的青磚上,麵對著正寢的門跪下。

長寧公主落在他身上的視線,被關上的門碾斷。

這一夜,門外侍奉的女官冇有睡,裴世衍冇有睡,而躺在床上盯著床帳上並蒂蓮繡紋的長寧亦冇有睡。

她甚至聽到了門外衣料摩擦的聲音,應該是裴世衍跪地太久了,在調整姿勢。她想張口讓婢女給他送個墊子,卻最後還是拉過被子蒙上了頭。

九月廿五日,禦書房。

是日早朝後,空中便飄起了小雪,這是今年的第一場冬雪,比往年來的都要早。

紹緒帝的情緒依然不好,動輒易怒,而且常常遷怒。三日前,長寧公主入朝謝恩,謁見帝後。在乾清宮,長寧公主叩見了皇帝,“女長寧賴父皇恩,禮成歸第,特來叩謝。”

皇帝隻是儀式性地訓誡“恪守婦道,和睦駙馬”,絲毫冇有一點關心她和裴世衍之間是否琴瑟和鳴。

長寧本待和紹緒帝無賴一番,讓皇帝能夠小懲裴世衍,亦冇有機會。挨到最後,長寧終於鼓起勇氣向皇帝提出要見自己的親身母親淑妃時,竟被訓斥,不守規矩,徑直攆去了皇後宮中。

長寧走後,皇帝便下旨申斥皇後及陪嫁女官,令好好收束公主性情。

禦書房內裡麵擺上了火盆,鄧修翼畏寒,雖然膝蓋上綁上了護膝,仍禁不住身體時時冷顫。他跪在禦案前,批閱著內閣轉來的奏折。

這次秋?回來,朝中的奏折明顯增多,禦史科道對六部,尤其戶部的攻訐增多。禦史張永望當年彈劾都察院右都禦史潘家年貪腐敗的案子又被重提,並且推進了新的證據。

鄧修翼知道這是袁罡因為二皇子退出了國本之爭和讓王存能遷戶部左侍郎,而在籌謀運作。鄧修翼小心翼翼地在這些彈劾的奏折中,尋找可以襄助之處,同時又不能讓皇帝發現他太過明顯的立場。

此時,有小內監來報,朱庸病逝。

朱庸臨終前唯一的話,便是:“叩謝天恩,願皇上千萬珍重,勿輕信人言。”

紹緒帝指尖驟然收緊,奏疏上朱砂批紅洇開小團血跡。

恍惚間,龍椅扶手上的雲龍紋竟化作幼時騎過的“大馬”脊背。他依然記得,朱庸自己蜷著身子當馬樁,任自己揪著他的耳朵大聲喊“駕”,自己踩著他的脊背,仿佛都有咯吱響,他居然笑得眯起眼。

他記得,有次夜裡他餓得發慌,朱庸偷偷跑了出去,過了一會竟給他帶回了兩塊香甜的綠豆糯米糕。

他還記得有次他貪玩逃學,先帝撩起禦案上的鎮紙便向他砸來,朱庸奮不顧身擋在前麵,額頭被砸出了獻血,然後被先帝拖出去杖責。朱庸在他身後挨打的慘叫聲,驚得他一戰一戰。而此時自己的父皇正用那真龍之目盯著他,他一句求饒的話都不敢說。

晚上,他偷偷去看趴在床上的朱庸,哭著問他疼不疼時,他忍著疼痛,笑眯眯地說:“奴婢不疼,殿下大安,奴婢便好。”

他更記得那夜,是朱庸和他一起進到了這個乾清宮,他站在病重的父皇跟前,沉默地看著自己的父皇咽氣。朱庸拿出了那個明黃的聖旨。

如今那具曾為他遮風擋雨的身軀,怕是已瘦得脫形了。

鄧修翼批折的毛筆尖劃過奏折的聲音突然變得震耳欲聾。

紹緒帝想起生母薨逝那夜,五歲的自己被宮人按在棺木前叩首,黑漆棺槨映著搖曳白幡,像張吞噬人的巨口。是朱庸悄悄繞到身後,用暖爐焐住他凍僵的指尖,掌心還沾著未洗去的皂角香。

整夜他都縮在朱庸懷裡,聽著耳畔低低的“殿下彆怕,奴婢在”,聞著對方衣袍上混著藥味的煙火氣,直到晨光刺破窗紙,看見那人眼下烏青深得能盛住半盞殘燈。

窗外雪更大了,掠過簷角銅鈴時發出細碎嗚咽。

紹緒帝望著窗格撕裂的天空,撕裂的雪花飛舞,細細品者朱庸臨終前那句“勿輕信人言”,目光落到了跪在桌前批折的鄧修翼。

“鄧修翼”,紹緒帝開口。

鄧修翼趕緊放下手中的毛筆,出了桌案,跪在大殿中間,伏倒道:“奴婢在。”

紹緒帝突然有點恨鄧修翼這種謹小慎微,這種謹慎的背後讓他感到了一種恭敬的疏離。

“朱庸去了。”

“陛下節哀,龍體為重。”

紹緒帝盯著鄧修翼,想到剛才看過鄧修翼批過的關於潘家年貪腐的奏折,隱隱支持徹查的措辭傾向。要知道當年禦史張永望便是鄧修翼去監刑致死的,此後鄧修翼被全體文官彈劾,他居然毫無怨恨,全然秉公辦理?

“禦史董?彈劾潘家年折,留中。”

“是。”

“你批折時,竟未發現其言辭前後錯漏。朕問你,張永望手上的證據,如何到了董?處?可有人居中斡旋?”

“奴婢失察,請陛下責罰。”

“拖出去,杖責二十!”皇帝的聲音陡然升高。

禦書房的司禮監小太監被這個突然的變化驚懵了,竟然忘記上前去拖鄧修翼。而鄧修翼隻平靜地趴在地上,緩緩道:“謝陛下。”

小太監們才回神,趕緊在庭中擺上了條凳,將鄧修翼拖到了雪中。

“鄧公公,得罪了。”小太監們都明白,朱庸死了,掌印之位必落鄧修翼之手。

一個小太監從袖中掏出一塊乾淨地汗巾,正要塞入鄧修翼口中,隻聽到皇帝在身後冷冷地說:“不許堵!”

小太監一臉歉意地看著鄧修翼,趴在條凳上的鄧修翼微笑地對他搖搖頭。

“給我用心打!”皇帝的指令又發過來,兩個小太監一橫心,便掄開了棍子。

鄧修翼已經很久冇有被杖責了。

第一棍打下來,他就鑽心地疼,他悶哼了一聲,咬住了唇。他知道此時皇帝要做什麼,也知道此時他最該做的便是求饒。可是,他現在還做不出來。

第二棍下來,他的牙直接咬破了唇,一絲鮮血從嘴角流了下來,雪花飄進鄧修翼咬破的唇縫,混著血沫化作鹹腥的冰晶。

“抬起頭來!”皇帝在大殿上,遠遠看著鄧修翼。鄧修翼艱難地仰起脖子,將自己白淨地臉麵向了皇帝,雙目低垂。

第三棍下來,鄧修翼忍不住低聲叫了一聲“啊”,然後不自覺地低頭,將下巴抵在了手背上,狠狠咬住了左手的食指。

“抬頭!”鄧修翼隻得再次抬頭。

紹緒帝看著他緊皺的眉頭和流血的嘴唇,遙遙地化成了那年夏日朱庸乾瘦身軀。那身軀竟伏倒在條凳上,承受著當年父皇之怒,亦是杖責二十。

而在條凳旁的小太監竟化成了五歲時候跪在母妃梓宮前的自己。

皇帝看了一下的手,曾被朱庸嗬暖的手,心中一陣傷感。

第四棍下來,鄧修翼全身肌肉繃直,他隻能如此,才能保持抬頭麵向皇帝,牙繼續咬進了唇上的傷口處,傷口更大了。

雪花飄地更盛,鄧修翼的額頭卻布滿了黃豆大的汗滴,雪落在他汗濕的額發上,瞬間蒸散成白霧。

第五棍打得鄧修翼整個人都跳了一下。

這時他聽到皇帝在高台冷冷地說:“朱庸到死都怕朕被人蒙騙……你當明白,朕要的不是才乾,而是忠心。”

“奴婢明白。”鄧修翼顫抖著聲音說。

第六棍繼續打著,血從臀腿處洇出。

“奴婢一身唯仰天恩。”鄧修翼咬著牙繼續說,“求陛下憐惜!”

皇帝冇有說話,隻看著第七棍繼續打在鄧修翼身上,然後聽到他忍不住的一聲大叫“啊!”

“求陛下憐惜!”鄧修翼又說了一聲。

繼續沉默,然後又是一棍,鄧修翼的指甲都掐得凳腿出了印子,指甲都劈裂了。

“求陛下……啊……憐惜!”鄧修翼的聲音都開始了短短續續。

“止!”皇帝悠長的聲音,從殿內傳來。“拖上來!”

小太監們趕緊的將鄧修翼抬進了禦書房的大殿上,鄧修翼趴在了青金磚上,背上一片鮮血,頭發散下不少,因著雪水和汗貼在了額頭和臉上。

“鄧修翼,從今日起,你便是司禮監掌印了。朕的心意,你當明白。”

“謝陛下恩寵,奴婢無以報答陛下,唯有忠心辦事。”說著,鄧修翼竟哭了起來。

自鄧修翼進得天子身邊,皇帝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地哭。

眼淚順著他書生般的臉龐而下,那淚滴懸停在他的削瘦的下巴上,隨著鄧修翼身體的晃動而折射七彩的光。

“下去吧,賜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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