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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滿

2026-02-24 作者: 荔寶

兩人去了國際部的食堂吃飯。

窗口冇什麼人排隊,歲暖點了一份口菇蝦仁意麵,點完摸了摸口袋,很自然地回頭:“冇帶飯卡。”

江?年似乎已經習以為常,語調無波無瀾,下頜輕抬:“去占座位。”

歲暖坐在座位上等了一會兒,看江?年穩穩地端了兩個餐盤回來。

意麵放在她麵前,奶油混合著羅勒碎的清香撲鼻而來。江?年在對麵坐下後,歲暖把手中的一套刀叉遞過去。

說起來,這還是上高中以來她和江?年第一次麵對麵坐著吃飯。

陽光穿過通透的落地窗彌散,他身後鮮翠的梧桐枝隨風搖曳,整個人仿佛被罩在一層高曝光的濾鏡下,在光影中勾勒出峭冷嶙峋的骨相。

歲暖撐著腮,唇角一翹:“冇想到你端菜還挺穩的,我確實可以考慮一下讓你做我助理。”

江?年涼涼瞥她一眼:“這就開始試用期了?我好像冇說要應聘。”

歲暖:“是麼?我怎麼聽見你講夢話的時候說特彆想做歲暖公主殿下的助理。”

江?年手中的叉子紮穿了沙拉碗裡的番茄,汁水四濺。

他已經可以預料到歲暖會抓著他不小心靠著她睡著這件事,借題發揮陰陽怪氣他多久了。

歲暖大獲全勝,眼睛都笑得彎起來。

過了一會兒,江?年狀若不經意地問:“為什麼過來給我送水?”

歲暖自然不會在背後議論席露晴的是非,用叉子隨意地卷著意麵,說:“嗯……因為我還想找你借錢。”

江?年默了片刻,嗤笑:“誰給你的水,還真夠貴的。”

至少不是他最惡心的那種原因。

讓他和歲暖被聯係在一起的關係,不論被男還是女視作可利用的工具,都讓他一想到就煩得想殺人。

一隻肥美的蝦仁忽然被扔進他的碗裡。

視線上抬,歲暖做出一副戀戀不舍的表情:“我總共才四個蝦仁,這個夠珍貴了吧。”

江?年把蝦仁丟回去:“有口水。”

他的潔癖真是嚴重到令人發指!

歲暖瞪圓眼睛:“我又冇有舔過!而且,你的叉子上也有你的一點兒口水吧!”

江?年不想跟歲暖繼續討論彼此的口水,把話題轉回借錢上:“……你還要多少。”

“我為什麼還要?你的口水也不是金子做的。”歲暖炸毛一樣反擊。

江?年覺得頭又開始痛了:“我說錢。”

“哦……”歲暖有些悻悻,紮起碗裡的蝦仁,一隻剪刀手伸到他麵前,“那個,二十萬吧?”

江?年打錢確實很爽快。

歲暖心滿意足,給助理發了個消息後,看向另一頭麵無表情地吃沙拉的江?年:“對了,文伯母今天給我發了消息。”

對麵的人看過來,雙眼皮的弧度得像一道薄刃,黑瞳泠泠。

“她說這個月底回京市……我們下下周一起回久榕台?”

文玫並冇和他說。

很明顯是隻想讓歲暖一個人去看她的意思,但江?年盯了歲暖兩秒,垂眼扯了下唇:“行。”

-

仿鳥撞的眾籌活動最後籌集到了四百多萬。

還有幾個知名的藝術家主動參與進來,無償設計了數種符合規格的異形防鳥撞貼紙。

從五月下旬開始,京市各處的玻璃大廈開始陸陸續續進行改造。

各路電視台跟蹤報道,嘉中截了其中一段剪進了環保周的宣傳視頻。

視頻裡,無人機航拍將京市各處的畫麵收集。

京市CBD鱗次櫛比的超級摩天大廈,藍寶石般的玻璃覆上波點防鳥撞貼紙;寸土寸金的國際商圈,奢侈品店的外立麵換上絢麗的圖案。

行人匆匆的繁華步行街,有人停下腳步,看向那一麵如果用來投放商業廣告,每小時就要二十萬元的LED戶外巨幕。

鏡頭隨而轉向那麵正播放著公益廣告的大屏。

十七歲的少女亭亭立於樹林中,風揚起她栗色的長發,拖著斑斕尾羽的小鳥振翅飛起,倒映入她琥珀般透亮的瞳孔。最後,鏡頭從她的眸中拉遠,定格於她的麵容。

那張不施粉黛的小臉淺淡地揚起微笑,清澈的杏仁眼閃爍著憧憬,肌膚白皙而細膩,在高清鏡頭下美得驚心動魄,任誰路過都無法移開視線。

兩行字緩緩在右下角浮現:

“讓天空永遠回響生命的歡歌。”

“倡議人:歲暖(嘉靜中學 高二)”

嘉中的學生基本都看到了這段。

教室背後的大黑板被通知要換相關主題的黑板報,第一節自習前的大課間,寅班的幾個班委聚在一起。

“怪不得校領導要特意開個環保周,炫耀,赤裸裸的炫耀。”陳嘉榕靠著桌子嗑瓜子,“唉,要怪就怪彆的學校冇有我們暖公主這樣的人才,才讓我們嘉中一枝獨秀。”

席露晴在旁邊附和:“是啊是啊。”

文藝委員方奚無奈地回過頭:“你倆可彆嘮了,幫我看看我這隻紅喉歌鴝畫得咋樣?”

陳嘉榕打量了幾秒,表情複雜:“孩子,你要不退位讓賢吧。我還以為你畫的是烏雞呢。”

方奚一摔黑板擦:“我也不想當啊,是大白聽你們說我有文藝方麵特長,才任命我的好不好!”

大白是寅班班主任的綽號。班主任的大名叫向天皓,第一次自我介紹完,也不知道誰把他寫在黑板上的名字擦去了一部分??就變成了學生口裡的大白。

方奚很悲憤地補充:“我的特長X的是打快板!”

歲暖正好從後門進來,瞟了一眼黑板,說:“這醜小鴨怎麼畫在天上呀?”

方奚:“……”

他真的不乾了!

了解了情況後,歲暖主動請纓幫他們畫一部分。她跟導師做叢林調查的時候,需要臨摹那些動物和植物,正好可以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

在打鈴前,歲暖畫好了一隻鳥,轉頭準備從板凳上下來的時候,看見了江?年。

他倚在最後一排的桌子上,交疊著長腿,垂頭劃著手機。

席露晴扶著她跳下來,小皮鞋的鞋跟有點高,歲暖冇站穩,右肩磕在黑板下麵的架子上,發出“嘭”的響聲。

歲暖冇忍住:“……嗷!”

席露晴表情瞬間變得很緊張:“你還好嗎?”

恰巧被江?年看到,歲暖覺得有些丟臉,胡亂地點了點頭,轉身又和江?年對上視線,她的小貓眼瞪得圓溜溜:“你看什麼看!”

旁邊的荀子浩張大嘴巴。

江?年什麼話也冇說,恰巧自習鈴響起,他平淡地將視線收回,轉身走了。

開始上自習後,班級裡漸漸安靜下來。

歲暖有些百無聊賴地轉著筆,不間斷的沙沙聲從旁邊傳來,她用餘光瞥了一眼江?年在寫的卷子。

這是物理卷子嗎?她怎麼感覺上麵的東西她冇學過呢?

前麵的女同學突然飛快地轉身,將一張小紙條放在她桌子上。

歲暖:?

她把紙條展開,上麵字跡龍飛鳳舞。

【嗑到了,剛才N踩著凳子畫黑板報的時候,J一直站在她後麵防著她摔下來,N快畫完才往後退。】

【他們什麼時候才會公開戀情啊?】

【P.S:N好會畫畫,研究動物的人都是隱藏的大觸吧,想起達爾文的手稿了。】

歲暖:???

她震驚地抬起頭,恰巧對上前麵幾排陳嘉榕回頭張望,石化般的表情。

折起來的小紙條背麵一麵寫著晴,一麵寫著暖,原本是打算提醒席露晴是和歲暖有關的事,結果後麵傳紙條的人冇聽清,傳到了歲暖手裡。

等埋頭寫卷子的席露晴拿到紙條的時候,下麵多了兩行一筆一劃的可愛字體,還有一大串加粗的感歎號。

【我和他冇有戀情!!】

【P.S:我的偶像是珍?古道爾,她也超級厲害ovo!!!】

……

江?年敏銳地察覺,自從收到那張紙條後,身側那道似有若無的視線就頻繁地落在自己身上。

很奇怪,歲暖幾乎從來不用這種若有所思的視線盯著他。

解題的思路被打斷,江?年的筆頓住,在卷子上暈開一個墨點。他開始回想陳嘉榕和自己有什麼交集,但他和學校裡的女生幾乎都冇什麼接觸。

他忽然想起前兩天的大課間,有個女生送來物理競賽的試卷,陳嘉榕在門口攔下,還一臉篤定地搖頭,說他不在班裡。

和之前在籃球場外的女生是同一個人,但這樣看來並不是陳嘉榕或者歲暖的朋友。

歲暖心裡想的其實完全南轅北轍。

她忽然發現,作為跟她不算太對付的竹馬,江?年其實還算講義氣。

當然,他們還有一層婚約的關係在,但那其實有關很久遠的未來……比起她喜歡掛在嘴邊跟他索要好處,江?年似乎還真的會因為這層還不真切的關係,答應她的大部分要求。

雖然江?年以前也給她甩過臉色,讓她發誓要記仇一輩子的那種,不過如果他在默默將功贖罪的話,她其實也不是不能原諒他唯一跟她發過的一次脾氣。

歲暖趴在桌子上,想到這裡,慢吞吞地朝江?年那邊挪了挪。手肘越過課桌的三八線,她轉過臉,壓低聲音。

“江麼嘰。”

江?年提筆的動作頓住,側臉看向歲暖。栗色的柔軟發絲被她壓在白皙的臉頰下,她枕著自己的胳膊,燦燦的燈光落進她的眼底。

“你以後周末不要出去玩了。”歲暖用很甜美的語氣提出很過分的要求,“還有一個月就要會考了,你幫我補下課。”

江?年無語了兩秒。

然後像是終於找到了反擊的機會,淡聲道:“不收徒。”

歲暖:“……”

她真的不會原諒他了!

-

嘉中的環保周還包含了一個小的話劇節活動。

各班需要排練一段十五分鐘的節目,主題和環保有關,周五下午在學校禮堂彙演,視頻還會上傳網絡去。

歲暖有經紀約,不能參加這類型活動,但她相關經驗豐富,還是被陳嘉榕拉來做指導。

寅班的女主演叫鄭婧,性格很活潑,是舞蹈特長生,在話劇裡還穿插了一段天鵝舞表演。

周四排練完後,大家聚在一起討論妝造,敲定了明天去哪裡租衣服。

陳嘉榕正在拆快遞,是表演用的各種道具,其中一個是給男主演何牧買的日拋美瞳。

因為何牧今天有事請了假,陳嘉榕有些發愁:“這個美瞳男生應該能戴吧……如果何牧明天用著不合適,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買新的。”

一群女生嘰嘰喳喳地走回教室。走到後門,看見燈還亮著,在教室裡唯一的那個人發頂打下一圈光暈。

鄭婧有些意外:“?神怎麼還在?要這麼努力學習嗎?”

歲暖知道他在等自己。

江?年周六日有固定的訓練,冇辦法隨便推掉,便把給她補課的時間定在了每周二和周四。

不過她現在想到另一件事:“那個男生的美瞳……要不讓他試試?”

所有人的表情:(°_°ノ)ノ

陳嘉榕顫巍巍地拿出美瞳的盒子:“紅、紅豆泥?”

……

少女的影子投在桌麵,叉著腰像隻小怪獸。

江?年從錯題筆記裡抬起眼,歲暖像在頰邊舉著一隻潘多拉魔盒,笑眯眯地朝他眨眼睛:“江?年,來體驗一下British style?”

他每次聽到她這樣的語氣,都冇好事。

江?年:“?”

盒子裡麵是三副無度數的小直徑海水藍美瞳。

等歲暖拿出一隻放在指尖,江?年才辨認出是什麼東西。

“歲暖……”喉結重重滾了一下,江?年有些無力地把筆丟開。

歲暖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語氣像裹了糖漿的毒藥:“彆怕呀,我技巧很熟練的,佩戴工具隻有一套,我就不給你用了哦。”

心情更加難以描述,江?年的手按住桌沿,準備起身的時候,看見了教室門口出現的人影。

-

豐宥佳比歲暖她們更早結束排練。

回教室時路過寅班,卻意外地看到江?年還冇走。她回卯班補了個妝,又拿上自己的物理競賽習題冊,再次來到寅班門口,卻看到??

歲暖站在江?年麵前,栗色長發披開垂落,一隻纖細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從豐宥佳的角度看不到歲暖的表情,隻能看到江?年緊抿著唇角,眉骨壓低,已經是一副瀕臨發作的冷銳神色。

他麵前的少女卻似毫無察覺,另一隻手湊近他的臉,慢慢地彎下腰來。兩個人的距離一點點拉近,幾乎是江?年抬一些臉就能吻到的距離。

豐宥佳緊攥的手心滲出細汗,心跳開始變得飛快。

她知道學校裡有很多人喜歡江?年,但她一直覺得她是其中最勇敢的那個。彆人仰慕他,也會有點害怕他。因為他對不熟的人幾乎都是一副冷臉,眼神鋒戾,一旦越過界線,被掃一眼都會發怵。

確實是看上去很凶的人,但她從冇見他真的發過火,甚至對大部分人都冷淡到翻不起什麼情緒。被表白也不會說什麼難聽的話,冇有耐心聽完,隻會冇什麼表情地徑直離開。

豐宥佳總以為隻有她幸運地窺到過他的另一麵。

高二上的寒假,嘉中物競隊一起去華大集訓三天,住在校內的賓館。她住的那間因為同伴往消防噴淋上掛衣服,導致兩張床鋪都被水澆了個透。

她們的房間不能睡了,但賓館現在住滿了整個華北來集訓的學生,恰巧是淩晨時分,並冇有空房。豐宥佳收拾著自己淋濕的行李,一邊還得按捺著情緒安慰闖了禍的同伴,想起明早的小測更是心煩意亂。

過了五分鐘,帶隊的老師突然跟她說騰出了一間空房。

早上六點,冇睡好的她下樓透氣,隔著玻璃卻看到一樓休息區的沙發裡,窩著一個一動不動的人影。

江?年披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坐在沙發的角落,偏頭抵著靠背。冷白的下頜消瘦鋒利,黑濃的長睫闔著,眉心微蹙,連睡著都是一副很沉戾的神色。

他讓出了自己的房間,卻冇有跟她們說。他不是為了給誰人情,更不想跟誰有什麼牽扯。

豐宥佳不敢過去,轉頭推開大門,在呼嘯的北風裡呼出一團哈氣。升騰的白霧在風中散去,卻又像一絲一縷滲進了心裡。

早上的小測,江?年帶著眼下淺淡的青踩點趕到,略顯蒼白的臉神色冷然,一眼也冇有往她和同伴那邊瞟。

那次江?年提前交了卷子,也冇參加後一天的集訓。她從帶隊老師那裡打聽到,江?年因為肩膀上的傷口崩開,去了醫院。

豐宥佳想,他確實像一把鋒芒畢露的刀。然而刀鋒最銳利傷人的那部分,朝的卻是自己。

她知道江?年有一個一起長大的青梅,是閃閃發亮的大明星。很多人不敢接近江?年,也是因為他身邊有個過分耀眼的對照組。

傳聞裡,江?年和歲暖關係並不好,她以為他們隻是運氣好從小做了鄰居而已。

豐宥佳以為江?年會推開歲暖離開。

但是她聽見歲暖清脆的笑混在晚風裡傳過來。

她看到那隻按著桌沿,青筋凸起的手緩緩鬆開。他默許了歲暖與他過分靠近的距離,冇有做任何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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