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立夏
下午六點,直播準時開始。
右下角的視頻小框露出歲暖的麵孔,有一點模糊,她穿著一件簡單的吊帶白裙子,甚至冇有化妝,不經意地將整個直播間的氛圍營造得輕鬆而日常。
但漂亮是一種感覺。主持人剛說完開場白,直播間就已被粉絲消息刷屏。
粉絲:【我是拖拉機,我看到歲暖要工作了!絕絕絕絕絕絕絕??】
粉絲:【暖寶~好想你,高二很忙嗎?你今年都冇有新專了TvT】
粉絲:【公主殿下是不是瘦了?那條廣告我已經刷了幾十遍,驚為天人的美貌……】
粉絲:【暖暖你知道嗎?你不在的時候,我和彆人石頭剪刀布隻能出剪刀,因為你就是我的拳布(#^.^#)】
……
歲暖纖細的手指托在頰邊,被逗笑後唇瓣微抿,卷翹的長睫隨她吃吃笑而輕顫。
粉絲:【截圖截圖截圖!寶貝你再笑一次吧,媽媽要把全部的錢捐給觀鳥基金會!!】
歲暖還是選擇了用正常的方式說話。
畢竟每個人的體質不同,按江?年的反應來看,從來冇有接觸過ASMR的粉絲也可能會感覺不適。
“量力而行就好呀,其實我今天主要是來和大家說說話的。”歲暖眨了眨眼睛,“你們不要因為我就捐很多錢。我也會捐的,你們的心意我替你們帶到就好。”
她一條一條回答著粉絲的問題。
“明年的話……基本冇有演藝活動的檔期誒,不過前年暑期拍的紀錄片電影應該快要上線了。”
“對,和動保有關的。嗯……不用擔心啦,我有小金庫。大家願意關注我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
“接下來有什麼安排?有一個鳥類和城市熱島效應的調研要做,還要準備學業水平合格性考試……”
“對,是為了明年申大學做準備。”
一個小時的直播很快到尾聲。
粉絲都在戀戀不舍,歲暖卻很瀟灑,驕矜笑起來的時候讓粉絲不由地想起那些心碎於她冇心冇肺的時刻。
她是天生的明星,可是她不是因為擁有粉絲才變得閃亮的,她自信、漂亮、聰明,無論在哪都閃閃發光。
比起歲暖需要粉絲,是粉絲更需要歲暖。
“我送你們嘛,我最後一個離開直播間好嗎?給你們唱一首歌,你們要在我唱完前走喔。”歲暖撐著小臉,笑眯眯地說。
-
荀子浩喘著粗氣,呈“大”字型躺在地上。
江?年站在他旁邊,正用毛巾擦脖頸的汗,黑色的碎發沾濕在臉上,荀子浩每次都非常恨他這種“出水芙蓉”型的帥。
身體素質不會從天而降,江?年確實是那種天賦頂尖又舍得汗水的類型。
他臂展長,腕骨結實,手指長而有力氣,天生適合攀岩,第一次玩試了幾次就能過5.10b的線。
荀子浩每次被完虐,還累得氣喘如牛。
更不尊重他的是,今天江?年竟然戴著耳機、一心二用地跟他比!
江?年把藍牙耳機摘下來,視線虛無地落在地麵,唇角微抿,像是在出神。
他隨手把毛巾搭在肩上,準備去洗澡,轉頭看見躺在地上的荀子浩充滿怨念地死死盯著他:“?”
剛才還說“不比了不比了”的荀子浩一下從地上跳起來,用力肘擊他的胸口:“再來!”
……
結束洗澡的時候,江?年身上的T恤甚至能擰出水來。
荀子浩拉著他發瘋,還硬要他演示了好幾次是怎麼從那兩個反人類的岩點之間擺身上去的。
江?年時常很享受這種體力已經耗儘到臨界,大腦已經開始響起警報,還一次又一次硬是要撞開那條底線的感覺。
所有的思緒都會在這種時候變成閃爍的黑白雪花。
耳朵裡隻有他自己喘息的聲音。
荀子浩喝了兩大桶水抬起頭,正好看見江?年穿著短褲進浴室。
儘管一直都在鍛煉,但江?年的肌肉練得並不誇張,他先天形態好,肌肉線條薄韌而流暢,不是那種為了秀而刻意用補劑嗑出來的塊頭。
轉身推門時,肩寬腰窄的背部便側過來。
凝著汗的冷白肌膚上,幾處紅青的淤痕,反差得觸目驚心。
一道深而長的傷痕像蛇一樣盤踞在肩胛骨的位置,蜿蜒爬上江?年的肩膀。
荀子浩看過很多次,倒也冇有什麼誇張的感受。
隻是他總替江?年感到可惜,是個男的看到都羨慕的身材,對方卻從來對受傷和養傷不太上心,才給自己留下一堆亂七八糟的傷痕。
更討人厭的是,視線還好巧不巧能看到這位大少爺下麵傲視群雄的本錢。
F**k!
被老天眷顧慘了的人,還不珍惜,就喜歡自己作自己!
-
江?年換了身乾爽的衣服回家,下了電梯,正好撞上在門口和助理說話的歲暖。
“密碼我貼上卡上了。”歲暖注意到電梯的聲響,轉頭看過來。
兩人的視線一觸及分。
江?年一聲不吭地繞過兩人,按密碼,開門進去。
小董的嘴自看到江?年後就張成了0型,另一邊的門“啪”地關上,小董還冇回過神,眼睛仿佛被黏在了防盜門上。
歲暖很嫌棄:“你的口水要滴到我銀行卡上了。”
小董連忙抬手擦了擦,發現並冇口水,她一臉震驚:“你和江公、公子是鄰居?”
歲暖:“噗。”
她已經第二次陰差陽錯地聽到“江公公”了。她不想笑,除非忍不住。
小董連珠炮一樣問:“你們認識嗎?他私下人怎麼樣?也特彆凶嗎?”
歲暖摸著自己的耳垂,語氣誠懇地回:“認識。非常愛發火,動不動就打人。”
小董目瞪口呆:“啊?”
“好了好了,時間不早了,你快點回家吧。”歲暖推了推小董的胳膊,“還有你記得跟大粉說一下,不要讓小粉絲捐太多……嗯,要是你打聽到哪個明星捐的比我多,你再跟我要就行。”
小董:“你還有錢啊?”
歲暖瞪圓眼睛,鼓著臉很不高興:“我住這麼高檔的房子,怎麼會冇錢!”
……
小董深信不疑地走了。
一邊想不愧是她家的大明星,偶像反奶粉絲,等這次的捐款名單一出,她又可以在朋友圈其他同行的麵前揚眉吐氣了~
等電梯下去後,歲暖理了下頭發,接著啪嗒啪嗒跑過連廊,按響了門鈴。
冇讓她的耐心耗儘,江?年開門很快。
他倚在門口,頭發還有些潮濕,柔軟地搭在眉骨上,漆黑的眸垂下看著她:“有事?”
歲暖很不喜歡他把她堵在門外的姿態,伸出手用力地推了他一把:“進去說。”
要不是靠著牆,江?年都差點被歲暖推一個趔趄。
他看著歲暖繞過他後頭也不回往客廳走的背影,揉了揉太陽穴。
歲暖輕車熟路地在沙發上坐下,等江?年走過來,她抬起臉看他一眼,又移開視線:“嗯,那個……”
江?年很少見到歲暖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想到門口的歲暖助理,第一想法是難道跟江清晏有關係。
歲暖並冇有猶豫太久:“借我點錢。”
江?年:“?”
歲暖一手托著臉,眨巴著眼睛:“就是最近不是發起了一個防鳥撞改造的眾籌活動嘛……我是倡議者之一,得給大家做榜樣啊。”
運動過頭,江?年其實有點犯困,臉上也做不出什麼表情,黑瞳像蒙了一層霧,就這麼定定看著她。
幾秒後,歲暖先心虛了:“你乾嘛這麼看著我?之前換課桌的錢我是還冇還你,但是你也彆太在意……”
江?年以為歲暖會說反正她以後會還上的。
結果歲暖下巴一揚,理不直氣也壯:“因為我以後還要經常跟你借錢不還。”
江?年:“……”
他是不是已經睡著了,現在在做噩夢?
歲暖極力掩飾自己的心虛:“反正我和你的錢遲早有一天會變成共同財產,所以你的錢就是我的錢,你又不缺錢,還錢什麼的也太見外了吧!”
問題是她的錢還是她的錢。
江?年終於說話了:“……你要多少。”
歲暖伸出一個小小的拳頭,像是在給自己加油鼓勁,實則獅子大開口:“十萬。”
江?年搓了搓臉,想驅散一點困意。
歲暖還要嘴賤:“就算不想借,也不用裝瘋賣傻吧你!”
江?年把手放下,冷冷地看著她:“你還借不借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
歲暖咳了一聲:“當然,嗯……江?年,你應該有錢吧?那個,呃……”
她拍了拍自己旁邊:“你坐下,我跟你說。”
理智被困意卷進浪潮,人好像隻會跟隨指令行動的機器,等江?年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在歲暖旁邊坐下。
隻要一偏頭,就能看到歲暖亮晶晶的眼眸。
她抬著臉,很認真地看著他:“你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嗎?”
江?年不說話。
她隻好自己解釋:“我想申請東英吉利亞大學的環境學院,嗯……在英國。所以我最近在準備作品集,一直不在學校也是因為要外出實踐和做課題。”
江?年的睫毛輕微地顫了顫。
他想起這些熟悉的話,在四個小時前他也聽到過。在歲暖的直播間裡。
歲暖絲毫不知道他已經聽完了她直播的全程,小嘴繼續叭叭:“其實我覺得環保不是能將大部分責任轉嫁給普羅大眾的事……就像城市壓縮鳥類的生存空間,可普通人阻止不了這些漂亮的玻璃大廈被築起,環保應該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的事。”
“去改變政策,去更新科技,有能力改變世界的人去改變這個世界……我覺得這才是讓環保不止於口號最重要的一點。”
江?年向後靠,脊背陷進沙發柔軟的靠背,模糊地“嗯”了一聲。
他莫名想起歲暖直播最後唱的那首歌。
冇有伴奏的清唱,聲線穿過電流,清澈乾淨:
“I guess Peter Pan was right,
Growing up’s a waste of time,
So I think I’ll fly away,
Set a course for brighter day……”
我猜彼得潘是對的,長大就是浪費時間。
所以總有一天我會飛走……
她是一隻自由的鳥,總有一天會飛走。這個念頭在那一刻撲進他的腦海,就再也揮之不去。
視線又劃過歲暖耳垂上的小痣。
腦海裡像是做夢般混沌又清晰地浮現過去的一幀又一幀。
歲暖以前很愛哭,看紀錄片會哭,看到被圈養的猴子會哭,打耳洞也被痛到哭,知道以後都打不了耳洞更是大哭一場。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冇再見過她哭。
她甚至能帶著一膝蓋連他看了都皺眉的傷回來。
歲暖繼續說著:“環保需要錢啊,需要很多很多的錢……我以後大概都會很窮,所以需要你支援。嗯……等你繼承了家業,你會給我很多錢吧?”
江?年忽然想,其實這世界有很多時候不講道理。
越在意、越心軟,付出的就越多。
他將頭向後仰,抬手將手背覆在眼睛上,囫圇笑了一聲,片刻後開口說話,聲音很低:“歲暖,你這愛好比我的還燒錢呢?”
她清脆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十年如一日:“你現在後悔也晚了。”
江?年抿著唇,手還覆著眼睛,下頜到喉結凸起的脖頸連成一道脆弱的線,卻冇再說話。
歲暖還在說個不停:“可是真的很有成就感啊。我那會兒在大湄公河區做調研的時候,還碰上一支研究隊,他們發現了兩種新的哺乳動物,特彆興奮……”
“對了,我上個月不是在印尼嗎?那裡的人特彆有意思……”
歲暖打開了話匣子就合不上。她平時並冇有機會跟誰講她遇到的這些七零八碎的事,莊珈麗和歲晟平時很忙,又和她有時差……
她掰著手指,一件件說著,一直到說到上次的小檀山:“我還以為你發瘋了,要請我們全劇組喝奶茶,結果他們說的江公子是大哥。後麵我請客,那個橄欖美式超級難喝……”
肩頭忽而一沉,歲暖的聲音戛然而止。
潮濕的碎發蹭過她的頸窩,溫熱又堅硬的軀體如山傾頹,密不可分地靠住她。又像一片海,帶著冷杉針葉的氣味湧過來,輕淺而平穩的呼吸潮汐一般??
起落,起落地拂過她的鎖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