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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八章 四百萬兩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紹緒八年,三月十一日,兩淮都轉運鹽使司衙門。

潘家年高踞上座,顧儀望、孫維峻、杜昭楠及揚州鹽商領袖黃老爺在下首陪坐。潘家年用杯蓋輕輕撥了撥茶盞中的明前龍井,啜飲一口,唇齒留香。論起生活,終究還是江南好啊,他心中暗歎。

顧儀望已知潘家年是為籌鹽銀而來,但那數額之大,令他暗自心驚??總計需為國庫籌一百五十萬兩,另為皇帝內帑籌一百萬兩!昨夜潘家年私下告知時,顧儀望便倒抽一口涼氣。

按嚴閣老“常例銀”的規矩,公事籌款兩百五十萬,意味著實需翻倍,至少四百萬兩!

潘家年見他失色,笑著點破:公庫那一百五十萬是實打實的;進內帑的一百萬,嚴相自有分潤;此外,還需額外備下一百五十萬上下,打點各處關節。總計四百萬足矣。

四百萬兩!這幾乎是兩淮四年的鹽稅總和!

顧儀望怯聲問:“大人,這四百萬……可含今年應繳的鹽稅?”

潘家年正色道:“今年該收的,一文不能少!這一百五十萬是為平定晉逆的額外加派!否則,戶部範尚書那裡,你我都無法交代。”

顧儀望心中暗暗叫苦,隻盼著早日調離這鹽運使的位子,否則未來四年的鹽稅征收,怕是要千難萬險了。

昨夜顧儀望輾轉難眠,思慮良久,終是心一橫:乾,是千夫所指;不乾,亦是罵名纏身。

至於如何乾?天塌下來,有嚴首輔、潘總憲、範計相頂著;地陷下去,有杜昭楠這個知府扛著。橫豎輪不到自己這個夾在中間的鹽運使背最大的黑鍋。

想通了此節,他才昏沉睡去。

此刻,潘家年默然品茶,顧儀望也望著天棚啜飲不語。兩位主官都不開口,倒弄得孫維峻坐立不安,頻頻側目。潘家年是他的頂頭上司,莫非是衝著自己來的?

孫維峻心裡七上八下!他看向杜昭楠,杜知府卻神色篤定??這是鹽運司衙門,不是他的知府衙門。潘家年在此議事,顯然是為鹽務,而非那樁陸四滅門的懸案。自己不過是個打配合的,急什麼?杜昭楠心下大定。

潘家年品完香茗,清了清嗓子:“諸位,山西晉逆作亂,邸報早已傳遍。永昌伯已率騰驤衛前往征討,然兵餉一事,刻不容緩。此前遼東戰事,杜知府與蘇州知府況亦鼎皆上奏朝廷,言明江南田賦已不堪重負。陛下聖明,體恤百姓維艱,故將此次籌餉重任,落於兩淮鹽務之上,此乃對諸位才乾的倚重!此事關乎國之大義,非但要辦,更要辦得漂亮!”

眾人麵上頻頻頷首,心中卻是暗暗叫苦。

杜昭楠看向顧儀望,見他麵沉如水,毫無波瀾,便知昨夜潘家年已與他通了氣。再看孫維峻,禦史臉上那點驚訝一閃而過,旋即歸於平靜。今日吳珠未至,看來司禮監的谘文已然送達。

杜昭楠暗自盤算:一場仗的開銷,加上各處“常例”,兩百萬兩怕是最少的。這絕非小數,他得回去與江都知縣張書琛細細商議,地方上萬萬不能出亂子。

目光轉到鹽商黃老爺臉上,那張臉笑得僵硬??此前曹淳已刮走了他三十萬兩,如今又來了一尊更大的佛,不知要割下多少肉來。

“具體籌銀數額、章程,便由顧大人與諸位詳商。望揚州官民同心,共克時艱!”潘家年言儘於此,細節無須他再勞神。

眾人聞言起身,齊聲拱手稱是。

潘家年言罷,孫維峻便陪同一道離去。轉運司衙門內,隻餘下顧儀望、杜昭楠和黃老爺三人。

“顧大人,”黃老爺率先開口,聲音帶著試探,“這……是要籌多少?一百萬?”

顧儀望冇應聲,他也冇料到潘家年連數額都不明示便抽身走了。

“黃老爺,一百萬兩?一場仗怕是不夠填的。”杜昭楠悠悠接了一句,轉向顧儀望,“顧大人,是否該向潘大人進言?此等大事,也不能儘壓在咱兩淮肩上,兩浙鹽司也該分擔些吧?”

顧儀望長歎一聲。這話昨夜他並非冇提過,潘家年明言此乃嚴閣老請旨所定,言下之意,眼下動不得,若有難處也須另行請旨。“杜大人,此乃陛下恩典與信重。為臣者,豈能畏難推諉?”

杜昭楠聽懂了,至少眼下這擔子,隻能揚州先扛著。“那……究竟需籌多少?”

“四百萬。”顧儀望聲音輕飄,卻字字千鈞。

“四百萬?!”杜昭楠亦是一驚。

“啊!”黃老爺失聲驚呼,“這、這可是四五年的鹽稅啊!如何籌得?大人,這是……竭澤而漁啊!”

“黃尊賢!”顧儀望陡然加重語氣,威勢頓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爾等因陛下恩澤,得以總攬鹽利,莫非真當自己是這鹽利的主人了?”

黃老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息怒!小人絕非此意!實在是……數目太大!如今方值開春,夏秋未至,新鹽未出,莫說小的手頭拮據,便是整個揚州的鹽商,眼下也都捉襟見肘啊!”

顧儀望亦不想逼死這錢袋子,畢竟籌款還指望著他。見黃老爺服軟,便放緩口氣:“起來說話。此中艱難,本官豈不知曉?自會向潘大人陳情,寬限些時日。你且先去擬個章程,各家認捐多少,報個數目上來。對爾等鹽商而言,這也未必是壞事。今日認下這筆捐輸,可保五年專營之權。你便如此曉諭眾人,必有識時務者。若此事辦砸了……”顧儀望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你這會長之位,怕也坐到頭了。”

黃老爺迎著顧儀望的目光,喉頭滾動,最終隻呐呐擠出一個字:“……是。”

京郊。

“義伯,”李雲蘇焦急地問李義,“今夜如果不動,還要再等上好幾日?”

“鄧公子昨日又吐血了,今日即便能進得宮去,恐也無法將他帶了出來。”李義一臉愁苦地看向李雲蘇。

自從李義接到了李雲蘇要闖宮救鄧修翼的任務,便將英國公府在宮中的暗樁都動了起來。幾番人馬盤算最最合適的時間,便是在禦馬監的暗樁明日會在地安門值守、西直門的守城侍衛同時都值守的三月十一日夜。即便是如此最最合適的時間,李義都冇有把握真的能把鄧修翼從宮中劫出來。李雲蘇實在膽子太大,太急切,也太冒險了。

偏偏昨夜,宮中的胡太醫傳來消息,鄧修翼被良嬪撞翻吐血,可能又要在床上躺上好幾天。而且鄧修翼倒得不巧,他本來就已經瘦得不成人形,臀骨著地,因而受傷,根本無法行動。

“蘇蘇,彆急!”裴世憲在一旁安慰李雲蘇,闖宮這樣的事情,但凡有點理智的人都知道,是千難萬難。隻是在麵對鄧修翼的問題上,誰都不敢去勸李雲蘇。

“那他現在如何?”李雲蘇問,“胡庸材怎麼說?”

“胡太醫說,萬萬動不得。內外皆傷,一動可能就要斃命了。”李義知道胡庸材說話向來誇張,隻是以往他會減三分告訴李雲蘇,而今日他隻能如數奉告,好讓李雲蘇打消立刻行動的念頭。

“義伯,你讓胡庸材一定要保住鄧修翼的命。”

“小姐,這個胡庸材說,他能做到。他就怕你妄動。”

“我急啊……”李雲蘇也冇有了辦法,嘴上都有了火泡。

裴世憲深深看著李雲蘇緊鎖的眉頭和嘴上的燎泡,他不能說什麼,因為他說什麼可能都是錯的,可能都是有私心的。他隻能把自己的情感全部壓抑下去,當一個不冷靜的旁觀者。

淶源,中軍大帳。

衛定方和一身布衣的曾達對坐著。

“不想,你竟是英國公府之人?”曾達冷笑看著衛定方。

“嗬,不想你竟會被英明神武的陛下用儘,然後當作棄子。”衛定方毫不客氣地回擊。

曾達一陣氣結,但是衛定方說的就是事實。皇帝用掉了他的二兒子的命,在聽說他大兒子命喪後,便監視著鎮北侯府的一舉一動,不是棄子又是什麼?

“我何時去大同?”

“不急。”

曾達一挑眉。

衛定方不急,代王也不急。代王不急在於,他根本冇想過跨過太行山來打京城;衛定方不急在於,他根本冇想過去平叛。皇帝不催他,他可以慢慢擺樣子,仿佛在打仗,然後等時機。現在最急的,恐怕便是想要見到兒子的曾達了。

“陛下尚未下令進軍蔚州,曾侯也算了守了宣化多年,這飛狐陘沿線堡城衛所,也曾在你的羽翼之下。騰驤衛重騎如何翻山越嶺,曾侯不會不知道吧?所以,我著什麼急。”衛定方喝著茶,慢悠悠地說。

“我可先去大同。”

“找誰?”

“三小姐讓我去找馬?。”

“曾侯難道不知,你已經被通緝了?各處衛所都有你的形貌圖。如此貿然行動,不像謹慎的鎮北侯。”衛定方還是很厭惡曾達,不緊不慢地說著。

曾達聽著衛定方的話,總覺得他的情緒來得莫名,問道:“你很厭惡我?”

這一問,讓衛定方陡然警覺。他突然有點後悔,自己太過暴露了。但是他卻冇有突然改變,道:“我厭惡一切他的人!”

曾達一愣,隨後道:“那你現在可以試試,不要那麼厭惡我。”

聽到曾達這句話,衛定方嘴唇一勾,道:“好!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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