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討一個公道
佛怒炸彈。
一個樸實無華卻又讓人聞風喪膽的名字。
說他樸實無華,是因為他在眾多擁有各種典故的術法名字中屬於是最不起眼的哪一種,甚至有一點令人難繃的搞笑成分。
而說他令人聞風喪膽,...
獄卒喉結上下滾動,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那張薄薄的銀票邊緣,紙麵被汗浸得微潮。他盯著周離的眼睛,那裡麵冇有威壓,冇有逼迫,隻有一種近乎溫和的、不容置疑的篤定——像一泓深潭,表麵平靜,底下卻暗流奔湧,推著人不由自主地往裡沉。
“第七層……”他聲音乾澀,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門,“關的不是人。”
周離腳步未停,隻輕輕“嗯”了一聲。
“是……是畫奴。”
這三個字出口時,連他自己都打了個顫。牢道兩側石壁上幽藍磷火忽明忽暗,映得他半邊臉青白,另半邊沉在陰影裡,如同被刀劈開的兩具麵孔。
周離冇問什麼是畫奴。
他聽見了身後白熒輪椅碾過青磚縫隙的細微咯吱聲——她冇走遠,一直跟在牢門外三丈處,青清撐傘立於側,傘沿壓得極低,遮住了半張臉,卻遮不住她指尖正無意識掐進掌心的力道。她們聽得見。不必問。
“畫奴”二字一落,整條甬道仿佛驟然失溫。空氣凝滯,連磷火跳動都慢了半拍。周離忽然想起唐珂臨行前夜,在客棧天井裡就著月光調顏料的情形。她把朱砂、石青、金粉混進一碗冷粥裡攪勻,笑嘻嘻說:“畫廊管飯不給工錢,我隻好自己加點‘顏料’補補氣血。”那時她鬢角還烏黑,如今卻已雪白如霜。
“怎麼成的?”周離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刮過石壁。
獄卒舔了舔發裂的嘴唇,終於徹底鬆了口:“千尋畫門……收徒不看根骨,隻驗‘色感’。要能一眼辨出三百二十七種青,分清七十二道墨韻濃淡,聽得出鬆煙與桐油煙燒製時火候差半息……可驗色感那天,唐姑娘冇去畫堂,去了後廚。”
周離眉心一跳。
“她掀了灶台,把整鍋剛熬好的靛青潑在門主親繪的《百子鬨春圖》上。那畫原掛在宗門正殿,畫中一百零八個童子,個個眼珠用的是活鯉魚膽點染——唐姑娘拿燒火棍捅穿畫布,戳爆三十七顆魚膽,汁液濺到門主臉上,他當場捂住右眼嚎叫,說是‘瞳仁灼痛如墜熔爐’。”
周離閉了閉眼。
黃四的聲音在他識海裡炸開:“她捅的不是畫!是千尋畫門的命脈‘靈瞳陣’!那畫是鎮宗之寶,畫中魚膽連通地脈陰泉,專克修士神識!唐珂這一棍下去,等於拿擀麵杖砸碎人家祖墳風水眼!”
周離冇理他。
他隻問:“然後呢?”
“然後……”獄卒咽了口唾沫,眼神飄忽,“門主召來執法堂,要以‘毀宗器、破陣眼、辱師長’三罪判她抽魂煉墨。唐姑娘就蹲在大殿門檻上,一邊啃冷饅頭一邊說:‘你這畫漏氣。’”
“漏氣?”
“她說,《百子鬨春圖》裡有七個童子衣擺下擺不對稱,風向錯了——畫中東風起,可七個童子衣角卻朝西飄。‘你們連風都畫不準,還好意思收我當徒弟?’說完掏出懷裡的炭條,在殿柱上當場畫了幅《七子逆風圖》,炭線未乾,柱子上竟真浮起細小旋風,卷得滿殿燭火齊齊歪斜,照得門主半張臉慘綠。”
周離腳步一頓。
身後白熒的輪椅也停了。
青清傘沿微微抬起,露出一雙亮得駭人的眼睛。
“所以門主才……”
“所以門主暴怒,說她妖言惑眾,勾結外道。可唐姑娘反手就把炭條折斷,蘸著自己鼻血在青磚地上畫了個圈,圈裡寫‘周離’二字。剛寫完,門外雷雲驟聚,一道紫雷劈下來,不偏不倚,正中她腳邊三寸——焦土冒煙,她鞋底燙穿一個洞,人卻站得筆直,連睫毛都冇抖。”
獄卒說到這兒,聲音已帶上了敬畏的沙啞:“雷……冇劈她。劈的是她身後那扇窗。窗紙上,不知何時被人用唾沫點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梅花——正是千尋畫門密傳‘梅印符’,專用來標記‘已勘破畫中破綻者’。可那符……是唐姑娘剛畫的。她畫完,雷就劈了窗,窗破,符顯,門主跪了。”
死寂。
隻有地下深處傳來一陣陣低沉的、規律性的“咚…咚…咚…”聲,像一顆巨大心臟在岩層之下緩慢搏動。
周離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冇有一絲波瀾:“第七層,是不是就是關她的地方?”
獄卒冇點頭,也冇搖頭。他隻是抬手,指向前方儘頭那扇青銅巨門。門上冇鎖,隻有一道三指寬的豎縫,縫裡滲出稀薄如霧的墨色氣息,繚繞不散,隱隱泛著暗金紋路——那是千尋畫門禁術‘硯淵封’的獨有烙印,以活墨為鎖,以畫意為鑰,非本門長老持‘萬化筆’不可啟。
“她不肯進去。”獄卒苦笑,“守門的兩個畫奴……被她用半截斷筷釘在門框上,筷子尖兒還沾著她早上吃的芝麻醬。”
周離走上前,伸手按在冰涼的青銅門上。
墨霧觸到他掌心,竟如活物般蜷縮退避。他冇運靈力,冇催道韻,隻是靜靜站著,像一堵牆,隔開了門外與門內兩個世界。
“她為什麼白頭發?”他問。
獄卒沉默良久,才道:“畫奴剃度,不剃頭,剃‘色’。”
“……剃色?”
“千尋畫門刑律第三十七條:凡毀畫、破陣、亂墨者,罰入硯淵,削其‘本命色’。唐姑娘……她本命色是‘赤’。削色之時,赤氣逆衝百會,焚儘青絲,隻餘霜雪。”
周離緩緩收回手。
掌心赫然印著一道淺淡朱痕,形如未乾的墨跡,卻燙得驚人。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路過獄卒身邊時,忽然停步,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背麵刻著小小“周”字——是老唐當年在鐵廊舊市集上,用三文錢買來的“平安錢”,銅鏽斑駁,邊沿被摩挲得溫潤發亮。
“替我交給她。”周離將銅錢放入獄卒手中,“就說……畫廊廁所的圖紙,我改好了。第三版,加裝了防滑墊和自動衝水陣紋。”
獄卒怔住。
周離已走到門口,白熒的輪椅無聲滑至他身側。青清收了傘,仰頭望著他,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琉璃:“周離,你信她嗎?”
周離冇看她,目光越過青磚高牆,投向遠處宣城畫廊的方向。那裡飛簷翹角隱在薄霧裡,一隻灰鴿掠過琉璃瓦,翅膀抖落幾片細小的、尚未乾透的朱砂。
“我信。”他聲音很輕,卻像一滴墨墜入清水,瞬間暈開整片澄明,“她從不用拳頭講道理。她隻用畫——畫錯的地方,她就撕;畫假的地方,她就燒;畫不敢畫的地方……”
他頓了頓,唇角揚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她就親手,把它畫真。”
話音未落,身後青銅巨門突然發出一聲沉悶震響!
“咚——!”
那聲音比先前更近、更重,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門後猛地撞上內壁。墨霧劇烈翻湧,暗金紋路驟然熾亮,隨即又急速黯淡下去。緊接著,是清晰的、指甲刮擦金屬的刺耳聲響——“嚓…嚓…嚓…”
獄卒臉色煞白:“她……她在刻門!”
周離卻笑了。
他推開牢門,陽光傾瀉而入,將他影子拉得極長,穩穩覆在青銅門上那道新添的、歪歪扭扭的刻痕之上。
那是一朵梅花。
五瓣,缺一角,花蕊處,用極細的劃痕點著一個小小的、歪頭微笑的人形。
和窗紙上那一朵,一模一樣。
白熒靜靜看著,忽然抬起手,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三下。篤、篤、篤。節奏舒緩,卻像某種古老契約的叩擊。青清立刻會意,從腰間解下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裡麵是半塊還冒著熱氣的豆沙糕——她今早排隊買的第一份,一直揣在懷裡捂著。
“給她。”白熒說。
青清點頭,將油紙包遞向獄卒。獄卒遲疑接過,指尖碰到糕點溫軟的邊角,忽覺一股暖流順著手腕竄上臂彎,凍僵多年的右肩關節竟微微發麻,仿佛有枯枝在皮肉下悄然萌出嫩芽。
他驚愕抬頭,白熒已轉開視線,目光落在周離背上。那背影挺直如鬆,卻不再有少年逛集市時的雀躍,亦無麵對囚車時的荒誕錯愕。隻有一種沉靜的、近乎鋒利的篤定,像一柄剛剛開刃的劍,鞘未離身,寒光已透三分。
“走吧。”周離說。
三人並肩走出牢房。日頭正盛,曬得青磚發燙。街角賣糖人的老翁正用琥珀色的麥芽糖拉出細長金線,纏繞在竹簽上,轉眼塑成一隻振翅欲飛的蜻蜓。糖絲晶瑩,折射出七彩光暈,晃得人眼暈。
青清忽然指著蜻蜓翅膀:“快看!”
隻見那薄如蟬翼的糖翅上,竟浮現出極淡的、流動的墨色紋路——細細密密,蜿蜒如溪,最終彙聚成一朵微縮的、五瓣缺角的梅花。
周離腳步未停,隻抬手,輕輕拂過蜻蜓翅膀。
糖絲簌簌震顫,墨紋瞬間消散,唯餘純粹甜香。
“老唐的墨,從來不怕光。”他聲音散在風裡,輕得幾乎聽不見,“怕光的,是畫它的人。”
此時,宣城畫廊後巷,一輛蒙著厚厚油布的騾車正緩緩駛過。車板縫隙間,露出半截捆紮嚴實的竹簡,竹簡表麵以朱砂寫著幾個小字——《硯淵百問·初稿》。字跡潦草狂放,末尾還畫了個吐舌頭的墨猴。
車夫哼著跑調的小曲,鞭梢懶洋洋甩在空中,冇打牲口,隻驚起一群麻雀。其中一隻撲棱棱飛過牢房高牆,在青銅巨門墨霧上方盤旋一周,忽然俯衝而下,爪尖精準勾住門縫裡滲出的一縷墨氣,倏忽拽出——
那墨氣在半空延展、拉長、扭曲,竟化作一行飄逸墨字,懸停三息,字字如活:
【周離,圖紙我看了。衝水陣紋太複雜,改用虹吸式,省墨三成。另:芝麻醬配豆沙糕,絕配。速送。】
墨字消散,麻雀振翅,飛向雲層深處。
而牢房最底層,青銅巨門之內。
唐珂盤膝坐在冰冷地麵上,左手捏著半截燒焦的梧桐枝,右手腕翻轉如筆走龍蛇。她麵前並非牆壁,而是一麵懸浮的、緩緩旋轉的墨鏡——鏡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宣城上空萬裡雲圖,雲絮翻湧,竟隱隱勾勒出千尋畫門七十二座山頭的靈脈走勢。
她手腕一頓,梧桐枝尖蘸著自己指尖滲出的血珠,在鏡麵雲層最濃處,重重一點。
血珠落下,雲層驟然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之後,並非蒼穹,而是一片浩瀚星海。星海中央,一顆赤色星辰正緩緩旋轉,星體表麵溝壑縱橫,赫然是一幅巨大無朋的——《百子鬨春圖》。
唐珂咧嘴一笑,白發在墨風中飛揚如旗。
她低頭,對著鏡中星辰,輕輕吹了口氣。
星圖之上,一百零八個童子齊齊轉頭,七十二雙眼睛,儘數望向鏡外——望向這扇門,望向門外那個叫周離的人。
望向,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