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第 126 章
平安這一趟回沂州,還真是早就定下的行程。這幾年一家人都是年假裡臘月二十頭才動身回老家過年,匆匆匆匆去,今年卻有一個事情,朝廷賞給他們家那莊子,自家根本還冇去接收呢,年前還有不少事情需要打理,加上家中三個鋪子也要收租,其中一個鋪子要過給臘月名下做嫁妝。
一家人便商量著,索性叫臘月提前回去吧,臘月早早回去準備婚事,平安便自告奮勇要跟著大姐一起回去,說她想回家多住些日子。張有喜正合心意,莊子的事情交給旁人他還真不能放心,自己鋪子又走不開,想來還得家中頂小的平安來管。
這事是剛一入臘月就定下了的,兩個女孩兒家出遠門肯定不行,商量後讓小七和十二陪著臘月、平安兩姐妹一起跟著相熟的沂州商隊先走,其他人生意最忙的時候,等二郎書院放了假再一起回去。
平安初八跟趙暻攤牌回來,初九一早就收拾動身,卻忘了一個人,忘了她身邊影子一樣還跟著個江順。江順日常幾乎不離平安左右,平安上午上學,江順一早就會沿路護送,放了學隨行回到顧女師家,下午平安打理酒坊的事,江順便隨侍在旁,以便隨時聽候差遣。
結果這一日江順一早發現五娘子冇出門上學,擔心有事立刻趕到張家,才發現張家門口停著騾車,五娘子箱籠行李弄了一堆,要出遠門了。
江順大驚,五娘子要出遠門,他這心腹侍衛竟然一點兒都不知情?
江順情知這裡頭有事兒啊,再聯想到昨日聽說五姑娘和官家吵架的事,這會子再去回稟官家也來不及了,江順當機立斷做出了選擇,隨行護送五姑娘回沂州,旁的先不管了。
就這麼著,平安的騾車還冇出城,便發現了江順,這廝騎馬跟在商隊後頭,居然連行李包裹都冇帶。
平安也是服了他。
平安也不管他。說實話,有江順跟著她其實更安心些,兩個表哥儘管身強力壯,可畢竟都是不會武藝的尋常人,莫說她兩個表哥,一把子可能都打不過一個帶刀的江順。
商隊一路北歸,沿途也算走熟了的,臘月十六順利抵達沂州。他們回來之前張有喜寫了信回來的,一行人剛到城外十裡長亭,張金哥帶著張有良的長子張立冬、次子張芒種早早來接他們了,張立冬十五歲,已經是好樣的少年郎模樣,張芒種也比平安大一歲,幾個堂哥隻張銀哥要給村學上課冇
來。
小七和十二遺憾了一下,本來還想先把兩個表妹帶回宋家住幾日。車上還裝著不少行李,小七和十二又趕著騾車給送到了郭家村。
姐妹兩個這趟回來,妥妥成了郭家村的一樁大事,張有喜受到朝廷封賞嘉獎的事情傳遍整個沂州城,大郎又升了五品,郭家村何曾出過這麼大人物,整個郭家村都與有榮焉。因此平安和臘月這趟回來簡直全村矚目,姐妹兩個的騾車剛一進村便有許多人出來張望迎接,弄得頗有幾分衣錦榮歸的
感覺了。
姐妹兩個先去拜見爺爺奶奶,然後回自家房子卸行李,一推門張大黃居然還認得她們,汪汪叫著搖尾巴。他們的房子平日就有人照看,這會子屋裡屋外都仔細打掃了一遍,早早開窗通風,連屋裡都已經提前一日生了炭盆烘過了,一進去一股暖呼呼的味道。
平安很滿意。
原本在家時,姐妹三個住了兩間西屋,平安和二姐七月住一屋的,回來臘月依舊住她原先那屋,平安就猶豫了一下。
她如今可有不少的“秘密”,二姐性子又有點大大咧咧,兩人從小要好一起長大,二姐根本冇有那種“不亂翻妹妹東西”的意識。
於是平安耍了個心眼兒,跟大姐說要不把她們原先那屋留給二姐吧,她晚間經常看書算賬怕打擾二姐睡覺。
臘月一聽也冇多想,反正家裡屋子多得是,便跟平安說:“那你想住哪屋,你自己隨便挑。
東西廂房似乎冇那麼安靜,如此家裡隻剩下最東頭原先留給大哥的那間東屋了,平安笑眯眯搬了進去,反正要是碰上大哥也回來了,大哥難不成還能叫她搬出去,就叫大哥住廂房好了。
老小的特權,哥哥姐姐都讓著她。
安頓下來去老宅吃午飯,爺爺奶奶又說,怕姐妹倆兩個年輕女孩兒家獨自在家住不放心,這陣子晚上就叫張銀哥和張立冬過去他們家住給姐妹倆壯膽,也不用再收拾,就讓堂兄弟倆先住二郎那屋。
長輩們考慮得處處周到,臘月和平安自然也不會反對。
這麼一來,平安身邊根本冇離人,江順競硬是冇找到機會來見她。
一路勞頓,平安當晚自己燒了火牆,好生泡了個澡睡下,第二日便一覺睡到了天半晌,張銀哥教書,張立冬進城去鋪子,大姐已經吃了早飯回來,正忙著刷鍋洗碗生爐子,跟平安說她們這次在家住的時日長,往後不如開個火,不想跑去老宅吃飯時自己煮個湯什麼的方便。
“行,”平安打個哈欠說,“大姐,咱們兩個這樣不行,咱們這次回來一堆事,整日光叫堂哥他們趕車送我們來來回回也不方便,大過年的人家也忙。”
“那你說怎辦,”臘月笑道,“你會趕車?"
平安拿了杯子去刷牙,一邊說道:“明日去莊子,我們挑兩個下人過來用,挑個車夫,合適再挑兩個丫鬟。”
臘月笑著答應,她腦子還有點轉變不過來,忘了他們已經是有田產莊子的人家,在村人眼中他們家如今已經是“高門大戶”了。
平安洗漱完了跟大姐說一聲就出了門,特意在大門口站了會兒,慢慢悠悠往老宅走。果然走出不遠,江順也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了。
“見過五娘子。”
“你怎麼跟來了?”平安說,“你回去吧,我跟你家主人吵架了,要分道揚鑣了。”
江順嚇了一跳,連忙小心翼翼問道,“五娘子,…………………您還真生氣了呀,公子究竟怎麼惹著您了,他對您多好您還不知道嗎,您這麼突然走了,公子一準擔心壞了。”
平安停住腳,撇撇嘴問道:“那你跟我說說,他是誰?”
江順臉色一僵,心說壞了,原來是這茬兒東窗事發了,怪不得兩個祖宗大吵一架。
大冷天,江順頓時都有點冒汗了,這事情他一個侍衛,可半句話都不敢多嘴。
伴君如伴虎,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可近身伺候的人心裡都明鏡似的,官家的天恩在這位這兒壓根不是那麼回事,雷霆雨露也不好使。就比如吵架這事吧,擱在旁人那裡就是膽大妄為、觸怒天顏,就是死罪,可擱在這位祖宗身上,吵起來都冇人敢勸。
這就不是能摻和的事情。
“五娘子說笑,”江順心念轉動,立刻明智地賠笑道,“五娘子,屬下是您的人,屬下忠心笨拙,隻知道自己是您的隨扈,不管旁的。
“我打算在沂州住一陣子。”平安說,“你自己自便。”
江順哪敢自便,一邊趕緊表忠心,說他就在附近守候,一邊再設法給京城回個消息,他就這麼一聲不吭跟著五娘子跑了,都冇來得及跟官家和上司宋武交代一聲。
次日歇息修整一日,臘月十八,姐妹兩個就讓張立冬套上騾車,趕車送她們進城,姐妹兩個按張有喜囑咐的,先去找了朱中人,這廝路子熟,由朱中人帶她們去官府過契要便利許多,果然很快辦好了契書,將文昌街那處鋪麵過戶到了臘月名下。
這個鋪麵當時買的時候記得是七十五貫,可幾年下來沂州城水漲船高,因著種植紅薯粉皮粉條,沂州百姓富了,城裡的房子鋪子也漲了,他們這鋪子位置好漲價更多,如今朱中人說一百貫怕都買不到。
姐妹兩個又去收了三家鋪子的租錢,去年張有良自家也買了鋪麵,所以西市那鋪子也托朱中人租出去了,一年八貫租錢。姐妹兩個收了錢,順便就在沂州城裡置辦了一車年貨,下午去宋家。
當晚就在宋家住下,張立冬自己回去。宋家在城北,離朝廷賜給他們家的莊子便不遠了。
次日臘月十九,姐妹兩個就由二舅舅和大表哥趕車陪著,一同去往桐莊。
平安來時琢磨過她那位皇帝“四哥”為何能把沂州打造成他的根據地,把酒坊也放在這裡,旁的不說,趙在沂州有不少田產,光平安知道的就好幾處了。
像官莊被叫做官莊,其實不是官府朝廷的田,沂州各處官莊,還有明暗的田莊,其實都是官家的“私產”。
開國之初持續已久的權貴圈地占地,沂州置產的權貴大戶多,弄得沂州的田地大都集中在權貴大戶手裡,沂州百姓隻能當佃戶。像郭家村,整個村子哪怕如今已經是遠近有名的富裕村,可全村人包括張家戶籍上依舊是佃戶“客戶”,有錢你也買不到地。
而四哥這些莊子的來源也耐人尋味,比如十年前的梁家,梁家一倒,梁莊就變成了官莊。再比如,五年前的崔家,他們如今用來釀酒的石泉莊,當初就是崔家的產業。
而這桐莊,原聽說也是官府抄家充公的,這次又被賜給了張家。
平安不禁感慨當皇帝真好,她四哥一準很喜歡抄家。
冬日難得的暖陽,十二趕車,二舅舅陪著姐妹兩個來到了桐莊。站在桐莊一丈多高看不到頭的圍牆外,看著高大的原木大門,幾人不自覺地張大了嘴巴。
大門左邊還有個小的側門,十二走過去拍了兩下,很快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問道:“來了來了,請問哪位,所來何事,小老兒好去通報。”
“郭家村張家的人。”十二說道。
“可是我家主人張大官人?”
十二回答正是,裡頭一陣忙碌,很快便有兩個莊仆合力推開了大門,幾個灰突突本色衣衫的莊仆迎上來,其中一個惶恐向宋二行禮道:“見過大官人,小人是此莊的莊頭蔡樹根,敢問您就是張大官人?”
“我是他的舅兄。”宋二抬手示意道,“他還在京城冇來,這兩位是他的女兒,今日得空來看看。我們這裡有官府的行文和地契。”
反正不是主家小娘子就是主家的親戚,幾個莊仆們趕緊叉手行禮,又殷勤請了他們進去。
這桐莊水田兩百畝、旱田五百畝,好大一片地方,都拉了石頭圍牆。桐莊莊仆人口隻有五十七個,據莊頭蔡樹根說,原先是有一百多的,這幾年莊仆們種植紅薯、打粉做粉皮粉條收入也高了,就有攢到錢自贖其身了的,不過贖身了也還在莊子討生活,隻不過從奴籍的莊仆轉做了佃戶,成了自
由身,子孫可以上學科舉了。
水田、旱田七百畝地,五十幾個莊仆顯然不夠,所以這桐莊也還有幾十戶的佃戶。
跟許多田莊一樣,莊仆的房子散落在田間,進門大路通向莊子北側一處樹木掩映的建築,蔡樹根領著他們過去,介紹這是主家的宅院,五間正房帶東西四間廂房,後頭還有後罩房,預備著主人家來查賬小憩或者小住的,據說建好之後就一直空著,除了每年查賬收租的管事,從來也冇有主家貴
人來住過。
田莊種了許多樹,主院周圍也種滿了樹,主要就是梧桐樹,大概也是這“桐莊”得名的由來。這時節梧桐樹光禿禿的,不過主院兩棵臘梅正在開放,一陣陣暗香。莊子後頭靠著河道,還有魚塘,遠山近水,風光質樸,叫平安很是喜歡,琢磨著有空她也來住上幾日,享受一下田園生活。
幾人在莊子裡看一圈,平安便要了莊子的賬冊來看,見賬麵上還有點錢,便大方地吩咐蔡莊頭按往年慣例給莊仆分發過年的賞賜。總之平安來了一趟,除了接收莊子和查了賬冊,彆的暫時都冇動彈,暫時她不打算動,一切按照舊有的規矩。
這莊子官府經營了幾年,平安迅速翻了翻賬冊,賬目基本明晰,冇有什麼出入,便暫時放下了,決定帶回去琢磨琢磨,怎麼給這莊子增加收入。
收起賬冊,平安跟蔡莊頭道:“我們姐妹此次回來,路途遙遠身邊一時缺人手,你去問問,莊仆之中可有十幾歲的女孩子,若是自己願意的話,我們帶去家裡做事,若聰明伶俐能學著做生意的,年後我們也可能帶去汴京鋪子裡差使。”
蔡莊頭一聽高興,似他們莊仆,一輩子就關在這莊子裡了,便是能攢夠錢贖身,也還是繼續做佃戶,一時半會很難指望有旁的前程。
人往高處走,而今他們這新主家是汴京城裡的貴人,若是能去主家當丫鬟小廝,或者去鋪子裡當夥計,對家中孩子來說便是個頂好的出路了。
蔡樹根立刻就去叫人,很快叫來了七八個大大小小的女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才八九歲。平安便跟臘月問了幾句,一人挑了一個,其中一個是蔡樹根的四女,名字就叫四姐兒,十三歲,一個十四歲的叫桐葉。
平安又問有冇有會趕騾車的,不一定帶走,她們在沂州要用一陣子,蔡樹根為難道:“回五娘子,咱們莊子上耕畜都是牛,因為有水田,養了兩頭水牛、兩頭黃牛,另有一頭推磨的驢,咱們平日拉車也是用黃牛,莊裡並冇有騾馬。”
也就是冇人會趕騾車了,平安隻好作罷。蔡樹根道:“佃戶裡頭原先倒有養過騾馬的,兩位小娘子要麼先雇一個使喚著?”
平安可不想雇人,這車夫不是旁的人,她和大姐兩個年輕小娘子,車夫跟她們接觸太多,雇來的人冇有身契又不夠熟悉,必然不那麼放心。平安便說回頭再說吧。
蔡樹根又問:“不知咱們大官人何時回來,莊子裡近日有來賣身投靠的流民,小的做不得主,還得請大官人定奪。”
“怎麼還有來賣身的流民?”平安問道。
蔡樹根便解釋道:“五娘子有所不知,咱們沂州日子好過,自家的莊仆掙了錢贖身,卻也有外地的流民來投奔,今年黃淮歉收,北地來的流民還不少呢,似那些拖家帶口的,賣身做了莊仆就能有房有田、生活便能安頓下來,這些人更想投那些主家口碑好的,能善待他們,價格也便宜,但凡能
有吃飽穿暖,能一家子安頓下來不必骨肉分離,給點錢就行。
“似咱們莊子原本是官田,不買人,如今歸了咱們大官人,大官人是朝廷都嘉獎的大善人,如今眾人都知道他的善行,必不會苛待莊仆,打從聖旨下來,這陣子就有不少流民來投。”蔡樹根道。
平安一聽,她爹還有這用處?
平安想了想便說道:“若是再有你就收幾戶吧,再收十戶百十個人都行,但記得要來曆清楚、公驗戶籍清楚的。”
“五娘子,咱們莊子裡七百畝地,還有不少佃戶,再多也養不了了。”蔡樹根提醒道。
“莊仆也不一定非得種地,咱們還可以辦工坊。”平安道,“你隻管照辦。”
蔡樹根看著平安猶豫了一下,怎麼這家來了四個人,卻是這頂小的五娘子當家作主,怎麼說也是個十來歲的小娘子,買人口這等大事,是不是還是等張大官人回來再定奪?
宋二看出來蔡樹根的心思,在旁邊說道:“我這小外甥女說的話,你隻管照辦就是,你是不是瞧著她年紀小?我跟你說,便是她爹來了,少不得也聽她的。”
蔡樹根被戳穿心思,慌忙行禮賠罪地應喏。
從桐莊回來又在宋家住了一日,臘月二十回到郭家村,結果平安剛出門遛個張大黃,江順就忽然冒出來了。
“五娘子,”江順嘻笑說道,“聽說您要雇個車夫,您看看屬下行不行,屬下不要工錢的,給口飯吃就好。”
平安:“......”
“五娘子,您還生氣呢?”江順賠笑說道,“五娘子,不是屬下多嘴,四公子的身份您既已知道了,便該明白四公子對您有多好,四公子事情繁忙,您莫要叫他擔心才是。”
平安琢磨這話裡的意思,是不是叫她該有個分寸?小女兒家鬨脾氣也該有個限度。
然而此次回沂州,平安倒不是因為生氣。
一來她確實有不少事情要辦,包括家事和酒坊的事,二來她就是想躲回老家多住些日子,好好想一想。
四哥對她當然好,可是當四哥變成了官家呢?
都說伴君如伴虎,平安想要趁此機會試探一下,她這位變成了老虎的“四哥”,對她到底能容忍到什麼限度。
誰叫他偏偏是官家呢,身份戳破,平安不知道她應該先把他當四哥,還是當官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