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三章 鶯飛草長
紹緒七年,五月初六日,大青城
大青城外,天地清曠。地勢平緩的草甸在晨霧中舒展著翡翠色的褶皺。露水尚未散儘的草葉托著渾圓的水珠,折射出七彩光暈。地勢陡然下陷形成的盆地裡,達裡諾爾湖泛著幽藍波光,蒸騰的霧氣與低垂的雲層相接,模糊了水天界限。
湖畔蘆葦叢中,丹頂鶴亭亭玉立,脖頸映著霞光,宛如天邊飄落的晚霞。低窪處的芨芨草已抽穗,新綠中夾雜著淡紫,隨風起伏時仿佛無數隻手在彈奏草原的琴弦。
向陽山坡上,金蓮花如碎金般鋪滿大地,每朵花都朝著太陽微微頷首;背陰處的鳶尾花悄然綻放,淡紫色花瓣凝著晨露,像少女眼尾的淚光;風毛菊星星點點散布在草甸,白色絨球在風中輕晃,如同草原的低語。
陰山餘脈橫亙西北,青灰色山體被初升的太陽鍍上金邊。山腳下,耐旱的檸條開滿明黃小花,與遠處牧民的氈帳炊煙交織成畫。氈房外,棗紅馬啃食青草,馬鬃上的銅鈴隨著動作發出清脆聲響。
雲蘇、裴世憲和馬?、馬駿四人騎馬而出,今日是裴世憲提議李雲蘇出來散心。經曆此前幾日的疼痛,裴世憲是真心怕李雲蘇在院子裡悶壞,便和馬?合計,日日向李雲蘇講述著青草蔥綠、鮮花滿地的大地是多麼迷人。
今日天空作美,終於將李雲蘇誘惑出來。果然,一出城後,李雲蘇的眼眉舒展,她也為這天地之美而驚豔。一直偷瞄她的裴世憲,終於舒了一口氣。
今日的李雲蘇冇有穿道袍,因為裴世憲終於知道她為什麼總是穿道袍了,那是她第一次正式見到鄧修翼時,鄧修翼的裝束。李雲蘇是用這身裝束去規訓著自己時時記得對鄧修翼的承諾。而這,恰恰是裴世憲最不願意看到的李雲蘇的自我折磨。
裴世憲給李雲蘇買了好幾身北狄姑娘的衣服。北狄人喜歡明豔的色彩,紅、綠、寶藍、明黃。作為大慶的裴世憲,自然不會買來明黃色。但是緋紅、湖綠、寶藍、天青等顏色,裴世憲都買了個遍。他笑眯眯騙著李雲蘇穿上喜歡的顏色,隻說出城去,可能會遇到很多北狄人,穿北狄服則彼此親切。李雲蘇想來也有道理,便選了寶藍色。
李雲蘇穿好長袍後,裴世憲便解了她的發簪。正在她驚訝時,他拿起了梳子輕輕給她梳起了頭發。李雲蘇對著鏡子,看到他認真的樣子,便默默坐在了那裡。李雲蘇的頭發已經長得及腰了,又黑又直,摸上去便如綢緞一般。裴世憲很認真而輕柔地梳著,都梳順後,分成了兩股,然後給她編起了辮子。他手法嫻熟,看得李雲蘇都疑惑地皺起眉。
“你如何會梳頭?”
“珍如小時候,我給她梳過。”裴世憲道。
“你騙人。”李雲蘇道,“你自幼便去了三立書院,不可能給裴姐姐梳過頭。”李雲蘇毫不客氣地揭穿了他。
他臉一紅,又不能說,這幾日上街看到北狄姑娘梳頭,便仔細揣摩,然後晚上拿著自己的頭發練習。“看著,細心揣摩也會了”,裴世憲敷衍了過去。
李雲蘇閉上了嘴,她不是不知道裴世憲的話,仍是在敷衍,隻是看到他臉紅了,便不忍心了。
一會李雲蘇的兩隻辮子,便編好了,搭在胸前。裴世憲從懷裡摸出兩隻銀質發環,給李雲蘇帶上,然後笑著打量,問:“可要帶上頭巾”
李雲蘇搖了搖頭。“如此也好,”裴世憲道。
“你不換衣服?”李雲蘇問。
“你要我換嗎?”裴世憲問。
“嗯”,李雲蘇道,“你若不願意,也無妨。”
“我這就去換。”說著裴世憲走了。
李雲蘇對著鏡子,看自己,確實有點不一樣。她發現自己臉色有點蒼白,便拿起胭脂塗在口上。
裴世憲穿了深藍的長袍來時,李雲蘇正在描眉。李雲蘇看到他的衣服顏色時,一愣。而裴世憲看到她在描眉,則滿臉是笑。
他們四人跑馬了一段路,雲蘇有點累了,馬?便帶著馬駿去獵黃羊。
裴世憲陪著雲蘇下了馬,他一人牽著兩匹馬,跟在李雲蘇的身後。自四月廿六日,裴世憲圈抱過李雲蘇後,他覺得他和她之間,似乎近了,似乎又遠了。
近,比如今日她會讓他給她梳頭,比如此刻馬?和馬駿都走了隻剩他和雲蘇兩個人。
遠,則在自從四月廿六日雲蘇提過上一世後,兩人在一起無語多於交流,竟不如從開封到大青城這一路雲蘇和他說的話。
很多時候,都是裴世憲說什麼,李雲蘇回應。尤其不像和王盛一路時,雲蘇是如此的開朗活潑。
這可真是為難死裴世憲了。讀書人講求的是敏於行而訥於言。平素裴世憲也不是一個多言多語之人,祖父更是教導他要持重少語。可如今,麵對雲蘇依然無語,又如何能給雲蘇解懷?
李雲蘇走累了,便想在如毯子般的草地上席地而坐。裴世憲一見,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等我”。從馬背的布包裡,拿出了一條毯子,鋪在了地上。“坐吧,地上涼,受涼了會不舒服的。”
李雲蘇一聽這個涼字,便想到自己之前的肚子痛,臉上一紅。但還是乖乖地坐在了毯子。裴世憲拉著馬,拴在了遠處一棵樹上,慢慢走了回來。
這時一隊北狄牧民騎馬經過,為首的老婦勒住馬,笑指李雲蘇的寶藍長袍:“姑娘這料子真好看,是用藍靛染的吧?袖口的盤扣紋樣像我們烏梁海部的‘吉祥結’。”
李雲蘇一愣,便輕聲回應:“謝阿嬤誇獎,是朋友挑的,說這顏色像湖水解凍時的光。”
老婦轉頭對同行的年輕男子笑道:“瞧瞧,漢家姑娘穿咱的衣服,倒比咱閨女還像把草原顏色穿在身上的人。”
那男子看向李雲蘇,臉上一紅,低頭撫了撫馬鬃,用生澀的漢話道:“姑娘的辮子編得齊整,像草原上順流的河。”
裴世憲看到了那隊牧民和李雲蘇說話,便快步跑了回來,站在了李雲蘇前麵,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臉紅的男子看到了裴世憲,又將目光轉到了李雲蘇身上,然後轉開了眼。
裴世憲轉臉去看李雲蘇,而她正在和老婦說話,臉上唇角微揚。裴世憲便鬆了口氣,接話時特意用北狄語說了句“謝謝阿嬤的誇獎”。
老婦看了他們兩人,又看到他們的衣服顏色,笑著說:“小夥子,好姑娘要看緊。”裴世憲的臉一下漲得通紅。老婦帶著牧民隊走了。
裴世憲便不自然地坐在了李雲蘇身邊。
“你何時學的北狄話?”
“這幾日上街時。”
“為何去學?”
“想讓你在草原上走,聽得懂風的問候。”
李雲蘇又不說話了,隻拿手扯著毯子邊上的小草。而裴世憲也習慣了她的沉默和小動作,便就這樣陪著她。
李雲蘇深深吸了一口氣,道:“裴世憲,從揚州?叔冇有殺成曾達開始,我一直在想一些事情。”
裴世憲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話題,但是他心裡覺得,隻要李雲蘇開口說話就是好的。因為他真的怕她悶壞。
“確切說,是我又回想了我父親用死破局。那一局,我們家用了六條人命,換了六條人命逃出生天。然後是我大姐和張齊的易子。接著是我叔父和陸楣的易子。確切來算,曾令蘭的死,是撿來的。而這個過程中,我們還丟了舅爺爺和大舅伯兩條人命。我們每一步都是巨大的代價。這仗不能這樣打。我們換不起。”
裴世憲懂了李雲蘇想說什麼,對此刻的她來說“生存”“破局”“全然對自己命運的掌控”,遠遠超過情愛。
她不排斥自己,但是她不敢沉溺在這種感情之中。她之所以之前選擇鄧修翼,便因為鄧修翼不會讓她陷在這種感情之中而忘記自己身上的使命。她隻是這一世才十三歲,若認真算,她應該已經二十二歲了。之前,小小的軀殼是她的枷鎖,也是她的保護。她可以把一切推給自己年紀小,不用麵對。但到如今,她已經無法單純這樣推出去了。
而自己的溫柔和善意,既感動著她,也驚醒著她。之所有說她有感動便在於,她冇有拒絕,冇有說破,她用這種方式在委婉提醒她自己,也在提醒著裴世憲。驚醒便在於,她心神動搖了,她確有沉溺。但是這些日子的沉默,便是她在動搖後,沉溺後的自拔。她需要自己,但是她怕她太需要自己,而忘記了她自己。
裴世憲知道,此刻她最需要的,不是告白。而是一個在這蒼茫天地間,能懂她的同行之人。鄧修翼之前,恰恰便是這樣的人。
裴世憲看向她,溫柔笑著道:“對,我們不能和他兌子。因為他不配,他冇有蘇蘇你珍貴。我們要破局,我們要同盟,我們要讓他成為孤家寡人。”
李雲蘇的眼睛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