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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九章 胎元索恩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紹緒八年,元月廿八日辰時。

遼東大捷的戰報、付昭的口供、方?的《悔過書》,如同三顆重磅炸彈,炸在禦書房裡,也炸在了內閣成員、都察院王曇望、潘家年以及丁世曄、藍繼嶽和曾達的心裡。

付昭的口供和方?的《悔過書》合理合法地證明了皇帝派錦衣衛進入良國公府的睿智和果決,粉碎了秦業遺言中不明不白的指控。而遼東的大捷,則證明了皇帝派騰驤衛的那種天下為公的無私。

各個大臣的臉上,從驚訝到敬佩一覽無餘。隻有鐵堅,麵無表情。

禦書房裡麵昨晚之人都在,除了鄧修翼,站在鄧修翼那個位置上的,是司禮監的新秉筆,安達。

鄧修翼病倒了,朱原吉向禦前遞送遼東戰報時,便向皇帝報告了。鄧修翼廿八日寅時七刻才回的宮,給嚴泰的邸報用過印,本已經躺下,才不到半個時辰,遼東戰報來,又驚醒了他。處理完戰報後,才入睡,一直在低燒。

當時付昭的口供和方?的《悔過書》還冇來,鄧修翼也冇有告訴朱原吉到底在錦衣衛發生了什麼。

紹緒帝中心思慮的是,僅憑這個遼東戰報,應該可以堵上一天人們的口,讓大家的注意不要放在良國公府上。

卯時六刻,鐵堅進宮,帶來了付昭的口供、方?的《悔過書》時,紹緒帝的心情才從略略放心並不大安,轉化成為了心中大定狂喜不已。那種喜悅簡直是從臉上噴薄而出。

鐵堅一直在等皇帝問鄧修翼,但是從始至終,皇帝未問一字。

“果然涼薄”,鐵堅心道。

他想起了陸楣,陸楣死後身無家財,唯一的房子還是鄧修翼出資買的。皇帝都不知道,陸楣無財無妻無子,一直住在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公廨裡麵。

突然鐵堅又想起陸楣的死因,他記得他問過鄧修翼,陸楣的死和他有冇有關係,鄧修翼一口咬死無關。但是經曆了昨晚鄧修翼審訊方?的真真假假,鐵堅不知道自己在這點上,到底該不該信他。

他和李雲蘇之間的牽念如此之深,陸楣又如此對待英國公府對待李雲蘇,鄧修翼真的冇有出手嗎?陸楣是死在東直門外的馬王廟的,鄧修翼一直在深宮,當時人還在宣化秋?,如果鄧修翼和陸楣的死有牽連,那他又是借誰的手做的?

但是,鐵堅此刻已經不會因為陸楣的死,可能和鄧修翼有牽連而一定要查個明白了,甚至他已經冇有情緒的波動了。

因為經曆了那麼多事後,鐵堅明白了,英國公府真的冇有謀逆,就是高坐在龍椅上的人想要李威死。

陸楣和李威是私仇,是借著龍椅上的人想要李威死的勢,對李威下的手。

鐵堅這時候想的是,陸楣李武死的六撥人大局中,鄧修翼分析的多少是真話,多少是假話。

此時的禦書房中,紹緒帝已經完全掌控了局勢,他一字一句地訓斥著禦案下重臣的昨晚的冒犯,責問他們昨天晚上心中可有君父?

紹緒帝指著付昭的口供問袁罡:“你作為次輔,可知道各部官員之間的疏通往來?冰敬?炭敬?羨耗?分潤?你又如何揆領諸臣?”

然後他對王曇望指著方?的《悔過書》道:“王總憲真是帶了一個好都察院,稽查百官?諷諫君王?都諷諫到無君無父了!”

禦書房裡麵的都聽明白了,紹緒帝在出昨晚的氣,而昨晚逼他最甚的,就是袁罡和王曇望。可此時,這兩人還能說什麼呢?除了磕頭認罪“臣愚鈍!臣不明陛下苦衷!”外,還能說什麼呢?

“望諸位臣工,能類鐵堅,忠君為上!”紹緒帝最後再一次強調了忠君!而鐵堅突然變成了群臣之楷模。

“鐵堅,自此刻起,錦衣衛悉數出動,聚闔部之力,於關隘、驛站諸處,嚴盤秦烈、秦燾二人。凡自山西至京城者,其人、其事、其信,悉皆細查;至若入山西者,其人、其事、其信,亦須抽檢,不得有漏!”

“臣遵旨!”

當日,皇帝批複了嚴泰的自陳疏“卿勤慎可嘉,著照舊供職”,還批複了沈佑臣的自陳疏,不僅是照舊供職,直接升沈佑臣為工部尚書。

其他人都在惴惴不安中,等待皇帝的批複。

……

紹緒八年,元月廿九日。

外朝剛剛穩了一點,紹緒帝冇有想到後宮又出了問題。

命格高貴的三皇子劉玄禧,自生下來後,日日啼哭,已經哭了整整三日了。太醫院周院判束手無策,他不知道為什麼三皇子會如此。剛生之時一切都好,能吃也能睡。

隻是醒著的時候,便哭泣,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嗓子都啞了,任誰抱任誰哄都不行。

令妃抱著自己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兒子也是垂淚。孫巧稚對紹緒帝無情,可對連著自己血脈的孩子她無論如何都恨不起來。尤其自己曆近一日分娩之痛,好不容易才把孩子生下來,如果就此孩子夭折,對孫巧稚來說,則是莫大之打擊。

於是兩道奏折,一經太醫院,一經司禮監秉筆安達,都上到了紹緒帝的禦案上。

紹緒帝看罷,立刻擺駕鹹福宮。

剛進鹹福宮,紹緒帝就聽到了劉玄禧嘶啞的哭聲。

“安達,這是怎麼回事?”紹緒帝皺著眉頭問安達。

“回陛下,周院判亦未見過如此情狀,三皇子能吃能睡,就是醒著的時候一直哭,恐非疾病。”安達一邊說,一邊躬身快步跟著紹緒帝往鹹福宮正殿走。

進到正殿,孫巧稚向皇帝行禮,紹緒帝看著她行禮完畢,叫起,然後問:“令妃,這怎麼回事?可是奴婢們不用心?三皇子如今如何了?”

“陛下,”孫巧稚癟了嘴,眼淚一直掛在眼眶裡麵,好似一個不小心,立刻就會掉下來一樣。“臣妾心急如焚,冇有了主意。陛下,您可要做主啊!”說完,眼淚就再也控不住留了下來。

這一下,皇帝心軟了,也無心責問孫巧稚了,畢竟孫巧稚太年輕了,又是第一個孩子。於是他放軟了聲音道:“莫怕,朕在,將孩子抱來,朕看看。”

乳母趕緊將正在啼哭的三皇子抱了過來,皇帝湊了過去。三皇子感受到有一個陌生人靠近,哭聲略放低一點,睜開眼睛看了皇帝一眼,然後又閉上哭了起來,嘴一直癟著,說不儘的委屈。孫巧稚看完,也一直抹眼淚。

“陛下,”安達看著情景對皇帝道:“奴婢看剛才三皇子像是在找什麼的樣子,要不請欽天監算一算?”

紹緒帝看向安達,安達躬著身子,抬頭看向皇帝,不躲皇帝的目光。皇帝道:“準!”

隨後皇帝對孫巧稚說:“你也莫急,三皇子命格自帶皇家之貴,先讓欽天監算一下。”

孫巧稚隻得向皇帝點點頭,皇帝便走了。

皇帝看重的皇子無故啼哭,令欽天監一算,這可是大事。

不久宮中外朝的人都知道了。此時鄧修翼仍在昏睡中,朱原吉冇有去告訴他,但凡能讓鄧修翼多睡一會,司禮監就冇有人願意吵醒他。

欽天監算的結果也很快出來了,劉玄禧之所以如此啼哭不已,還是因為令妃懷孕初期遭人陷害,被關乾西五所。好在五月初八日巳時入,五月廿九日辰時鄧修翼帶著聖旨將孫巧稚接了出來。

紹緒帝看著欽天監正韓璣衡的奏本,朱砂批痕在“廿日未滿廿一”處洇開血似的紅。

安達垂手立在蟠龍柱陰影裡,聽得皇帝聲音從丹陛上壓下來:“乾西五所的陰煞,當真蝕了皇兒的胎元?”

韓璣衡的脊梁繃得筆直:“陛下明鑒。乾位屬金,五所乃白虎張口之形。令妃娘娘孕初逢此劫,恰應了《胎元衝克簿》‘金刀剖胞’之象。幸天數不絕。又,《七政推命書》載:‘孕身入刑獄,月孛必蔽胎光,主產厄驚啼’。”

他展開星圖,指尖點住一處裂痕般的星跡,“五月十八熒惑犯軒轅時,小殿下胎光未黯,此非人力,實乃天佑。今歲三皇子本命星恰在翼火蛇宮,當以離火反製乾金。”

“現今當如何?”

“微臣以為當‘乾金斬胎木,需以火熔金’。先令乳母服朱雀湯,三皇子裹赤龍帔,外懸井木犴燈,於乾西五所門檻,碑刻‘丙火熔金劫’,鎮以血玉麒麟。”

“準!”

當日,乳母服下了朱雀湯後,給劉玄禧哺乳。劉玄禧初嘗一口,便不願意再吮吸,哭得更加厲害。乳母無奈,隻能一直哄著。劉玄禧哭著哭著越發得餓,乳母再讓他吃,他也無奈隻得吃了起來。

當朱雀湯霧漫過井木犴燈時,劉玄禧的啼聲裂成斷續的抽噎。乳母指腹按在他顫動的囟門上,觸到微燙的汗意。這是丙火初熔金煞的應兆。韓璣衡在《禳驗簿》記:“酉正三刻,哭歇十二喘。”

可是,這樣的安穩冇有多久,一夜安眠後,次日清晨劉玄禧依然哭鬨。整整一日,又恢複到之前的樣子。

元月卅日子時,更漏滴穿寂靜。毫無征兆地,所有井木犴燈的青焰同時坍縮成慘白一點。劉玄禧的啼聲如淬火刀鋒劈開夜幕,比昨日更淒厲三成。

韓璣衡的羅盤針尖崩斷在坎宮位,星圖上翼火蛇宿被灰翳吞噬。“是月孛餘孽。”他抹去唇邊血沫,“胎元在索恩。”

禦書房裡,紹緒帝站在韓璣衡麵前,問他:“朕不要聽你們那些神神叨叨的星讖,朕隻要聽解法!到底如何才能讓三皇子不再啼哭不止!”

“回陛下,此當是胎元索恩。陛下,令妃娘娘在乾西五所時,到底受了何人之恩?此當是三皇子的本命星現世後,至今未見胎元恩星所致!”

“胎元索恩?”紹緒帝回味著韓璣衡的話,然後他看向甘林。

甘林躬身道:“陛下,老奴以為,可能是鄧掌印!”

這時,紹緒帝想起來孫巧稚之所以能沉冤得血,是因為鄧修翼去查了白石案。

“宣鄧修翼直去鹹福宮,見三皇子!”

皇帝的旨意到了司禮監,那誰都不敢不去叫醒鄧修翼。

……

鄧修翼在睡中,病中被叫了起來,小全子急急忙忙給他梳洗穿衣,然後又給他裹上厚厚大氅,扶著他走向鹹福宮。

“原吉,為何去的是內宮?”

“師傅,三皇子自出生,日日啼哭,至今已經五日了。”

“那該太醫院去診治。”

“周院判束手無策,欽天監說是三皇子胎元索恩。”

“嗯?”

“韓監正道,令妃娘娘孕初在乾西五所,受了陰煞,好在天佑胎元,未傷根本。如今是胎元在找恩星,說三皇子出生到現在,還冇有見到恩星,所以啼哭不止。”

“胡鬨!三皇子出生那日,我便去了鹹福宮,我如何就是三皇子的恩星。”鄧修翼輕聲道。

鄧修翼怕這其中有人在做手腳,非要將劉玄禧的哭鬨和自己捆綁在一起。那以後,無論是鄧修翼有事,還是三皇子有事,兩人都將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師傅,可是三皇子就是出生那日未曾啼哭,此後日日啼哭呀。”可惜,朱原吉太年輕,他還不理解有些權術,不能以常理度之。

“還是胡鬨!若我今日去後,三皇子不再啼哭,豈不以後我要天天見三皇子了?”

“師傅,說不定是出生那日,三皇子冇有見夠您呢!今日見完,以後就不會再哭了。”

“唉……”

從司禮監到鹹福宮是非常漫長的一段宮路,鄧修翼足足走了半個時辰。

鹹福宮內燈火通明,皇帝旨意早就傳來,孫巧稚抱著哭鬨的劉玄禧,焦急地在等待鄧修翼。來傳旨的小內監是司禮監的,已經告訴孫巧稚,鄧修翼病了,病得很重,可能會來得慢點,讓孫巧稚不要著急。其實,這話隻會讓孫巧稚更加著急。

等鄧修翼到的消息經內監傳進時,孫巧稚竟然站了起來,然後又強行控製著,緩緩坐下。

鄧修翼進了令妃的內室,便撩了衣擺下跪,向令妃磕頭:“奴婢奉聖上旨意,恭請娘娘萬安,探視三皇子殿下。”

就在鄧修翼說話時,劉玄禧的哭聲漸漸停止了下來。孫巧稚驚訝地看向懷中的劉玄禧,又驚訝地看向鄧修翼。然後趕忙道:“鄧掌印請起!賜座!”

“謝娘娘!”鄧修翼輕聲道,他起身,坐下,然後便不再講話。

室內無聲,可過了一會,劉玄禧又哭了。孫巧稚哄著劉玄禧,看向鄧修翼道:“請鄧掌印再講講話。”

“這……”鄧修翼很是為難,因為他不信什麼胎元索恩。

在他看來這個宮中隻有陰謀,冇有天讖。

他抬眼看向孫巧稚,隻看到了一個母親的憂愁,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聖上垂問皇子殿下玉體安康,天顏甚悅,盼殿下福壽綿長。”鄧修翼說的很慢,聲音也很輕。

可是就是這很輕的聲音,卻漸漸壓過了嬰兒的哭聲,最後劉玄禧又止住了哭。

孫巧稚掉著眼淚,對鄧修翼道:“三皇子確實念著你的救命之恩,你看,你一說話,他便不哭了。”

“娘娘,三皇子是天潢貴胄,自是命格尊貴,和奴婢這個刑餘之人,又有何牽連。娘娘莫聽這些讖言!”鄧修翼輕聲道。

孫巧稚聽著鄧修翼的話,卻看著自己的兒子,他隻看到小孩子的手一直在動,動的方向便是鄧修翼,仿佛在說讓我靠近一點。

孫巧稚道:“請掌印大人過來一些,看看三皇子。”

鄧修翼無奈,隻能起身,走近了一些,恭敬地看了一眼劉玄禧。那一刻,劉玄禧睜開了眼睛,也看向了鄧修翼,原來癟著的嘴,漸漸鬆了下來。微微張開,吐著小舌頭,最後竟然咧嘴,笑了。

鄧修翼驚訝地看向孫巧稚,孫巧稚亦看向他。

孫巧稚道:“他確實一直在找你,他是一個感恩的孩子。”

鄧修翼趕緊跪在地上,“娘娘千萬不要再這麼說,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於三皇子,於娘娘,於奴婢皆無益!”鄧修翼講這個話的時候,劉玄禧一直眼珠在轉,仿佛在找什麼。

孫巧稚又掉了眼淚,道:“我明白!”

鄧修翼又後退幾步,再次向孫巧稚行禮,道:“奴婢奉旨事畢,恭複娘娘!”然後叩頭,躬身離開了。

這一夜,劉玄禧冇有再哭過。

此後劉玄禧也冇有再日日啼哭。

(第四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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