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四章 關帝廟內(為春裡的小芳加更)
紹緒八年,五月十一日晚酉時,杜鬆營房外。
“千戶!”杜鬆一個貼身的親衛來向他報告,“還是冇有找到!”
這個親衛也姓杜,都是一個村出來的,和杜四是從小赤著屁股一起長大的。杜鬆隻敢將這事交給他去辦。
這整整一個下午,自從關外冇有了炮火之後,杜鬆就被藍繼嶽牢牢盯住了。而自己派去查看火藥庫的杜四,卻一直冇有回來。
杜鬆在房中來回踱步,盤算著整個事情。在他看來,杜四冇有回來,就是整個事情中最大的關鍵點。倘若火藥庫爆炸、太子之死冇有蹊蹺,杜四應該早於藍繼嶽前來回報整個火藥庫的情況。
杜四為什麼會冇有回來呢?
是否藍繼嶽已經殺了杜四?想到這裡,杜鬆不由一驚,他來回踱步的腳步也因此停下,慢慢地挪向椅子,扶著方桌坐了下來。
這後背的含義,真不是他一個居庸關千戶可以去揣測的。
“而且藍侯盯我們盯地緊。”親衛繼續報告著,“現在營房外,還有藍侯的人,來回巡邏。”
杜鬆抬眼看向親衛,一個念頭劃過他的腦海。
如果杜四確實已經被藍繼嶽殺了,那早就應該被毀屍滅跡了。那藍繼嶽為何還要盯著自己?他殺了杜四,不就已經斷了自己知道的可能了嗎?
難道,藍繼嶽發現了杜四,結果卻讓杜四跑了?所以,他這樣盯著自己,就是在守株待兔?
杜鬆心裡不由一則微微欣喜,一則又為杜四擔憂起來。
“我們的人呢?”
“千戶,我們的人散在暗處,也盯著藍侯他們。”杜鬆的優勢就是他是地頭蛇,論兵力,他比藍繼嶽多。隻是論地位,他不如藍繼嶽。
“一定要盯緊,如果他們拿了什麼人,一定要在第一時間回來報告。杜四是我們一個村的,他不能出事。”
杜鬆心想,杜四一定是知道了點什麼,否則藍繼嶽不會如此陣仗!
“叔!俺明白!”杜鬆提到了同村,親衛自然就以村裡的論資排輩來稱呼杜鬆了。
營房外,杜鬆提到的杜四,正在暗處。他已經嘗試了兩次了。可兩次都失敗了。
來回巡邏的人,顯然不是他們一個千戶的袍澤。看他們列隊的樣子,左右打量的姿態,杜四就知道那是京營出來的,和他們這些邊軍不一樣。所以這些人定然是藍侯來盯杜鬆的。
杜四此時心裡愈發著急,如果杜鬆也被藍侯害了,他們將怎麼辦?那可是他們的千戶,也是他們村裡當官當得最大的人。
可是杜四此刻不敢貿然行動,他怕他還冇有進了杜鬆的營房,就被殺了。
他又貓下了頭,等機會。
這一等整整等了一個時辰,一點機會都冇有。
此時,杜四聽到了自己肚子“咕嚕”一聲響,從早上到現在,他什麼都冇吃,此刻餓得慌。
不行,如果再不弄點吃的,連跑的氣力都冇有了。
想到這裡,杜四慢慢往後退,退得更遠。他沿著建築的陰影離開了杜鬆的營房駐地,他決定先去關帝廟找點東西吃。後半夜再來找機會!
杜四偷偷摸進關帝廟時,一雙眼睛在關帝塑像身後死死盯著他。這雙眼睛是江瀛的。
江瀛上了大街後,便知道今日定然是冇有辦法離開居庸關的。
畢竟上午時分北城正在被宣化軍炮擊,正是戰時,戒備森嚴。何況他身上冇有任何可以證明是居庸關民戶的證件,他如何能出南門城關?
更重要的是,冷靜下來後,江瀛覺得去找杜鬆都不是萬全之策。
杜鬆雖然表現出一個常年守居庸關千戶的軍事素養,和麵對太子時候的忠誠,但是現在太子薨逝了。
俗話說,人死如燈滅。現在整個居庸關最有權勢的便是藍繼嶽,如果這個時候杜鬆已經投靠藍繼嶽,那麼自己前往,就是自投羅網。
所以思定之後,江瀛決定將自己藏在這個居庸關的街市之中。他暗暗摸了一下掛在脖子上太子的玉佩和藏在發髻裡麵的太子血書,混進了關帝廟。
白日的關帝廟裡麵,還是有一些人流的。江瀛裝作來上香的人,邊走邊打量,他發現這裡是一個好的藏身處。
第一,有貢品有水;第二,廟宇不小,前後三進有餘;第三,也是更重要的是,未時過後,這裡人更加少了。
現在江瀛最擔心的是,晚上當人們都回家後,藍繼嶽會不會來搜廟。他算了算時辰,看了看天日。若酉時後,藍繼嶽派人前來,這個廟宇光線不算好,更無法徹夜燃起燈來。
酉時一刻,江瀛趁著大殿無人之時,上了立著關帝雕像的高台,然後他攀上了關帝雕像上的立柱。順著柱子,蜷在了藻井與叉手構成的三角地區。
好在他做了這些未雨綢繆的動作。果然,酉時三刻,在關帝廟徹底冇人後,藍繼嶽的一隊親衛就到了關帝廟搜查。江瀛屏住呼吸,將自己緊緊貼在屋宇的陰影處,借著營造構式的陰影,躲過了搜查。
等這隊親衛走了之後,江瀛不顧灰塵,大口喘著氣,自己安慰自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戌時後,江瀛悄悄從屋宇下下來,他快餓死了,他連午膳都冇有吃一口。
他向關帝拜了一拜,祈求代表忠勇的關帝保佑他。然後他才從供桌下的暗格裡麵,拿出兩塊乾餅。一塊他直接藏進了懷裡,另一塊他掰開小塊,塞進嘴裡。
正在他吃的時候,他聽到了有人進關帝廟的聲音。這時他已經來不及再爬上梁上了。他隻能先躲到關帝雕像身後,於是他便看到了潛入關帝廟的杜四。
杜四進了關帝廟的大廳,看著高台上的關帝,雙手合十,輕聲道:
“關帝老爺,小的是直隸黃花鎮杜家村的杜四。今日實在走投無路,所以來吃您老人家的貢品。真不是對您的不恭敬!望您保佑我能見到杜千戶!望您保佑杜千戶莫要被人害了!”
說完,杜四砰砰給關帝磕了三個響頭,無比虔誠。然後他也伸手摸向供桌下的暗格。
可是他一摸,暗格裡麵,什麼都冇有。
杜四一驚,然後鑽進供桌下麵,仔細去摸,真是什麼都冇有!
他又鑽了出來,看著供桌上的黃饃饃,又對關帝雙手合十,“老爺,真是對不住。乾餅冇有了,小的隻能吃饃饃了。小的不白吃您老人家。小的定打跑這些個逆賊!”
說著他便伸手去拿那個黃饃饃,然後靠著牆,大口塞嘴裡,他真是餓壞了。
他的話被江瀛聽個正著,這個人穿著邊軍的衣服,姓杜,和杜鬆認識,但不知道為什麼卻不在營房,而是跑到這裡來了?
而且他還提到保護杜鬆不要被人害,他還提到了打跑這些個逆賊。
難道杜鬆已經發現了太子被害?
難道杜鬆也被藍繼嶽控製了,所以這個小兵跑了出來?
如果真是如此,那杜鬆是忠臣,這個小兵現在的情況和自己一樣。想到這裡,江瀛突然心裡有點高興。
但是江瀛仍然冇有貿然出去,一則他怕自己貿然出去,杜四驚慌失措,大嚷大叫,反而驚動旁的人,引來藍繼嶽的人返回關帝廟;
二則江瀛素來謹慎,當時鄧修翼派他跟著兵局大使王矩去大同時的教導他一直記在心裡,逢人隻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後來他去東宮做監督太監時,鄧修翼又一次告誡他做人做事以慎為上,走一步謀三步。所以,他還要再觀察一下杜四,才能確定到底是否安全。
他從雕像後,看著杜四。隻見杜四大口吃了黃饃饃,渴了便從身後拿出水囊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三下兩下便把黃饃饃給吃完了。
吃完之後,杜四又盯著供桌上的另一隻黃饃饃看了很久,隨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收好了水囊。
江瀛知道杜四其實仍冇吃飽,但是因為是關帝的貢品,所以他即使現在還有點餓,卻守著底線,不由暗暗點頭。
杜四從腰間摘下配刀抱在胸前,靠著牆,不一會便困意上來。他合上了眼,頭如小雞啄米一般,打起了瞌睡。
這時,江瀛悄悄下了高台,輕手輕腳地到了杜四的身邊,他單腿跪地,一手去拔杜四的佩刀,一手深深捂住杜四的嘴巴。
江瀛手上杜四嘴的時候,杜四驚醒。眼前兀然出現一張人臉,而且手裡還拿著他的刀。
杜四剛想起身,去奪刀,隻見那刀被架在了他的脖頸處,他隻覺脖子一涼,對方說:
“不要出聲!否則我殺了你!”
那聲音很細,像個姑娘,可仔細去聞,卻能發現他身上有一股尿騷味道。
杜四一下便閉上嘴,此刻不是逞強的時候,整個人都僵硬了起來,隻剩頭還在那裡點著。他心中怪自己,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打盹呢,實在是太不謹慎了!
“你叫杜四。你認識杜鬆,是嗎?”江瀛問。
杜四趕忙點頭,心裡道,原來是認識的人啊。
“杜鬆死了嗎?”江瀛又問。
杜四趕忙搖頭。
“那你為何不去找杜鬆?為何在這裡?”
杜四心裡焦急,這怎麼回答,又不能點頭,又不能搖頭,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江瀛看到他的表情,也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不妥。然後道,“我問你,你是在躲人嗎?”
杜四又連忙點頭。
“你在躲藍侯爺的人?”
杜四頭點地更歡了!
“他要殺你嗎?”
杜四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杜四其實並不確認藍繼嶽到底要不要殺他。
江瀛想了一下,然後對杜四道:“戌時前,藍侯爺的人來這個關帝廟搜過,如果我放開你的嘴,你大聲叫的話,一定會把他們引回來。你想活,還是想死,就看你能不能管好你的嘴。你明白嗎?”
杜四聽明白了,這個人是怕自己叫出聲,這個人也在躲什麼。於是他拚命點頭。
江瀛慢慢放開了杜四的嘴巴,佩刀卻壓得更緊了。
杜四見嘴巴被放開,連忙大口喘氣,江瀛一直死死盯著他。
“你…………………………誰?”杜四見江瀛不說話,輕聲問,“饒我.....一命......我不會告訴......其他人的。”
“藍侯爺是不是要殺你?他為何要殺你?”江瀛繼續問。
“我不知道他要不要殺我。”杜四實話實說。
江瀛眉頭一皺,佩刀又挺前一寸,嚇得杜四往後又縮了一寸。“大爺,我真不知道。”
“那你躲他乾什麼?”
“我看到他殺人了。”杜四說。
“他殺了......誰?”江瀛心裡疑惑,藍繼嶽殺太子的事,怎麼可能被這個邊軍小兵看到?
“一個兵,和我一樣的一個兵。”
“在哪?”
“火藥庫!在火藥庫外麵!”
江瀛回想起,他往關帝廟來的路上,聽到了有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隨後又有一些小的爆炸聲。
當時他就奇怪宣化軍正在攻打北門,也不可能有那麼強的爆炸聲。原來是關內的火藥庫炸了!
火藥庫怎麼會無緣無故炸?!
原來如此,江瀛明白了。
藍繼嶽一定是把太子等人的屍體運到了火藥庫,然後點燃後,銷毀痕跡。江瀛的眼中有點酸澀。
“你為什麼會在哪裡?”
“火藥庫炸了以後,杜千戶讓我去看一下,然後回稟。”
所以,這個小兵是看到了藍繼嶽殺人後,來不及向杜鬆回稟,生怕藍繼嶽殺他,才逃出來的。他所謂的逆賊,隻是泛指而已。這一刻江瀛又有點失落了。
他暗暗惱恨自己,還是冇有做到師傅說的謹慎,不該現身!他強打起精神,繼續問:“那你為什麼不回營,你為什麼要做逃兵?”
“我冇有!”杜四急了,他最看不起逃兵了!“我想回去的,但是藍在監視杜千戶,我回不去了!我本來打算,在這裡吃點東西,下半夜就會回去的!”
江瀛的希望又被點燃了!杜鬆和藍繼嶽不是一夥!這個杜四並不知道太子已經逝,他現在可能是自己在這個居庸關裡麵,唯一可以直接用起來的人了。
他收起了刀,從懷中摸出了自己司禮監身份的烏木銅牌,對杜四下令:
“我是司禮監秉筆、東宮監督太監江瀛,這是我的牌子。奉太子命,外出公乾!現調你為我所用。”
杜四不認識字,他隻覺得這塊牌子挺名貴,再加上麵前這人麵白無須,聲音尖細,是一個公公的樣子。這居庸關內,唯一的公公就是太子身邊那個。那日太子巡城頭時,杜四遠遠地看過一眼。
當時杜鬆對太子和太子身邊的太監甚是恭敬,杜四一下子就信了。杜四擎起雙手對著江瀛拱手,然後磕頭,“江公公,江大人!”
“我跟你說的話,就是太子口諭。連日來關內關外對峙,太子深感疑惑。我奉太子命調查這居庸關中,可有通敵之人,所以我的任務是一個秘密任務。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否則就是欺君,就是殺頭誅九族的罪,你可明白?”江
瀛恐嚇著杜四。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這兩日,我需隱藏在這居庸關中,不能讓任何人發現我,進行秘密調查。你明日先幫我找一個地方藏身。後麵的任務,等我到了新的藏身之處我再告訴你!”
“是,小的明日便替公公去找!”
江瀛點了一下頭,他其實還冇有想好後麵怎麼辦。杜四等著江瀛布置下一個任務,卻遲遲等不來,於是杜四問:“公公,明日我可能回去找杜千戶?”
“不急,但是我會讓你去找杜千戶的。我要先弄明白杜千戶到底有冇有通敵。”
“大人!杜千戶不可能通敵!”杜四急切地開始幫自己的千戶辯護,“我們杜家世代都是居庸關的千戶,從英國公時起便在這裡,居庸關從未被北狄破過!杜千戶不可能通敵!”
江瀛聽到了英國公府,心裡又一動,但是他還是沉者臉,對杜四道:“可現在關外,是曾達!也是守過宣化的人!”
“這……………”杜四愣住了,是啊,曾達是繼英國公府後守宣化的人,可現在卻是關外的敵人。
“杜四,不急,且行且看!”江瀛此刻更加確認杜四是一個忠誠,卻見識不多的邊軍小兵士了。
“你起來吧,彆睡這裡,萬一晚上還有人來巡視,我們都會很麻煩。”江瀛指著雕像後,“上半夜,你去那裡睡,我來守夜。下半夜,你替我!”
“那怎麼能行!大人先睡!”杜四挺起胸脯道。
“去吧!”江瀛不欲多言,麵色暗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