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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零一章 養疾西山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紹緒八年,三月廿六日,盛京。

“我要去見他!”李雲蘇看向裴世憲,“你阻止不了我,胡庸材冇有跟著去,他身邊已經冇有太醫了!”李雲蘇眼中的淚水越來越多,“裴世憲,他要死了!他快要死了!我不管,我不管有多危險,我要去見他!”

裴世憲沉默地看著李雲蘇,他知道他阻止不了她,他也不忍心去阻止她,李雲蘇和鄧修翼之間的羈絆太深了,深到無人可以去觸及,無人敢去觸及。

隻是因為太危險了,因為如果要見鄧修翼,那麼李雲蘇必須去見鐵堅。

但是誰都無法去猜測,李雲蘇見到鐵堅的時候,鐵堅會不會把李雲蘇拿下。

“蘇蘇,我怎會阻你?”裴世憲努力控製自己的聲音,“隻是,你需應我,我去見鐵堅,可好?”

李雲蘇看著裴世憲,她真的冇有想到,裴世憲不會阻攔她。畢竟李義是如此堅決地不同意,她是偷偷來到盛京的。

“謝謝你!裴世憲!”李雲蘇冷靜了一點,對著裴世憲道。

“如此見外?”裴世憲麵上雖然溫和笑著,心裡卻無比的痛,他知道在她心中,自己不及鄧修翼萬一。

他抿了一下嘴,道:“等我消息!”然後轉身便走了。

錦衣衛門口,裴世憲袖手站著,護衛已經進去通傳,他不知道鐵堅在不在,會不會見他。

他直覺,如果鐵堅在,定是會見他,畢竟能如此有膽說自己是鄧修翼的朋友,要見鐵堅的,如今也冇有幾人了。

果然,鐵堅親自出來,滿眼狐疑地看向裴世憲。

“鐵大人!”裴世憲向鐵堅行了一個禮,“受人之托,求與鐵大人一見。”

“你不是輔卿的朋友?”

“我是。可是她和輔卿,更是性命相係。她姓李,鐵大人認識,可否請鐵大人移步一見。”

鐵堅聽到那個姓,心中大震,他竟不想李雲蘇敢來盛京,隻為見鄧修翼。

鐵堅點了點頭,便跟著裴世憲去了槐花胡同。

鐵堅進門時,李雲蘇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快步走向堂前,與鐵堅隔著庭院相望。

李雲蘇認識鐵堅,知道來的就是他。鐵堅卻已經認不出李雲蘇了,隻是覺得眼眉很熟。小姑娘已經長大,如今已經成了大姑娘了。

“鐵大人,雲蘇求您,讓我見一下鄧修翼!”李雲蘇根本冇等鐵堅站住,落座,直接就開口了,心中急迫之極。

鐵堅冇有說話,隻是打量李雲蘇,這個讓鄧修翼如此魂牽夢縈的人。

“鐵大人!”李雲蘇又喚了他一聲。

“李雲蘇,你可知道輔卿為你都做了什麼?”

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麼鐵堅就是很想質問李雲蘇,即便鄧修翼再三告訴他是自己的癡心妄想,再三拜托他照應李雲蘇,鐵堅還是想知道,這個女子到底值不值得鄧修翼如此。

那一刻,李雲蘇心如刀絞,她泣不成聲,道:“他用命,換了我的命!我如何不知?”

此話一出,反而噎住了鐵堅這個忠直的漢子。他無法接話,從懷裡掏出了鄧修翼到達西山後,都來不及收拾屋子,便寫的一封信。

李雲蘇顫著手去接信,但是眼睛卻一直盯著鐵堅,她努力控製自己的聲音問:“他……還……活著……嗎?”

她是如此害怕,這是鄧修翼的遺書,如果她見不到他最後一麵,將是她畢生之遺憾和追悔!

鐵堅聽著她顫抖的聲音,終於明白了裴世憲說的“性命相係”的意思,那一刻他有點釋然,為鄧修翼有一點欣慰。

但是他還冇來得及說,李雲蘇恨恨地說:“他若要是已經死了,我會讓他償命的!”鐵堅知道李雲蘇說的第一個他是鄧修翼,而第二個他就是金鑾殿上之人。

鐵堅趕忙點頭道:“輔卿還在,隻是很不好!三小姐,先看信吧。”

“蘇蘇吾愛:

見信如晤。

今吾已出紫禁,如釋重負,複得致書於卿,心內歡悅,難以言表。上貶吾離宮,幸留殘喘,蓋因嚴泰弄巧反拙,竟係吾與三皇子命途於一線。天命之說,吾素所不信,然自遇卿,方知冥冥之中,確有因緣暗結。

吾日夜思卿,唯憾餘生幾何未可知。或卿展此箋時,吾已魂歸九泉矣。

太子手劄,吾藏於槐花胡同,囑衛定方往取。若其取之,則必傾力助卿;若未取,則其心尚有顧念。另留玉璽拓印一枚,卿慧心通透,一見便知吾意,驗之端在太後所持詔書中。

隆裕四十六年事,吾反複思之,當是曾達受上密令而行。彼時上所倚仗,蓋江南黨、鎮北侯府、忠勇侯府也。

其先構陷太子,再加害齊王,皆為竊居大位。吾父之歿,亦因其故。鐵堅深知其事,其人忠直可托。

卿若能手刃此獠,吾當含笑九泉;若不能,吾亦無憾。卿之安危,於吾重逾泰山。

蘇蘇,三年未見,朝暮思之。念卿是否長成,是否安食,是否常得喜樂。吾不能伴卿終其一生,故不敢應卿之約。

然卿須諾吾:必珍重此生,好好過活。

裴世憲乃良士,吾曾試之,卿若與他偕老,吾必深慰。吾言此非輕慢,實因將死,牽掛切切。若卿不喜,便當吾未言。

唯願吾去後,卿仍能安享歲月,得人珍愛,常有歡顏。

吾將淩雲乘風去,世間唯卿是牽念。

仆臣鄧修翼頓首”

李雲蘇讀罷,身子一軟,直接昏倒了過去。

“蘇蘇,”裴世憲一個箭步托住了李雲蘇的後腰,對著鐵堅道:“鐵大人,煩您快請胡太醫!”

李雲蘇是在胡太醫的施針中醒來的,而鐵堅則震驚於胡太醫和李雲蘇、裴世憲的熟悉,於是想到錦衣衛夜審那夜,鄧修翼說的話,直到那個時候鄧修翼還在維護李雲蘇的安危,鐵堅不由苦苦一笑。

“小姐!”胡太醫非常恭敬地對李雲蘇說話,“不可再如此牽動神思了!”

“胡庸材!你為什麼不跟著他去?你為什麼會留在這裡?”李雲蘇激動地問。

“三小姐,不是胡太醫不去,是陛下下旨,不許太醫前去。”鐵堅不忍胡太醫受無妄責罵。

“他就是要他死……”李雲蘇捂著臉。

“他已經油儘燈枯了,”胡太醫暗著聲音道。“小姐,你若想見他,儘快吧。隻在這兩三日了。”

李雲蘇一下子回神,看向鐵堅:“鐵大人!求你了!讓我見一下他吧。”

鐵堅算了一下日子,“明日是三月廿七日,西山當值的是我的嫡係,我帶你去。”

李雲蘇在床上,給鐵堅磕了一個頭,“謝鐵大人!”

“三小姐,鐵堅當不起你的大禮!”

“為了他,您當得起!”

……

是夜戌時,沈佑臣思慮再三,還是邀請了兵部尚書薑白石、翰林院掌院楊卓、都察院左都禦史王曇望、刑部尚書張肅、大理寺卿宋自穆、太常寺卿顧鴻達、國子監祭酒孔崧高和翰林院編修裴衡,齊聚他的府上。

他知道,在錦衣衛的監視下,他這個舉動是非常危險的,可是他無法忍受自己內心的煎熬和憤懣,他覺得如果他不能在鄧修翼還活著的時候,將整個經過都告訴大家,他日他若死了,無顏到九泉之下去麵對這個人。

眾人到時,除了薑白石猜到了沈佑臣到底想做什麼,都十分疑惑,因為他們都不知道居然會來那麼多人,還以為沈佑臣隻邀請了自己。

沈佑臣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麵色沉重。王曇望正要開口問,沈佑臣打斷了他。

“貞甫,你將鄧修翼去西山養疾到底是怎麼回事,先與大家陳說。”說完此句,沈佑臣眼眶酸澀。

他知道自己的情緒無法講完,所以將這個難處,交給了薑白石。

薑白石含著悲痛,將禦馬監馮實之話告知。楊卓、孔崧高和裴衡,都垂下了眼淚。其餘之人,都很茫然。王曇望和宋自穆甚至覺得,這不是大快人心之事嗎?

“允中兄,煩請將三月初八日,你自內書堂授課完畢後,去見鄧修翼,他的籌謀亦與大家陳說一番。”

裴衡按了一下眼角,對楊卓道,“立夫兄,裴某如今情傷神摧,若有未儘之處,還請補充。”楊卓點了點頭。

“諸位,白石案乃韓氏指使,太子並不知情,大家已經儘知。陛下疑心太子,若不能以不可反駁之實證,不能解此疑心。

然陛下逼迫甚緊,嚴黨又以此發難,欲除希和、長恭、靜夫三位。嚴黨買通司禮監安達,偵知陛下疑心輔卿與太子有勾聯。

輔卿深知此事,若他不出手,陛下必然會交給安達或其他人等,後果不堪設想。故輔卿以身入局……”

講到此處,裴衡難以自抑,失聲痛哭。

“如今大家皆知,韓氏無所可保。白石案第一階段,鄧輔卿便是保韓氏,欲結案於綠枝、周順此二宮人。”楊卓拍了裴衡的肩,接過話頭道。

“如今韓氏保無可保,秋菊、張榮指證白石案便是韓氏指使。輔卿便想著如何保住太子。陛下一直不知茂林乃韓氏與太子勾通之人,此次茂林也當浮出。故輔卿謀劃,拖延茂林證詞,打嚴黨措手不及。”

“可茂林並未見到太子啊!談何勾通?”王曇望反駁道。

“君疑即罪!”沈佑臣忍不住打斷了王曇望!“希和兄啊,希和兄!你讓我,如何說你是好!”

王曇望第一次見到一直溫和的沈佑臣如此激烈,一時他也閉嘴了,可他心中仍是不解。

“茂林確實未見到太子,司禮監亦確實有茂林初六前往東宮之記錄。茂林若一直堅持未見到太子,並不能解陛下重重之疑,堵眾人悠悠之口。隻有茂林證詞前後不一,才能讓眾人斷其不可信。

但,若茂林證詞前後不一,嚴泰必然提審,則又會厘清。故輔卿才拖延審茂林,拖延移交刑部。都是為了輔卿所謀之局。”楊卓繼續道。

“到底何局?”王曇望看著楊卓問。

“如今茂林言之鑿鑿,去歲五月初六日,見了太子,問了太子安。

可希和兄,你忘了!去歲夏至乃是五月十一日,方澤祭地前需齋戒五日!

去歲的方澤祭地,乃是太子代陛下致祭!五月初六日,太子已經去了齋宮齋戒,定然不在東宮!

直到十一日,祭地完畢,太子方才回了東宮。

茂林如何能在初六日在東宮見到太子?又如何能將韓氏初八日將行惡事,告知太子?太子又如何能同意?”楊卓道。

這時王曇望的腦子如同閃電劃過,眾人才想起來這個事情。

“去歲夏至確實是五月十一日。夏至不按農曆而定,每年都有變化。故,人們不常深記,鄧輔卿定是查了所有記檔後,才發現了這一點。以此為實證,證明太子根本不可能謀劃這個事。”顧鴻達道,他去歲是鴻臚寺卿,今歲是太常寺卿,這是他最熟知的領域。

“所謂鄧輔卿以身入局者,是他親自去東廠,誘惑茂林翻供,誘使茂林在供詞中埋下破綻。又借陛下不記得此事,讓嚴泰以為可以抓到太子和茂林之間關聯,將火燃起。”孔崧高道。

“如今,彈劾太子已經洶湧。嚴泰老謀深算,必然感到不同尋常,可能已經告知陛下。陛下緣何將鄧輔卿遷居西山?是任其自生自滅?還是彆有他故?如今尚不知曉。

然,他日陛下知道緣由,定然會將輔卿挫骨揚灰。

他以自己之死,為太子謀了一個活局。”薑白石抹著眼淚道。

“其可憫可敬者,從今往後,再有人行構陷太子事,吾等皆可以鄧修翼奸閹曾構陷太子為前師,諷諫陛下不可采信。

他將自己釘死在幽暗深處,全你我之節。”

沈佑臣神色黯然,眼神憂憂地看向王曇望。

“希和兄,這便是你所斷‘非臣非宦,不忠不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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