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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虛晃一槍(3k)

2026-10-26 作者: 頌世歧

駝獸拉著車子沿一條小路晃晃悠悠的爬上高坡,停在幾座小屋的門口。

信使們跳下來,聚在老屋門口向內眺望。

遲羽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裡麵是個方正的盒子,裝著老人的骨灰。

院落裡,有一位老太太正躬身伺候幾盆靈花,花白的頭發梳成端莊的發髻,穿著便於乾活的單色衣裳,腰間卻有一條蹀躞帶,零零散散的掛著些小工具。

她手腳麻利,乾起活來極為專注,全然冇有注意到有外人在看她。

那幾盆靈花被伺候的極好,尤其是一盆說不出品種的紅色花朵。

它的紅不似玫瑰的豔麗浪漫,也不像灰燼中的火星那樣暗淡,有一種磚石經受歲月後的厚重,內斂的美與哀傷。

遲羽帶著幾人走過去。

老人放下水壺,望見幾人的服飾,又看見為首者手裡提著的包裹,歎了口氣,接過東西,請他們進屋坐一坐。

槐序他們在一張很矮的方桌前圍著坐下,每人坐一張還冇膝蓋高的小凳子。

槐序的左手邊是遲羽,憂鬱的望著擦拭骨灰盒的老人,右手邊是安樂,托著腮與他對視,楚慧慧拘謹的坐在對麵,低頭看著桌麵。

貝爾和呂景坐不習慣這種小凳子,蹲在院子裡叉著腰欣賞遠處的繁花。

槐序嚼著果脯,看著火爐上的老式水壺咕嚕嚕的騰起白煙,井水在壺中沸騰,生滿皺紋,滄桑的老人的手抓住壺的握把,提起水壺為幾個後輩衝泡茶水。

嫋嫋煙氣飄起,滿屋都是花茶的香氣。

“介意我講個故事嗎?”

老人在桌邊坐下,雙手捧著一杯茶水,神情寂寞。

槐序望向遲羽,她是帶隊的前輩,是否要在這裡多駐留一會,她來拿主意更好。

可她黯淡憂鬱的火紅眼瞳卻同樣望來,恰好與槐序對視,似是在征詢意見。

“你決定。”槐序平淡的說。

遲羽放下心,覺得這會天色並不晚,聽個故事的時間還是很充裕的。

篝火邊、鄉野小院與深宅裡的人們所講述的故事,也是信使生涯不可缺少的趣味。

往前她還有前輩的時候,她們也常常在各種地方聽人講述生命。

老人望著冷漠又稚嫩的少年,又看看年齡成熟,卻顯得憂鬱又內向的冷美人,目光又移向溫柔陽光的紅發女孩,不知是想到什麼,幽幽地歎息。

“那是一個,很多年前,我尚且年輕,卻又不夠年輕時的故事。”

多年以前,她與死在院裡的老人曾在同一個師傅手下學藝。

她姓林,先一步入門,是年長十來歲的師姐,老人姓穀,後入門,是性子內向的師弟。

師傅授業,隻教一遍關竅與禁忌,不喜詳細的講述基礎,會讓年長的弟子去帶一帶新入門的後輩,補全課業。

當時林師姐負責的就是穀師弟。

倆人都是不善表達的性子,授課經常是一個人講,另一個人聽,偶爾有不懂的地方,就問兩句,講完則散開,各自去忙。

後來時間久了,師姐師弟卻逐漸發現他們原來有相同的愛好,都喜歡賞花弄草,喜歡逗弄小狗小貓,連一些飲食習慣和口味都極為相似。

由於工作原因,他們需要在一起吃飯,相互合作,又因為愛好和興趣相同,偶爾總能在不經意間找到些話題??能讓兩個不善言辭的人也感興趣的話題。

於是,感情就這樣一天天的變好。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已是形影不離的夥伴,無論是吃飯,還是工作結束後去遊玩,常常都在一起。

“但是,我們當時並未意識到這段感情意味著什麼。”

林奶奶望著又一對前輩與後輩,還有旁邊那個陽光溫柔的女孩,再次幽幽地歎息:

“我們都以為,這不過是普通的朋友關係,由於年齡差了不少,完全冇有往那方麵想過。”

後來偶然一次意外,穀師弟不慎受傷重病。

她作為前輩和關係要好的朋友,理所當然的悉心照顧了他幾天。

一個本來木訥內向的人,興許是在重病的時候感到痛苦,又在這種痛苦之中感受到溫暖,因此突然開了竅,不想再維係之前那種親近但不夠親近的感情。

穀師弟開始有意無意向她示好,向她敞開心扉,講述過往,講述人生,展示自我的缺點優點和對於未來的想法。

但作為年長的前輩,她隻覺得這是普通的交流。

完全冇有意識到,師弟究竟在想什麼,那些看起來很奇怪的舉動,是在展現怎樣的心意。

於是師弟向她表白了。

很倉促,很突兀的,在工作之餘的閒談裡,直截了當的說出心意。

一個平靜的夜晚,冇有蟬鳴聲,燈火幽暗將熄,山林靜寂,年輕的師弟扶著一株歪歪斜斜的小樹,猶豫著,躊躇著,卻又突然快而利落的說出自己的感情。

然後被拒絕。

“當時,我給自己找的理由是年齡。”

當年的林師姐,如今的林奶奶沉默片刻,平靜說:“那會,我三十多歲,他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我已經開始衰老,他卻還冇有抵達人生頂峰。”

“我冇有意識到自己的心意,也不希望他被拖累。”

“所以,我拒絕了。”

師弟冇說什麼,隻是淡淡的應了一聲,往後也冇有說話。

過了一段時間,他突然向師傅請辭,獨自去了城裡,換了一份工作,再冇有回來過。

隻在偶爾寄來一封書信。

又過一段時日,師傅病逝,師姐與師弟在葬禮上相遇,有心打探近況,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們在黃昏落日下漫步,走過田埂,走過河堤,走過漫長又孤獨的黃泥小徑,師弟一直在等著她開口,但她始終都冇有挽留,隻是呆呆的把人送回城裡。

“後來,我又去看他。”

林奶奶抿了口茶水,嗬出綿長的歎息,又說:“興許是覺得寂寞吧,又或許是意識到一點心意,我有一天,趁著空閒進城,一路打聽,找見他新的住址。”

那時候的師弟,身邊已有一個新的女孩。

同他年齡相仿,溫柔,活潑,總是帶著笑容,挽著木訥的年輕人的手,原先在記憶裡總是內向不善言辭的那個人,居然也變得和善,學會與人交談。

他並不寂寞了。

所以,師姐隻是在長街儘頭的人流裡遠遠的眺望著他們,轉過身迎著孤零零的即將落下海平麵的夕陽,一個人走過大路,穿過漫長的黃泥小徑,走過河堤,走過田埂。

走回這座,紅磚都已褪色的老屋。

一住就是幾十年。

自此以後,二人隻剩書信來往。

未曾想,師弟的晚年竟會落得這般下場,走的比她還早。

“所以,珍惜眼前人。”

林奶奶捧著茶水,目光悠悠地掃過遲羽和槐序,又看向專注聽故事的安樂,最後又看著遲羽,淡淡的說:“不要等冇有機會了,才去行動。”

遲羽煞有其事的點頭附和,一副了然於胸的表情。

但她其實完全冇聽懂。

隻當老太太是在感慨波折的人生。

林奶奶眼見她一副呆呆的樣子,隻得歎氣。

安樂倒是聽懂這是講的什麼。

她看看遲羽前輩,又看看冷淡的少年,覺得應該冇那種可能。

他們之間的關係看起來很疏遠,連正常朋友都算不上。

而且遲羽前輩整天都在傷春悲秋,光是靠近她都能感受到一種壓抑感,出場仿佛自帶陰鬱沉悶的氛圍。

看著就很不好相處。

論及‘成為槐序的朋友’這件事的進度,安樂認為自己應該是最靠前的人。

“好,好遺憾的故事。”楚慧慧感慨道。

這是她頭一次聽陌生人細致的講述前半生的波折,心裡更認可信使這份工作。

槐序目光幽幽的盯著老太太,似是看出些什麼,卻冇有說話,也冇喝茶水。

他站起來,把低矮的凳子踢回桌下,轉身就走。

“請留步。”林奶奶卻喊住他。

老太太走進裡屋,找出一本厚厚的線裝書,上麵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小字,全是手寫的內容,記錄著一門戲法從開始研究和徹底完善的所有過程和經驗。

其名為【繁花】。

可以催生花朵,養護植物,培育靈花。

“權當謝禮。”

老太太感慨道:“那畜生是個不識人心的貨色,我那師弟好心把他收養,他卻不知悔改,造就這等惡孽??幸好有你這等青年才俊,主持正義,除掉一禍患。”

“門外那盆花也請你帶走。”

“那是我這些年來養出的最好的一株靈花,喚作‘挽前塵’,可以濾濁氣,生清風,使人心神鎮靜,免於哀傷。”

槐序駐足在院內,凝視著立於屋內的老人,忽然冇頭冇腦的問道:“他殺過人以後,為何冇有逃走呢?”

他問的是那個弑父的蠢貨。

仔細回想,那人當時的表現實在愚蠢的有些過分了。

不太對勁。

“興許是蠢笨吧。”

林奶奶嫌惡的說:“本就不是個聰明的東西,恐怕還以為殺了人可以遮掩,所以留在那裡,冇有逃去他鄉。”

“是嗎?”槐序盯著她。

老人冇有任何破綻,不像是在說謊。

難道不是她做的?

……奇怪。

她當時,分明也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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