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一章 移三法司
鄧修翼跪在禦書房,將這些奏折及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都呈給了紹緒帝。
皇帝讀罷問:“可移交刑部?”
“陛下放心,奴婢都收束完整了。綠枝、周順外,還有張榮亦有涉及,隻是上諭未提及,故未暴露。若綠枝、周順翻供,張榮可以指認。”鄧修翼溫溫道。
紹緒帝點了點頭,“辦得不錯!”
“陛下聖明,奴婢隻是按著陛下指點一一去做罷了。”
“嗬嗬,朕有時看你,真順眼。”紹緒帝笑著道。
“陛下,這東安門外的廠子當不當撤,還請陛下定奪。”鄧修翼道。
紹緒帝想了一下,覺得還是鄧修翼比鐵堅好用,腦子好,做事也周全,便道:“留著吧。”
“陛下,奴婢想求個恩典。”
“講。”
“奴婢想調浣衣局大使孫健來提督東安門外的廠子。日後那邊事定當變多,奴婢恐顧不周全,反而壞了陛下之事。孫健久掌浣衣局事,接觸之人多為奸佞罪人。此次事急,奴婢便已調他來協助。行事果決,思維敏捷,很是得力。”
“為何不拔司禮監中人任此事?”
“陛下,奴婢以為,禮者,防患於未然;刑者,懲惡於已然。《大戴禮記?禮察》雲:“禮者禁於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後”。故禮不代刑,刑不替禮。司禮之人,同施於刑,難免令人誤解禮刑混用。然又不能分割,需皆在司禮之下,蓋因禮以勸善,刑以懲惡。專任刑罰,失之嚴苛;空談禮義,則薄忠信。故,禮刑相為表裡,終以為禮。伏啟陛下明察。”
紹緒帝聽著鄧修翼的議論,甚是感慨,最終道:“準!”
至此,東廠建製徹底建立了起來。
“陛下,奴婢還有一事需奏啟聖聞。”
“講。”
“司禮監禮儀房掌房內監安達此前行事毛躁,未經妥帖查證,便以內官監資料為據,做實孫貴人為主謀之人,本當重罰。然後續調查中,出力甚多。奴婢懇請陛下免了其罪罰。”
“如此小事,你定便是。”
“謝陛下恩典!”
“外朝彈劾,你如何看?”
“隨他們彈劾奴婢,彈劾狠了,陛下便把奴婢打一頓、罰一頓即可。”
“嗬嗬,上次箭傷可好了?”
“謝陛下關懷,好多了。”
“司禮監事務多,你還得照應著自己的身子。不如,朕替你指個菜戶?”
鄧修翼嚇得臉都白了,“陛下不可!小內監照應甚好,奴婢已然無事。陛下千萬不要給奴婢指菜戶。這小林子便是因著菜戶侍瓊,才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嗬嗬,”紹緒帝笑了一笑,心裡也在衡量這個事。
“若陛下憐惜,不如允了奴婢將朱原吉、陳待問升為秉筆,這倒真是能替奴婢省不少心。”
“哈哈,好,準了!”紹緒帝哈哈大笑。
鄧修翼長籲了一口氣,趕緊磕頭謝恩。
次日,皇帝同意將宮女綠枝、內監周順移交刑部。朝臣皆以為這是自己將獲得與內宦鬥爭成功的好征兆!
忙完了一整個事情後,鄧修翼又有一點微微的低燒,仿佛是精神狀態高度緊繃後,一旦鬆懈下來,身體的自主反應。那夜,他又做夢,夢到李雲蘇了。他有點看不清楚李雲蘇的樣子了,唯一可以讓他確定在他麵前的人就是李雲蘇的,便是那雙杏花眼。
杏花眼時而彎彎笑著,時而又含著淚水。
她含著淚水時,鄧修翼仿佛聽到了自己胸中如鼓捶一般的聲音,好似他的心跳,又好似時戰鼓,直讓他口乾舌燥。一會那眼睛又彎彎笑了起來,他又覺得一陣燥熱。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頭上也微微出汗。他想叫李雲蘇的名字,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叫不出口。就好似口中被綁了汗巾,讓他不能言語。然後他仿佛又聽見張齊的聲音,在那裡問他“是不是看上英國公世子了”,而他隻有“嗚嗚”的作響。他對自己說,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說出蘇蘇的名字。那鼓聲震得他腦袋都要裂開,他想伸手去摸自己的腦袋,而手又被綁了起來。
他正驚訝為什麼自己的手動彈不得時,他又看到了拿著鞭子的陸楣。然後順著陸楣的眼神望去,他竟然看到了在錦衣衛詔獄裡麵,渾身是血的蘇蘇。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動地跑向李雲蘇,跪倒在她的身邊。
而此時,李雲蘇又伸手去摸他的臉,解開他的衣服,那一刻李雲蘇的臉上冇有了血,兩人又不在詔獄了,而是在南苑小院,她說“鄧修翼,你是一個人,不是一個奴婢”。
他的手又可以動了,他用力去抱李雲蘇,想把她整個人都刻進自己的身體裡麵。可是他還是口不能言,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他隻覺得一股熱流從身體裡麵衝出。
這時,杏花眼又遠遠離開他而去,他跑著,追著,一腳踏了空,掉進了無儘深淵。
鄧修翼醒了!他在夢中驚醒,坐起身來,渾身是汗,心跳極快。他掀開薄被,想要下床喝水,卻突然發現下麵一片見不得人的汙跡。他趕緊又把被子掩上,他將臉深深埋進手裡。
……
第二天是朝會,鄧修翼強撐著虛弱到了極致的身體侍在皇帝身邊,麵無表情地聽著朝臣們對他的攻訐。散朝後,他一如既往到了禦書房。皇帝打量著他的臉色,突然道:“鄧修翼,你退下吧。來人召禦醫去司禮監。”
“謝陛下恩典。”鄧修翼給同在禦書房的朱原吉一個眼色,然後慢慢離開了禦書房。
到了司禮監,他便直接去了自己的三進小院,又一次躺在了床上。
一盞茶後,胡太醫來了,看著他的麵色道:“祖宗啊!你又怎麼了?哪裡受傷了?”
“累的”,鄧修翼溫溫道。
“你這是身心兩虧啊!”胡太醫直截了當地說。
鄧修翼聯想起昨晚的事,臉上一紅。但是他真的冇什麼血色,這紅竟也淡得讓人無法察覺。
胡太醫把著脈,道:“得,白養一個月!真是服了你了!”
說著,胡太醫便開始開方子了,一邊開著方子,一邊說,“你再如此,就要天天吃藥了!”
鄧修翼淡淡一笑。
等胡太醫都忙完,鄧修翼拉住他的衣角問:“可有三小姐的消息,你上次說,她在殺虎口。如今過去兩月了,她可回來?”
胡太醫瞪大眼睛說:“你不必為了知道三小姐的消息,折騰自己吧?你隻遣小內監來喚我把脈即可。”
“何至於此!”鄧修翼蹙著眉說,“實是湊巧。”
“那我告訴你,還真有。但是!你現在這樣,我偏不說!”
“為何?”
“就你這個樣子,能接小姐的重任?明天我就去槐花胡同回話,說你快死了,讓小姐彆惦記了,彆給你派任務了。”
“胡兄!求你!彆!”鄧修翼坐起身子,雙手合十。
“那我給你五日時間,你要乖乖吃藥,認真調養。如果五日還不好,我便這麼回去了。我這個人心硬的很,做醫士的,看淡生死,求也冇用!”胡太醫撂下這句狠話,直接拔步而走。
“胡兄!胡兄……”鄧修翼高喊,亦是留不住他。
“唉……”鄧修翼歎了一口氣,他知道,胡太醫是為了他好。
五日後,胡太醫又來給鄧修翼診脈,他果然好了很多。
“你這個人啊!真的,唯一軟肋就是小姐。”胡太醫又開始了嘮叨。
“胡兄,快快告知!”鄧修翼雖然語氣溫溫,其實非常急切。
“小姐要在北狄買馬,控馬市交易,需要將王存留在太仆寺卿位置上。裴世憲雖會給其祖父寫信,但小姐擔心裴桓老不一定能完全配合,畢竟河東有河東自己的考量。所以,小姐需要你運籌,再加上一碼。”
“她為何要控馬市交易?”
胡太醫看著鄧修翼,最終還是說了出來,“亦是為助你拿下禦馬監!”
鄧修翼囁嚅著嘴唇冇有說話。
“李義已經到了京城,全麵協助小姐的布局。他已經去了襄城伯府,現在隻等永昌伯返京。兩府合力去控京營馬營提督。此事等永昌伯回京後,小姐說到時候還要請你協助。”
“她還有什麼要做的?”
“還有,小姐望你全麵掌控內廷,讓我如有必要助你運作。”
“她當不隻這些。”
“李義隻告訴了我這些。”
“請轉告李義,如小姐還有其他籌劃,望看在我多年儘心儘力份上,一一告知。”
“輔卿,小姐對你尊崇有加,你不必如此。”
“三小姐於我,終是主仆,不敢逾矩!”
胡太醫看著鄧修翼,想說很多話,但是總覺得無論說什麼,都是好似在傷害他。最終狠狠說一句:“既然如此,小姐命你快快好起來,不許死掉!你可聽明白?”
“是。”
“服了!”胡太醫走前最後一句話,竟是如此。
胡太醫走後,鄧修翼坐在書桌前,他在思索李雲蘇會如何籌劃。他手指沾著杯子中的水,在桌上寫著“北狄”,“馬”,“人”,“裴”,“永昌”,“茹”,然後又擦掉了“茹”,加上了一個“財”字。然後看了很久。直到朱原吉敲門進來,鄧修翼用手抹掉了水跡。
“原吉,禦前可有事?”
“回師傅,周順翻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