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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大能者無論古今中外,無能者飛升亦枉然

2026-10-27 作者: 黃文才

劉國能和李萬慶兩部兵馬一直很低調,張忠武讓他們乾什麼,他們就乾什麼。

此時他們隨同張忠武,掩護黑旗軍炮隊開往第三陣地。

整個白河灘上人頭攢動,到處都是流寇。

兩部兵馬偶爾出手廝殺...

猛如虎冇答,隻將手中卷刃的戰刀往青磚城牆上一磕,火星迸濺,刀身嗡鳴不止。他喉結滾動兩下,目光未離遠處李自成軍陣中央那杆高聳入雲的“八大王”旗——旗麵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黑底白字,猙獰如噬人之口。他左肩甲胄裂開一道斜口,血已凝成褐痂,右小腿綁腿滲出暗紅,走路時微跛,卻仍站得筆直如鬆。

艾毓初見狀,知其未言,是因心重千鈞,不敢輕吐一字。他悄然挪步至湯之熙身側,壓低嗓音:“湯公,猛總兵未決,非怯,實乃知兵者慎之又慎。白旗軍雖勝劉光祚於平野,然李自成所部不下十萬,營壘綿延十五裡,鹿角拒馬密布如林,火器營列於中軍後方高地,更兼羅汝才、劉芳亮皆悍將,豈是劉光祚可比?若我軍冒然出擊,一旦白旗軍佯退,或中伏回擊,我等便成孤懸之矢,再無退路。”

湯之熙冇應聲,隻把手裡那柄素銀折扇緩緩合攏,指尖在扇骨上輕輕叩了三下。這動作旁人不解,艾毓初卻懂——這是湯家祖訓中“三思而後行”的暗記。湯氏世代清流,不尚武,卻極重謀斷。湯之熙少年時讀《孫子》批注萬言,曾言:“兵者詭道,不在力強,在勢穩;勢穩則氣不泄,氣不泄則心不亂,心不亂則斷不失。”

此時東南角風起,卷起幾片枯葉,打在城牆垛口鐵皮包邊處,叮當輕響。

猛如虎忽地抬手,指向李自成軍陣右翼一處疏鬆之地——那裡原該是劉芳亮部駐防,此刻卻有炊煙嫋嫋升騰,旗號歪斜,士卒走動散漫,連巡哨都稀稀落落。他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鐵:“艾先生,你看那裡。”

艾毓初眯眼細觀,半晌,眉峰驟聚:“那是……劉芳亮中軍偏帳?可為何炊煙在右翼腹地?”

“不是炊煙。”猛如虎嘴角扯出一絲冷意,“是煙灶——有人在燒濕柴,造煙障。煙從低處起,飄向我軍方向,遮的是我軍瞭望塔視野,也遮他們自家陣腳。說明他們剛調兵,還冇來得及整肅,煙是掩護調度的幌子。”

湯之熙折扇倏然張開,扇麵繪著一株墨竹,竹節分明,枝葉卻似逆風而生,倔強向上。他沉聲道:“調兵?調往何處?”

猛如虎未答,隻將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是南陽城外三十裡處的臥龍崗。崗上古木參天,丘陵起伏,早年諸葛亮草廬即建於此。如今崗頂空蕩,唯餘幾截焦黑梁柱,卻是前日白旗軍夜襲前,趙誠明親率斥候放火焚毀的流寇糧秣轉運點。火勢不大,卻燒得極巧,恰好燒斷了李自成與羅汝才兩部之間一條隱秘山道的補給節點。

艾毓初瞳孔一縮:“臥龍崗……白旗軍燒的不是糧,是路!”

湯之熙扇尖微點城磚:“李自成必以為白旗軍主攻方向在正南,故將精銳儘集於中軍與左翼,防我與王彥賓夾擊。右翼虛設,實為誘餌。他料定我軍見其右翼‘鬆懈’,必生貪念,欲趁勢破之,一舉穿插其腹心——此乃圍點打援之反用,實為請君入甕。”

猛如虎終於點頭,喉間滾出一聲低笑:“湯公明察。可白旗軍……未必不知。”

話音未落,城下西南方忽有一騎絕塵而來,馬背騎士披灰布鬥篷,鬥篷下露出半截賽電銃槍管,在晨光下泛著冷藍幽光。那不是白旗軍製式裝束,而是趙誠明特許的“信使甲”——僅三人有此資格,專司跨營傳令,不著鐵甲,不佩長兵,唯攜對講機與一柄短銃,馬鞍兩側各掛一隻牛皮信筒,筒口封蠟完好。

騎士勒馬於城門洞下,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卻刻滿風霜的臉——正是趙純藝。

她未下馬,隻仰頭朝城頭朗聲道:“猛總兵、湯知縣、艾參議,趙將軍命我傳三事:其一,李自成右翼確為虛設,劉芳亮昨夜已率本部精騎繞道伏牛山北麓,今日午時必至我軍東北三十裡外斷糧道;其二,白旗軍今晨已遣車營伊爾率蒙騎五百,偽作潰兵,正朝李自成右翼‘敗退’,引其出營追擊;其三——”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麵容,聲音陡然拔高,“趙將軍請諸位放心:白旗軍不撤,不誘,不佯敗。我軍主攻方向,從來便是正北。”

正北?

三人齊齊一怔。

正北方向,是李自成大營最厚實之處——中軍本陣所在,環以三重壕溝、四層拒馬、五排火銃手,更有八門佛郎機炮架於高台,炮口漆黑如淵。

“瘋了?”艾毓初失語。

湯之熙卻猛地攥緊折扇,指節發白:“正北……正北是李自成帥帳所在!他把最精銳放在那裡,不是防敵,是防己!”

猛如虎雙目驟然睜大,如銅鈴炸裂:“防己?你是說——”

“牛金星。”湯之熙斬釘截鐵,“李自成與牛金星素有嫌隙。牛金星掌後守,手握糧秣、文書、刑獄三權,更私蓄死士三千,屯於中軍北側‘靜遠寨’。李自成不敢將帥帳置於後方,是怕牛金星反戈一擊,取其首級易如反掌。故帥帳前置,名為督戰,實為監牛!”

趙純藝在馬上頷首:“湯公所料不差。趙將軍說,牛金星昨夜密會羅汝才,送其白銀三萬兩、良馬八百匹。羅汝才收了,卻未回信。李自成今日寅時三刻,已派高一功帶三百親兵,換防靜遠寨外圍哨位——高一功,是李自成乳母之子,唯李是從。”

城頭一時寂靜。

風卷殘雲,東方魚肚白已染成赤金。陽光刺破雲層,第一縷光恰落在趙純藝肩頭,映得她胸前一枚銅質小徽章熠熠生輝——徽章上刻著三道平行橫線,中間一道稍粗,形如簡筆山巒,正是白旗軍“三峰線”標識。

猛如虎忽然解下腰間佩刀,反手將刀鞘倒插進青磚縫隙,刀柄朝上,如一座微型界碑。他單膝跪地,右手撫胸,向趙純藝深深一躬:“請轉告趙將軍——南陽城內,但凡能戰之丁,無論老幼,皆聽白旗軍號令!我猛如虎,願為先鋒,踏破李賊中軍!”

湯之熙合扇,垂眸,再抬眼時,眸中已無半分文弱書生氣,隻有一種浸透骨髓的決絕:“艾參議,即刻傳令:全城婦孺遷入府衙、學宮、慈濟院三處,由鄉勇持棍守門;所有鐵匠鋪熔毀鐵鍋、犁鏵、門環,鑄箭鏃;城中鹽倉、藥鋪、酒坊,儘數征用,按戶配發傷藥、烈酒、粗鹽;另——”他停頓片刻,聲音如金石相擊,“開府庫,取我湯氏私藏二十年陳釀‘醉臥鬆’三百壇,儘數運至東門箭樓。趙將軍既敢正北硬撼,我湯某便以酒壯其膽!”

艾毓初一愣:“酒?”

“不是酒。”湯之熙抬手,指向城下趙純藝坐騎後鞧處一個鼓鼓囊囊的皮囊,“是酒精。趙將軍使人教過我——七十度以上,可燃,可消炎,可淬火。那皮囊裡,是我湯家蒸餾作坊連夜熬出的純酒精,足有二百斤。”

趙純藝聞言,終於展顏一笑,隨即從信筒中抽出一卷油紙,抖開,竟是張工筆細繪的南陽周邊地形圖。圖上以朱砂標出三處紅點:臥龍崗、靜遠寨、以及——南陽城東北角,一段被荒草掩埋的明代舊城牆遺址。

“趙將軍說,”她指尖點在那處遺址上,聲音清越如磬,“李自成不知,此處地下,有條元末義軍挖的暗渠,直通中軍帥帳後方馬廄。渠口被青石板覆,板上壓著半截斷碑,碑文是‘至正十七年,南陽守將李思齊督建’——李思齊,正是李自成先祖。李賊迷信風水,以為此渠是祖宗護佑,故從未填堵,隻命人每月焚香祭拜。”

猛如虎霍然起身,一把抓過地圖,手指重重戳在暗渠出口位置:“此處距李賊帥帳,不足三百步!”

“三百步。”趙純藝點頭,“趙將軍已遣郭綜合率三十名精銳,攜熱成像儀與爆破膠,昨夜子時潛入。此刻,他們已在渠中。”

話音落,遠處天際,忽有鷹唳破空。

眾人仰首——隻見一隻蒼鷹盤旋於李自成中軍上空,雙翼展開,竟逾丈許。鷹爪下懸著一枚青銅鈴鐺,隨風輕搖,發出極細微的“叮鈴”聲,若非此刻萬籟俱寂,幾不可聞。

湯之熙瞳孔驟縮:“那是……白旗軍的‘青鸞’?”

趙純藝仰望蒼鷹,笑意漸深:“不是青鸞。是無人機改裝的仿生鷹。鈴聲,是它心跳頻率的無線傳輸信號。趙將軍說——”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一字一頓,“——鷹落之時,便是中軍崩塌之始。”

話音未絕,那蒼鷹忽然斂翅,如一道黑電俯衝而下,直撲李自成帥帳頂上那杆“八大王”大旗!

旗杆應聲而斷!

轟隆——!

一聲悶雷般巨響自李自成中軍腹地炸開!並非火炮之聲,而是沉悶如地龍翻身的爆裂,緊接著,帥帳後方馬廄方向騰起一股濃黑煙柱,煙中裹挾著無數燃燒的乾草與驚嘶的烈馬。煙柱尚未升騰至半空,第二聲爆響又起,這次更近,更烈,仿佛大地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靜遠寨外圍哨樓轟然倒塌,碎石橫飛!

與此同時,南陽城東門轟然洞開。

冇有鼓號,冇有旌旗,隻有一支三百人的隊伍默然而出。為首者,正是猛如虎。他未披甲,隻著一身玄色勁裝,腰懸新淬戰刀,背後負著一張丈二鐵胎弓,箭壺中插著二十支狼牙重箭,箭鏃皆塗朱砂,如凝固的血。

他身後,是湯之熙親自挑選的百名鄉勇,人人赤膊,胸膛繪朱砂符咒,手持長矛與釘耙;再後,是艾毓初征調的八十名鐵匠,肩扛燒得通紅的鐵釺與鐵錘;最後,則是三十名白發老卒,由猛如虎親兵隊長率領,每人背上捆著三枚黑黝黝的陶罐,罐口以蠟密封,罐身烙著“白旗-爆-壹”字樣。

趙純藝策馬立於城門洞陰影裡,望著這支混雜著文官、匠人、老兵與莽夫的隊伍,忽然開口:“猛總兵。”

猛如虎未回頭,隻抬起左手,豎起三根手指。

“趙將軍說,”趙純藝聲音平靜,“此戰,不計傷亡,不計時辰,隻計一事——”

“何事?”猛如虎問。

“看誰先砍倒那杆斷旗。”趙純藝抬手,指向李自成中軍方向,那裡,半截旗杆猶自顫動,殘破的“八大王”旗在硝煙中翻卷如招魂幡。

猛如虎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齒,轉身朝城頭抱拳,隨後猛地揮手——三百人如離弦之箭,沉默奔出!

腳步踏在黃土官道上,震得道旁枯草簌簌抖落露珠。

湯之熙站在城頭,折扇早已收起。他解下腰間荷包,從中取出一枚溫潤玉玨,玉上雕著“湯”字篆文。他未猶豫,反手將玉玨擲於青磚地麵,玉玨應聲而裂,斷口鋒利如刀。

“湯氏一門,自此與南陽共存亡。”他喃喃道,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見。

艾毓初默默上前,從懷中掏出一疊寫滿蠅頭小楷的紙頁——那是他昨夜徹夜未眠,擬定的《南陽戰後撫恤章程》初稿。他將其湊近城頭一盞尚燃的油燈,火苗舔舐紙邊,迅速卷曲、焦黑、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猛如虎奔至半途,忽覺腳下微震。他猛然止步,低頭——腳邊一株枯草,竟在無風情況下微微搖曳。他抬頭望去,隻見遠處李自成中軍陣地上,那三重壕溝之間的平地上,泥土正如沸水般鼓起一個個拳頭大小的土包,土包破裂,鑽出一根根黑黢黢的橡膠軟管,管口噴出灼熱白氣,蒸騰如霧。

郭綜合的聲音,透過埋設在地下的微型揚聲器,清晰傳入猛如虎耳中:“爆破組就位。靜遠寨地基已鬆。猛總兵,請踩準節奏——三、二、一……”

猛如虎瞳孔驟縮。

他聽見了。

不是鼓點,不是號角。

是大地深處,傳來的一聲悠長、低沉、仿佛來自遠古的金屬嗡鳴——

嗡——————————!

那聲音,竟與趙誠明每日清晨引導呼吸吐納時,所哼的《莊子·逍遙遊》調子,分毫不差。

猛如虎仰天大笑,笑聲震得鬢角白發狂舞,他猛然拔刀,戰刀斜指蒼穹,刀鋒映著初升朝陽,灼灼如血:

“殺——!!!”

三百人齊聲怒吼,聲浪掀飛道旁積雪,驚起林中寒鴉萬點,黑壓壓掠過天際,直撲那杆斷旗而去。

此時,趙誠明正立於十裡外一座無名土丘之上。他未著甲,隻穿灰布棉袍,手中無槍,亦無刀。他左手持一具平板電腦,屏幕上正跳動著熱成像圖——圖中,李自成中軍腹地,數十個紅色光點正呈蛇形疾速移動,直撲帥帳;而靜遠寨方向,一大片暗紅區域正急速降溫,那是地基被爆破膠瓦解後,地下水湧出所致。

他右手,輕輕搭在一株老槐樹乾上。樹皮皸裂,卻有一抹新綠,正從裂縫中倔強鑽出。

郭綜合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官人,猛如虎已動。牛金星部開始騷動,靜遠寨北門開了。”

趙誠明冇應聲。

他隻是抬頭,望向東方。

那裡,紫氣未散,金烏已躍。

他忽然想起昨夜於平篝火旁,於平問他:“趙先生,你到底圖什麼?”

他當時冇答,隻將一片消炎藥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於平,一半含在自己舌下,苦味彌漫口腔,清醒得刺骨。

此刻,他舌尖那點苦意似乎還未散儘。

他微微一笑,對著虛空,也對著那株老槐樹,低聲道:

“圖個理。”

“理在人心,理在天地,理在——這破土的新芽,與斷旗之下,不肯跪下的膝蓋。”

話音落,他抬手,按下平板電腦上一個猩紅按鈕。

屏幕瞬間切換——畫麵中,是李自成帥帳內景。鏡頭來自一隻藏在梁柱榫卯中的微型攝像頭。帳內,李自成正暴怒摔碎一隻青瓷茶盞,碎片四濺。他麵前跪著一名斥候,額頭鮮血直流,正嘶聲稟報:“……白旗軍……正北……突……”

話未說完,帥帳厚重的牛皮帳簾,被一隻沾滿泥汙的手,從外麵,猛地掀開。

那隻手,瘦削,骨節分明,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卻穩如磐石。

帳外,晨光如瀑,傾瀉而入。

照亮了來人半張臉。

是於平。

他穿著沾滿血汙的甲胄,左臂繃帶滲出血跡,右手卻緊緊攥著一杆大槍——槍尖滴血,槍纓焦黑,正是昨夜於平親手刺死第一個敵人的那杆。

他站在光裡,影子長長拖進帳內,恰好覆蓋在李自成顫抖的靴尖上。

於平冇看李自成。

他目光掃過帳內慌亂奔逃的幕僚,掃過案上攤開的《大順永昌曆》,最後,落在李自成身後那麵繪著北鬥七星的錦緞屏風上。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蓋過了帳內一切嘈雜:

“李將軍,你信命麼?”

李自成愕然抬頭。

於平咧嘴一笑,露出與猛如虎如出一轍的森白牙齒,然後,他手腕一抖,大槍槍尖輕輕一挑——

“嗤啦”一聲,錦緞屏風被劃開一道長口。

屏風之後,並非牆壁。

而是一扇虛掩的木門。

門縫裡,透出幽幽藍光。

還有,一聲清晰、穩定、帶著電流雜音的電子女聲,正反複播報:

“檢測到高危目標。啟動最終協議。倒計時:10……9……8……”

於平側身,讓開門口。

門外,趙誠明負手而立。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剪影,袍角在風中輕揚。

他目光平靜,如古井無波,看向帳內每一個人。

包括,李自成。

包括,剛剛從屏風後閃出、手持匕首撲來的牛金星。

包括,帳角陰影裡,那個一直低著頭、此刻卻緩緩抬起頭來的、麵目模糊的黑衣人。

趙誠明嘴唇微動,無聲吐出兩個字:

“開始。”

倒計時,歸零。

“0。”

轟——!!!

這一次,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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