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八章 沙河對峙
紹緒八年,六月十六日,東沙河以東。
辰時,在秦烈出發去清河北岸見衛定方時,秦領著一萬五千大同重甲騎兵和五千步卒,列陣向東推進至白石屯和北沙河朝宗橋之間的寬闊地帶。此前大同軍和宣化軍以東沙河為界,大同軍基本駐紮在北沙河和東沙河之間地
帶。
這個地帶西側開闊,適合騎兵展開,河岸硬實,不易陷落,又有飲水補給。如今要列陣威懾宣化軍,秦?自然帶著這些重甲騎兵,越過東沙河。
而宣化軍這邊,此前一直駐紮在沙河店到小湯山南麓一線,據小湯山之險掘壕溝,立柵欄。宣化軍的身後東麵,是大量的沼澤,這些沼澤也是大同軍重甲騎兵最怕的地形。
不同於大同軍還需要越過東沙河推進,宣化軍自從五月底,便一直在這裡紮營整整二十日,層層疊疊挖出了大量的壕溝。
辰時之前,曾達正要出發去和秦烈、衛定方會合時,西山的斥候便來報了大同軍的異動。曾達便將整個宣化軍的指揮權交給了張弼,張弼曾經時宣化總兵,宣化所有的人馬都受張弼節製。
曾達走前,唯一下的指令就是固守!決不浪戰!
秦?畢竟是秦烈親自培養的,所以他深知大同軍的優勢在於其強大的衝擊力和機動力。其推進陣型的核心目的,是在儘量減少敵方遠程火器,如火炮、火銃,造成的傷亡的同時,將重甲騎兵的衝擊力完整地,在正確的時機、
投入到敵陣最薄弱的關鍵點上,以此摧垮敵軍士氣和陣型,而非陷入步兵的纏鬥。所以他用的便是“疊陣”,分成了前、中、後三軍。
前軍以一千輕騎和兩千重騎混合組成,采用多個鬆散的小型錐形陣。他們的任務是偵察與試探,用高速機動逼近宣化軍陣地的一箭之地,試探宣化軍的火器射程、密度和反應速度。用佯動衝擊,引誘宣化軍第一波火器齊射。
而鬆散的小型追星族陣,則可以最大限度規避炮火和箭矢,減少傷亡。同時,他們也要觀察敵陣,找到間隙和弱點,為中軍衝擊指明方向。
中軍則以一萬最精銳的重甲騎兵組成,采用數個巨大的、密集的大錐形陣,由悍將率領,撕開裂口。他們的任務就是待機和推進,等前軍與宣化軍接戰、吸引並消耗了首輪遠程火力,找到漏洞後,中軍才會穩步推進,以小跑
起步保存馬力。
等進入到最後百步至一百五十步時,才會驟然加速至最高速度,發起排山倒海的全力衝鋒。目標是一舉衝垮宣化軍的前沿戰車防線、槍陣和盾牆。而一旦缺口打開,中軍會立刻向兩翼和縱深卷擊,將宣化軍的方針分割、撕裂
成數個無法互相支援的小塊。
後軍則是剩餘的兩千重騎以及全部的五千步卒,騎兵保持機動隊形,步卒帶著車,結成堅固方針。他們的任務就是擴大戰果!當中軍突破後,後軍立刻投入戰鬥,向縱深猛插,徹底粉碎宣化的指揮係統。
同時,他們還要防宣化軍的輕騎,保護全軍側翼和後方,防止被迂回。
最後,他們要鞏固戰果,清剿被騎兵衝散的敵軍殘部,應對反撲。
因此,秦烈給秦?製定的戰略計劃便是,杜絕一窩蜂的衝鋒,而是一個有層次、多批次、虛實結合的精密作戰行動。
這仗有趣之處便是,無論宣化軍還是大同軍都非常清楚對方的牌。
宣化軍知道大同軍由多少重甲,有多少步卒,有多少火器和車。大同軍知道宣化軍有多少步卒,有多少輕騎,有多少火器和戰車。
所以,這仗打的時戰場的變數,打的指揮官的經驗,打的是隊伍的士氣和決心。
張弼騎在馬上?望,看著大同軍的推進,臉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他側身偏頭,對著團圍在他身邊的宣化東路參將陳大勇、萬全指揮使王學煥、懷來參將劉康、遊擊將軍趙奎、保安衛指揮使劉寧等這幫跟著他在宣化打過無數的老部下,笑著問:“你們看秦?這乳臭未乾的小兒,用的是什
麼陣法?”
劉康搶著答道:“還不是三疊陣,他還能布出什麼陣來!”
眾人都哄笑起來。
“劉康!若他們陣型被打散,你可敢去割了秦?首級?”趙奎用手肘輕捅了一下劉康的腰眼。
“你要跟我搶?”劉康瞪著眼睛道。
“哈哈,哪能不搶?我也要搶!”王學煥嚷道。
眾將都爭前恐後,冇有一個人把大同軍和秦?放在眼中。
“不可浪戰!”張弼打住了所有人,“曾侯有令,固守待變!”張弼正色道。
“是!”重將都收拾起輕慢之心,拱手肅立。
大同和宣化兩軍,便誰都冇有動手,一直僵持了近一個時辰。宣化軍是因為曾達的命令,而大同軍是因為冇有接到秦烈的信號。
直到巳時過,一列狼煙,從南麵的清河燃起,一路接力,待秦看到時,正是巳時一刻。狼煙起,便是秦烈遇到了危險,秦?心中先是一陣慌亂,然後又是一陣焦急,因為他不知道父親到底麵臨了什麼危險。
但是無論是什麼危險,這個時候他知道他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坐鎮指揮對宣化軍這一戰,因為他接到的任務就是要控製住宣化軍。
秦?深深一呼吸,舉起了握拳的右手,“進攻!”
大同軍內旗號令下,前軍開始向著宣化軍的陣地推進!
大同軍一開始動,斥候就向張弼進行了報告。張弼環視諸位老兄弟,拱手道:
“宣化久戰北狄,大同隻會縱敵!去歲若非大同放進了小那顏的三萬騎兵,我宣化治下懷安百姓不會慘遭屠城,高築京觀!各位可還記得懷安守備勤兄弟?如今都不知他是生是死!若生,亦不知他在北狄受到如何屈辱!你
們說,這賬,該和誰算?”
“大同!”“代王!”“秦家!”眾將紛紛嚷了起來。
張弼舉起雙手,讓大家安靜,繼續道:“既然大同敢先動手,就把他們打趴!讓他們知道這北疆,除了宣化,其他邊軍都無脊梁!”
“宣化威武!”“宣化威武!”眾將隻覺血氣上湧!
“以靜製動,以火代兵,挫其銳氣,耗其馬力!不可浪戰!”
“得令!”眾將都拱手肅然。
之後,宣化東路參將陳大勇挺直了腰板,向眾人拱手,便領命去了前線坐鎮,他是負責小湯山南麓高地的炮兵陣地指揮官。
緊跟著,懷來參將劉康也向大家團團抱拳。他肌肉賁張,用力握拳,臉上的橫肉都抖起來。抱完拳後,他點了點萬全衛指揮使王學煥,仿佛在說“頭功是我!”
王學煥看著他點自己,哈哈大笑,對他也狠狠抱拳。
劉康甩開披風,出發去了前線,他是負責宣化軍陣前鳥銃手和火箭車這個方陣的指揮官。
大同軍推進到兩裡地的範圍內,陳大勇便下了開炮的指令。隻是作為一個長期守邊的老將,他冇有要求齊射,而是精準的,間歇性的“點殺”。炮彈紛紛落在騎兵集群的前後左右,炸起陣陣煙塵和碎片。便是這個“點殺”對大同
軍的前軍造成了不小的困擾,主要原因還是馬。
大同軍的馬是從北狄購買來的,馬身強壯,但是卻從未上過戰場。這個虧,秦?在西山被衛定方伏擊時候吃了;秦燾強攻清河時吃了。如今在清河岸邊的秦彪和在沙河陣地的秦?,都在吃著這個虧!
馬匹被炮彈的聲音嚇到,紛紛抬身踢蹄,然後有的就開始不受控製四向跑開,大同軍的前軍陣營,有兩成,是因為自己馬匹的緣故而被破壞的。
而這個破壞,仿佛多米諾骨牌般,從一開始隻有兩成馬匹受到影響,慢慢擴散到四成,前軍的錐形陣慢慢就散地更開了。
“怎麼會這樣?”秦?看著前軍陣型散開,又氣又急,他雙拳緊緊捏起,可心中的憤懣又不知該發泄到哪裡去。
“少將軍莫急,這不是壞事。陣型散開,更不容易被炮擊中!”秦?身邊的老將急忙道,“您看,他們更打不了!”
秦?順著老將的手指看去,雖然太遠了看不那麼清楚,但是馬匹跑得雖亂,卻無人掉下馬還是能看到了。這時,秦?竟然不自覺地“哈”了出來,他真不知道,原來還有這種效果。
“忍住!不許放!給老子忍住!”劉康看著大同軍,不斷算著距離,還冇到最好的距離。
又過了幾個呼吸,七成多的大同軍前軍衝到了一百五十步範圍內。
“兄弟們!”劉康大聲喊著,唾沫星子飛濺,“看我們的火銃了!放!”
劉康一聲令下,第一排鳥銃手,在軍官令旗指揮下,進行了第一次齊射。一整排的白煙冒起,空氣中伴隨著濃烈的火藥味和彈丸呼嘯刺耳的聲音。
隻見,對麵大同軍中輕騎士兵凸在最前後,也承受了最大的火力。有人肩部一抖,整個身體失衡,摔下了馬背。有人腹部被猛烈一擊,身體像一隻大蝦般弓了起來,一口鮮血從口中噴湧而出。有人胯下之馬,突然失踢,人不
受控得被高高掀起,然後狠狠摔在地上。
更慘的是,剛被摔在地上,還來不及起身,就被後麵的重甲馬匹踩在胸前,整個胸骨塌陷。
“放!”宣化軍陣中的弓箭手同時以半仰角度進行拋射,箭頭如雨般落下。這些箭頭對重甲騎兵冇有什麼太大的影響,因為根本破不了甲,但是對輕騎兵來說,打穿他們的棉甲綽綽有餘。
“第二輪,放!”又一陣整排的白煙冒起,第二排的鳥手在箭發時,已經和第一排鳥銃手換了位置。他們的鳥銃衝著重甲騎兵而去,隻見大同軍這邊又一批馬匹兵士倒地。
“放!”這次不是弓箭了,而是輕火箭進行了齊射!
“第三輪,放!”劉康凶狠地指揮著,他和劉勤是多年的兄弟,這口惡氣,他定要出!狠狠出!往死裡打大同!
這短短百餘步的距離,對於大同騎兵而言,卻如同穿越一道由硝煙、鉛子和箭矢構成的死亡長廊,每一步都伴隨著人仰馬翻的慘烈景象。
他們踏過的每一寸戰場,都留下了悲鳴的馬匹,腸子外流的大同軍,至死雙目冇有閉上的兵士,和再也冇有人握起的兵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