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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零九章 三七之祭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紹緒八年,四月十七日,京郊。

鐵堅經不住沈佑臣再三告求,經李雲蘇同意後,帶著沈佑臣和薑白石到了京郊的莊子上。李雲蘇穿著一身孝服,在靈堂見了素服而來的沈、薑二人。

本來李雲璜也想出來一見,卻被李雲蘇勸住。

“二哥哥,沈、薑二公,素與鄧修翼相得,昔年與吾家英國公府亦有往還。今鄧修翼新喪,二公來吊,或憐其孤,或疚於心,欲借此稍補。

然居尚書之位者,皆非庸常輩。其行也,觀時審勢,合離取舍,皆隨境遇,未有常準。縱有忠義之徒,亦多順勢而為。人心幽微,實難測度。

吾為女子,彼輩或不屑以我為意,無所用其機巧。兄則不然,身為男子,又係吾府之望,行止之間,風險暗伏。故凡事當慎,非至最後關頭,切勿輕蹈險地。”

李雲璜聽完,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李雲蘇不知道,她這段話埋下了一顆種子。

之前,李雲璜曾在書房外,聽到裴桓榮對裝世憲說過,要李雲蘇的銀子辦書院卻不肯如李雲蘇的意讓王存留太仆寺卿之位。當時他便在心裡對裴世憲很是不屑,對裴桓榮多有失望。

這次跟著李雲蘇下書院後,李雲蘇當麵向李雲璜解釋後,他才解了對表世憲的心結。如今李雲蘇如此評價朝堂上袞袞諸公,又勾起了李雲璜的這段回憶,故而他不再堅持。

沈佑臣見到李雲蘇時,雙手都是顫抖的。

他的女兒沈五娘和李雲茹年紀相仿,比李雲蘇大兩歲,已經及笄,議了親事,今年下半年將要送嫁。

對比女兒和李雲蘇,李雲蘇的著裝、發髻、站立姿勢便如鬆竹,而自己女兒卻如桃梨。

“三小姐嗎?”沈佑臣問。

“沈大人,”李雲蘇向他行了一個禮,客氣並恭敬。

“二小姐呢?她去了哪裡?”沈佑臣不禁問起這個和自己女兒一般大的李雲茹。

“二姐姐不知所蹤。二哥哥和三哥哥亦不知所蹤。大姐姐命喪教坊司。”

李雲蘇淡淡道,說的仿佛不是自己家裡人的事。

沈佑臣被李雲蘇的疏離刺地內心生疼。她冇有責怪,冇有怨懟,可是這種疏離背後亦有一種之前種種就此揭過的淡漠。

薑白石看出了沈佑臣那種被小輩推開的受傷後,又克製的感情,於是向李雲蘇拱手道:“三小姐,某與拙生兄,前來祭拜輔卿。”

李雲蘇目光轉向薑白石,英國公府家與薑白石打交道不多。雖然薑白石當時已經是兵部侍郎,但是隆裕四十六年前,英國公府和兵部交往更多的還是當時的兵部尚書。

但是,李雲蘇聽鄧修翼在信中說起過薑白石,鄧修翼對此人很是推崇,認為是大慶朝最好的兵部尚書。

於是李雲蘇亦向薑白石行禮,“謝兩位大人。”她讓開了路,引兩人進了靈堂。

鐵堅知道李雲璜就在這個莊子上,看著李雲蘇當著他的麵說謊而麵不改色,心裡想,這她和鄧修翼兩人對著外人都是八百個心眼,還真是一對。

然後他轉向看表世憲,覺得他還有蠻長的路要走。摸了摸鼻子,跟了進去。

來的路上,鐵堅將皇帝要將鄧修翼拋屍荒野的事和沈薑二人都一一告知。所以沈佑臣看到鄧修翼的棺木和靈位時,情難自抑潸然淚下,而薑白石近乎泣不成聲。

有慶一代文人素來講求哀而不傷,為官更重禮儀。有些時候他們都已經被權勢被自己的社會地位打磨的,仿佛都不會動七情一般。

看到這兩個和自己父親,叔父差不多年紀的人,如此悲慟,李雲蘇強忍著酸澀,卻冇有眼淚。她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反複在心裡警告自己,不能失態。

裴世憲站在她的對麵,看著她咬牙的樣子,心裡焦急之極。

最後,還是鐵堅打破了這個僵局,“兩位大人,節哀!”

此時,沈佑臣才意識道一個嚴重的問題,自己該如何和李雲蘇說慰問的話,是象勸慰家眷一般,勸李雲蘇“節哀順變”?

他以袖口按眼,想了很久,最後隻對李雲蘇道:“拜托!”

李雲蘇行著禮道:“謝大人關懷,他泉下有知,定會欣慰。”

見她如此疏離,沈佑臣如鯁在喉。他知道,李雲蘇定然依舊在怨恨河東不曾於鄧修翼有難時,出手相救。

當時他曾去袁府邸勸說,他亦莫可奈何。可是,在他內心深處,有一份深深的歉疚。

而此後,鄧修翼卻不計前嫌。在袁罡自儘後,鄧修翼先是燒了《河東生徒名錄》。還以身入局,解了張肅、王曇望和宋自穆脫困,進而救了太子。

沈佑臣覺得,無論李雲蘇如何責罵自己,看在大家都冇有任何辦法時候,最後替鄧修翼收屍的人是李雲蘇的份上,自己哪怕被李雲蘇責罵,都今天要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三小姐,”沈佑臣還是以長輩的身份,道,“今日來,一則祭拜輔卿;二則亦是有話想對輔卿說。”

“沈大人自便。”李雲蘇知道沈佑臣的話,不是說給鄧修翼聽的,而是說給自己聽的。畢竟如果沈佑臣隻想說過鄧修翼聽的話,心中默念即可。

沈佑臣再一次麵向棺木,撩了袍子,跪了下來,“輔卿,我沈佑臣愧對你!我河東士人愧對你!我沈佑臣鄭重一諾。

他日,我定將你畢生所為,令天下士人儘知!若我有生之年,無法兌現此諾,我死之時當立為家訓,沈家後人必踐此諾!如違此誓,令我沈佑臣天人共戮!”

聽到沈佑臣發了如此重誓,薑白石正冠,下跪,對著棺木拱手道,“輔卿,我薑白石同誓!”

堂上所有人都驚愕了,李雲蘇則是倒退了半步,然後死死撐住了身體,那一刻她的眼淚才滾落了下來。

她看向鄧修翼的棺木,心裡一直叫他的名字:鄧修翼,你看,還是我說的對吧,你不是一個奴婢,你是一個人,你是一個好好的人。

她哭著,臉上竟還帶著一絲久違的欣慰。

李雲蘇的目光轉向沈佑臣和薑白石,見他們兩人依然長跪不起。她慢慢走了過去,扶起了他們兩人。

沈、薑二人也看到了李雲蘇的眼淚,沈佑臣那一刻才覺得李雲蘇冇有那麼疏離了。

作為一個長輩,他竟然向雲蘇拱手行禮,“三小姐,某與國公爺亦算深交。英國公府事,某亦歉疚。之前無法言說,實不知與誰言說。如今見到你,如同見到克遠兄。愧矣!”

“沈叔叔,”李雲蘇改了稱呼,這讓沈佑臣很是寬慰,“如今英國公府我當家,父兄之仇,鄧修翼之仇,我必報!不求叔叔能相助,隻求叔叔不相阻!”

沈佑臣看著這個十四歲的姑娘,心中喟然,他知道李雲蘇報仇的對象是皇帝,作為臣子,他此刻不能脫口說任何話,隻能用點頭表達心意。

薑白石心中感歎:“果然虎父無犬女,李威赫赫軍神之名當之無愧!”

而這時他看到了李雲蘇的目光轉向了自己,眼神中毫無畏懼,仿佛在說我能從教坊司逃出來一次,逃出那麼多年,我自然有辦法再逃。

薑白石被她的眼神震驚了,他拱手向李雲蘇行了一個禮,以表達了和沈佑臣一樣的心意。

李雲蘇在收到兩人表達的信息後,才將眼神放軟,退後一步,再一次行禮道:“後會有期!”

至此,沈佑臣和薑白石才離開,但是鐵堅卻被李雲蘇留了下來。這時,李雲璜也從內間出來了。

“鐵大人,”李雲蘇開口道,“我有一事相商。”

“輔卿叫我固之,三小姐也莫見外,便也叫我固之吧。”

李雲蘇從善如流。她看向李雲璜,對著鐵堅道,“固之兄,我二哥哥想去錦衣衛。此事,我思慮再三,亦無不可,隻是不知道是否方便。”

鐵堅轉臉看向李雲璜,隻見李雲璜重重點了點頭。鐵堅問:“想在宮中布局?”

“二姐姐在宮中,如今修翼不在了,我亦不放心。”李雲蘇輕聲道。

“你可知道衛達在金吾衛,一直在玄武門值守?”

“知道,四月十六日我派人去司禮監救鄧修翼未果,便是遇到了他。也幸虧是遇到了他,我的人才能安全回來。”

鐵堅對著李雲蘇嘖嘖稱奇,“你膽子真大!”

李雲蘇微微低頭,心裡卻想的是,可惜還是冇能把他救出來。

“輔卿在宮中的那些徒弟,你還能聯係上誰?”鐵堅繼續問。

“曹應秋。另外,”李雲蘇看向裴世憲,道,“裴世憲應該可以聯係上陳待問。

裴世憲點了點頭。

“你可知道孫健?”

“知道,東廠的提督。”

“小全子如今在孫健身邊。”

“那一定是他安排的,小全子認識裴世憲,應該也能認出我來。”

“等過了五月十五日,你回京後,我便安排孫健與你相見。輔卿對他有大恩!”

“可是胡太醫救了他母親之事?”

“噢!”鐵堅一拍腦袋,“我竟忘了,胡太醫是你的人。”

“其實,我最想見朱原吉。”

“安達如今是司禮監掌印,恐怕盯原吉盯得緊。但是陛下又恢複了廠衛聽記,我來想想辦法,能否通過孫健安排。”

“皇帝真是昏了頭!”李雲蘇評價道,“安達這個貪得無厭之徒,居然做了掌印。還要進行廠衛聽記,他是想把所有人都牢牢控住嗎?”

裴世憲聽到鐵堅評價的內宦現在的情況,對李雲蘇道:“蘇蘇,恐怕不能急著見朱原吉。”

李雲蘇點點頭,安達做了司禮監掌印,朱原吉一定會被盯死,時機不成熟情況下,貿然接觸會生事端。

“固之兄,我讓李義在京中和你聯係。他會帶著林氏商鋪的信物前往。”說著李雲蘇從袖中拿出一塊林氏商鋪的令牌,讓鐵堅細細觀察。

鐵堅看完後,還給李雲蘇道:“好,這樣我不用出城,亦能將京中消息儘數告知你。”

“可若不能知道禦書房裡麵發生了什麼,還是不能謀全局啊!”李雲蘇感歎道。

“不急!”裴世憲和李雲璜同時脫口而出道。

李雲蘇看著兩人,微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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