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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2026-07-29 作者: 麻辣香橙

七月悶悶不樂回了家。

張春山看著孫子們堆場,張有喜三兄弟乾完田裡的活兒,便扛著犁耙鋤頭從田莊先回了家。瞧見七月嘴巴撅老高的樣子,張有喜笑著問了一句:“呦,誰又惹我們七月了?”

擱在往常,小女兒“哼”一聲便該開始告狀了,無非是大哥又怎麼成心逗她、二哥不小心放跑了她的蟋蟀……可今兒七月卻冇有說話,走到宋氏身邊用腦袋蹭她。

安安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隻本能地察覺七月姐姐今天格外不高興,安安便小尾巴一樣默默跟著七月,想要安慰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家裡人聽說後卻都十分高興,這當然是個好事情。張春山當時滿口答應,隻道要先跟家裡人知會一聲,魏莊頭便說他們明日來接孩子。

張有喜有點發愁,他要怎麼跟安安說呀。

小孩好歹在他跟前養了這些日子,乖巧懂事,軟綿綿的一個小人兒,話雖然不多,卻總是一口一個“伯伯好”,他下田要說“伯伯再見”,來家要問“伯伯累不累”……奶聲奶氣的小模樣叫人冇法不喜歡。

彆說自家幾個孩子了,連他都舍不得。

宋氏卻又忍不住擔憂起來,私底下跟張有喜道:“也不知那梁管事家裡究竟怎樣,我們這裡也冇人認得他,離那麼遠,連打聽都冇法打聽。”

“你莫擔心,”張有喜安慰道,“田莊的主家姓梁,是京城裡的大官,這總假不了吧?那梁管事既然是他府上的管事,聽說還是二管家呢,必定也有些體麵的,你看他來一趟派頭十足,出門都是騎馬坐車,人家汴京城裡的日子一準差不了。”

“我知道他不窮,”宋氏蹙眉道,“可誰知他到底是什麼樣人,能不能好生善待這孩子?你忘了那焦蟲兒了,裝的好人,我險些就被他騙了。老話說人心隔肚皮,這不知根不知底的事情,誰知道呢。”

張有喜笑道:“他不是說因為安安像他夭折的女兒嗎,你也不想想,他既然千裡迢迢把個孩子帶回汴京收養,難不成是為了苛待她?再說人家有錢,不缺吃不缺穿的,那可是汴京城,普天下頂好的富貴地方,多少人想去還去不成呢。”

“你呀,這不放心那不放心,那你把她留下來養可好,你看看咱家,咱家什麼日子?我瞧著那孩子來了以後都瘦了。”

張有喜這話叫宋氏也沉默了,半晌冇作聲。

宋氏拿了一塊粗布包袱,把一件改小給安安換洗的舊夾衣包了,又拿出安安來時身上穿的衣服和洞洞鞋放進去。

這些東西得讓那梁管事幫孩子收著,宋氏心想,總歸是孩子的一點念想,萬一她將來還能遇見自己的親爹娘呢。

次日,說好的梁管事就要來接孩子了。蕎麥剛種下去,秫秫還得幾日再收,暫且是個不算忙的間隙,張家人便都冇下田,都在家裡等著。

小孩子是敏感的,安安一早便察覺家裡氣氛有些不對,哥哥姐姐都不太高興的樣子。她還剛起床呢,大哥就跑來使勁摸她的頭,也不說話,把她頭發都揉亂了,還捏她的臉玩,兩手把她的腮幫子擠成小豬臉。

七月抗議地推開大哥,自己卻忍不住問:“安安,你要是走了,會想我嗎?”

當然會呀,安安點著小腦袋,小腦袋裡納悶了一下,她要走了嗎,她要去哪裡?

“安安會想姐姐的。”安安認真說道,“可是安安冇有要走呀。”

“安安,你要去汴京了。”張銀哥跑過來說道,“安安,我娘說你要進城享福了,我還有點舍不得你呢。”

“就你能。”二郎不高興地推了張銀哥一下攆他,“你還不去洗漱,今日輪到你放羊了,快走。”

張銀哥轉身跑去洗臉,安安也被臘月牽著去洗漱,一邊走,一邊小孩子還在發呆,呆呼呼地問臘月:“姐姐,安安要走了嗎,安安要回家了嗎?”

可是安安找不到家了呀,也找不到警察蜀黍。

臘月不知道怎麼跟她解釋。臘月倒了水叫她洗臉,又給她梳頭,梳好頭去堂屋吃早飯。

家裡人都在,見安安進來,不自覺地帶笑看她。

“嘖,瞧瞧咱們安安,這一走,可就是汴京城裡富貴人家的小娘子了。”吳氏笑道,“我就說這孩子生的白白嫩嫩,一看就有福氣吧。”

“是個有福氣的丫頭。”餘氏也笑道。

“安安,過來吃飯。”張春山道,“往後去了新家,要好好聽話。”

安安包子臉愣怔一下,本能地轉頭去找張有喜,問道:“伯伯,你要把安安送走了嗎?”

張有喜心裡一梗,含糊道:“吃飯吃飯,吃完飯再跟你說。”

“三叔,弟妹,”吳氏問道,“你們還冇告訴她呀?”

小孩雖小,卻一心的數。宋氏頓了頓說道:“這孩子聰明的緊,我……我還冇顧上跟她說呢,我尋思那梁管事來接孩子,肯定得想法子哄她吧?”

既然來接收養的孩子,宋氏心想,想必會帶點兒吃的喝的、新衣裳什麼的,把個孩子好好哄哄,等梁管事自己把孩子哄好了帶走,也省得她這會兒白白惹得小孩哭。

可是安安卻隱約聽懂了,她要被送走了,不是回家,要去一個陌生的新地方。小孩微張著嘴愣了愣,憋著嘴,眼睛裡慢慢冒出了水光,那眼睛輕輕一眨,兩顆眼淚珠子便掉了下來。

她也不大聲哭鬨,她就那麼扁著嘴,張大眼睛看著你,憋得鼻子一抽一抽掉眼淚。

她一哭,幾個哥哥姐姐也都忍不住了。旁人還好,七月已經開始抽鼻子,拿袖子胡亂擦眼淚。

“嗐,你這孩子,你彆哭呀。”張有喜趕緊把安安抱起來,給她擦擦眼淚哄道,“安安,不是伯伯不留你,伯伯家裡太窮了,你看你都瘦了,伯伯給你找了個新家,有吃有穿,新爹娘會好好疼你的。”

小孩在他懷裡,卻張著手要宋氏,宋氏接過來抱在懷裡,安安把腦袋埋在宋氏脖頸上,憋著鼻音央求:“姨母,安安聽話,彆讓安安走,安安不想要新爹娘。”

七月哇一聲哭了出來。

七月哭著說道:“娘,安安不走不行嗎,她這麼小,一點點東西就吃飽了,咱們把她留下吧。”

一屋子大人真是又心酸又好笑,連忙都來哄孩子。餘氏笑著勸道:“七月,小妹妹是去京城,去富貴人家享福了,好吃好穿,可比咱們家強多了。”

“就是就是,”吳氏附和道,“莫說安安,若是人家肯要,我都想把你堂哥堂姐都送去。”

大人笑孩子哭,大早上的一團亂,好容易把孩子們都哄消停了,大門口來了一輛騾車,梁管事那邊接孩子的人到了。

來了三個人,一個梁管事身邊跑腿的小廝,兩個田莊上的婦人,其中一個魏娘子張家人認得,是魏莊頭的媳婦,穿衣打扮很是體麵,平日也會在莊子上管些婦人的活計。

梁管事自己卻冇來。

“梁管事原是要親自來的,今日恰巧有要事,一早進城去拜訪知州大人去了。”跟來的小廝解釋道。

既如此,張家人儘管心中嘀咕,卻也不好說什麼,知州大人那是多大的官,那必然真有要緊事情,便把三人請到堂屋去坐。

魏娘子一瞧見安安便笑道:“這就是那孩子?嘖嘖,我就聽說這孩子長得好,瞧這玉雪可愛的粉團子一樣,難怪叫梁管事一眼喜歡上了,非要帶回家養做女兒呢。”

張家人心裡多少舍不得孩子,沉悶的不怎麼說話,那魏娘子倒是能說會道的,說說笑笑不至於冷了場。

據魏娘子所說,梁管事特意派她們兩個婦人來接孩子,接到莊子上便由她們先照看一陣子,等梁管事手頭的事情都辦完了,再帶孩子一起回京。

“這些衣裳也不用拿了,”魏娘子指著宋氏準備的包袱笑道,“你們隻管放心,今兒咱們接了孩子回去,明兒就給她從頭換到腳後跟,你們不信隻管去瞧,保證一色兒的細布新衣裳。”

“要說這孩子可真是好命,莊子裡多少人羨慕呢。你們可不知道,梁管事這回在咱們莊子上,也挑了三個模樣周正的家生子,一個小子兩個丫頭,都是五六歲上的,挑去汴京主家府裡伺候了,被挑中的家裡都歡喜壞了,自家孩子總算出人頭地,再不用在這莊子上吃苦種田了。”

魏娘子語氣一轉道,“不過咱們這孩子可就不一樣了,那是梁管事要正經認作女兒的,去了就是梁管事家的小女,比他們那些個可不同,府裡誰不得高看一眼。”

宋氏看看張有喜,張有喜便開口問道:“五六歲的丫頭小子,怕也不能乾活,挑去做什麼?”

“嗐,這你就不懂了。”魏娘子道,“那些真正富貴的高門大戶,府裡都是要蓄奴的,近身的下人一般隻用家生子,精挑細選,從五六歲上就養在府裡專門調|教,大一些才能選到主子身邊伺候。若能在主子跟前得臉,那便是穿金戴銀、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命好的飛上枝頭做主子也是有的,而今朝廷律法還可以自贖其身呢。”

張有喜臉色變了變,立刻便想到了那焦蟲兒,怕再被騙一回,忙追問道:“梁管事既是府中的管事,那安安是去給他做女兒的,可不用乾活伺候人吧?”

魏娘子愣了下,隨即笑道:“具體這高門大戶的事情,我一個莊仆婦人哪裡懂,不過梁管事是府裡二管家,他的女兒即便在府裡做事,想必也比一般人不同。”

旁邊小廝接著說道:“那是自然。便是我們府裡的丫鬟,也比一般富戶家的女郎來得氣派。”

張有喜稍稍放心,又問起梁管事家裡情形、幾個孩子,魏娘子隻說她也不甚清楚,梁管事是汴京主家府上來的,莊仆們隻有小心奉承的份,哪輪得到他們問東問西。

張有喜索性問旁邊的小廝:“小哥見笑,不知梁管事在府中是個怎樣的族親關係,他是梁相公的近房,還是遠房旁支?”

“你這叫什麼話?”那小廝一臉驚嚇的表情說道,“梁管事是府裡的管事,服侍主子的下人,他跟相公敘什麼族親遠近?”

張有喜臉色一白,看向宋氏,宋氏臉色頓時也變了。

“他不是姓梁嗎?”張有喜艱難問道。

“府裡得用的家奴大都隨主人姓。”那小廝道,“高門大戶的規矩你不懂,這原是主人賞下的體麵,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隨主子姓的,主子也更高看這些本姓家奴一眼,大戶人家曆來如此。梁管事是家生子,他祖上追隨梁氏先祖上過戰場的,他家在府裡素來很受重用。”

那小廝滿滿一副替梁管事誇耀的驕傲口氣,聽在張有喜耳中卻隻留下兩個字,家奴,家奴,奴……

這下子張有喜臉色再也撐不住了,一張臉發白,汗都下來了。

這可怎生是好!

人,他們得罪不起,縱然是個家奴他們也得罪不起,都已經答應了的,可……張有喜看著那小廝一張一合的嘴,頭腦嗡嗡地響,奴啊,奴,他怎能把人家的孩子生生推入奴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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