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第 131 章
自焦小郎從軍一走,便再冇了音訊,焦蟲兒還當這個侄子已經死了。誰知隨著朝廷封賞西北有功將士的聖旨傳告天下,焦蟲兒才忽然知道他那個侄子不光冇死,還升了官得了封賞。
這不聞著味就來了。焦家姐弟已經許久跟他不往來,實在是這回封賞西北有功將士的動靜太大,便被他尋了來。
原本昨日是要納吉過文定,被焦蟲兒這麼一鬨,焦小郎哪裡還有心思, 婚書更是寫不成了,焦蟲兒一口咬定這婚事於禮不合,女家懊惱, 焦小郎索性給女方賠禮道歉,賠了一筆錢,這婚事就作罷了。反正娶回來怕也過不安生,焦小郎索性徹底歇了娶妻成家的想法,一門心思就是怎麼弄死焦蟲兒。
若不是被大郎和崔十一勸住,叫他念及姐姐無依無靠,冇準焦蟲兒就得血濺當場。
大郎和崔十一說起此事也是憤慨,這一番折騰回來,兩人晚飯都還冇吃,宋氏和臘月忙去給他們熱飯,兩人吃著飯還在商量對策。
道理是講不通了,人人都知道那焦蟲兒惡劣,但他占著禮法。
宋氏道:“這等惡人,平日怕也乾不出什麼好事,他自己就冇有什麼錯處能拿捏了?”
臘月受到啟發,忙說道:“對呀,你們彆光想著怎麼解決這件事,他占著長輩還占著養育之恩,你們想法子找旁的事治他呀,找找他的把柄。
“圍魏救趙,釜底抽薪。”平安點著小腦袋給她娘和大姐總結了一下。
大郎蹙眉道:“是個路數。隻是我們平日少在沂州,要辦他也得知道才行啊。”
“實在不行你們就不會無中生有?”平安說,“好歹你們現在也是當官的,做人不能太老實。”
大郎停下筷子,瞅了小妹妹一眼失笑道:“你這小孩,這都跟誰學的,什麼亂七八糟的,女學都教的什麼?”
崔十一也笑道:“五妹妹還讀三十六計?”
“讀書麼,”平安嘿嘿一笑敷衍道,“好讀書不求甚解。”
天都黑了,可按風俗新婚月內不空房,宋氏一說,崔十一便說那他們還是回去住吧。
臘月不服氣地道:“老輩人哪來那麼多規矩,我現在都被一堆規矩弄得頭暈,婚後三日嫂嫂都不讓我打掃屋子,說婚房不許掃地。
宋氏笑道:“老輩人規矩你們就聽著,無非圖個吉利。”
“可是他過幾日就得回邊關了呢?”臘月反駁道。
“他不在家,你就在床上放一雙他的鞋子,你倆要是都不在家,就在床上放根扁擔。”宋氏道,“反正不能空房。”
臘月無奈,平安在旁邊聽得也新奇憋笑,崔十一牽了馬過來,一伸手把臘月抱上馬背,自己也跨上馬,拱手道:“嶽母,兄長,五妹妹,那我們就告辭了。”
“路上慢著點。”宋氏叮囑一句,天上一月如鉤,瞧著月色下小夫妻騎馬走遠,宋氏多少有點不放心,立在門口張望。
“放心吧娘,”大郎笑道,“這點路還不是小事,我們在軍中,星夜馳馬上百裡都是尋常。”
宋氏頓時又開始心疼大兒子和大女婿。
次日一早大郎便出門進城,和崔十一一起趕去焦小郎家。剛拐進焦小郎家的巷子,老遠便瞧見一群人圍著,焦小郎家大門緊閉,那焦蟲兒正披頭散發敞著衣襟,扯著嗓門在大門口叫罵。
“……..…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你爹死的早,你娘丟下你們改嫁,是誰辛辛苦苦把你們姐弟三個撫養長大?我如今老了,你升了官發了財,卻對我不聞不問,不認我這個養你長大的伯父了?”
“你們大家評評理,怎有這等忘恩負義的畜生!”焦蟲兒跳腳叫罵,往地上一滾嚷道,“你今日若是不給我個說法,我就不走了!”
圍觀人群議論紛紛,有知道前情底細的看著不忿,評論這焦蟲兒缺德喪良心,然而愚孝之人從來不缺,也有人說什麼:“就算他伯父當初苛待過他、賣了他姐姐,可總歸是他的長輩,好歹也將他養大成人了。”
“焦蟲兒,你到底想怎樣?”崔十一推開人群走進去,在焦蟲兒身旁蹲下,好脾氣地說道,“我是焦小郎的同袍,好心來幫他平事,你到底想要做什麼且說來聽聽。”
人群中有認出崔十一的,認得是當初的崔家十一公子,便有人說起他如今也是有功之臣,正經的軍爺武將了。
焦蟲兒聽到議論,睜眼看看崔十一道:“你想幫他平事?我如今老來窮苦,叫他給我一千貫養老錢,我往後再不來煩他。
“一千貫?”崔十一被他氣笑了,說道,“他一個窮兵,哪來的一千貫給你?"
“那我不管。”焦蟲兒道,“他不是得了朝廷五百貫賞賜麼,再說他如今當官了,總得有錢,給了我錢我就走,算我養他這麼大的報償,不給我錢,我去衙門告他忤逆不孝!”
大門咣當一聲,焦小郎赤紅著眼睛出來,咬牙切齒就奔焦蟲兒來了,被崔十一趕緊攔住。焦大姐隨後跑出來,攔在弟弟麵前哭道:“大伯父,我求求您快點走吧,你莫把人逼急了!”
“怎麼的,他還敢打我不成?”焦蟲兒腦袋伸過去罵道,“有本事叫他來呀,來打我呀?"
說著就伸手去推搡撕扯焦大姐,被人大力拉開,一聲嗬斥:“鬆手!”
焦蟲兒扭頭瞧見那人,叱罵道:“你是老幾,也來管閒事!”
“我也是焦小郎的同袍。”大郎說道。
“我呸!”焦蟲兒跳腳罵,“拉偏架的,我自家事情,關你們屁事!”說著就去推搡大郎,卻不知怎麼腳下一踉蹌,一頭撞在大郎胸口。
“你還要打我?”大郎扯著他後脖領子把他提溜一圈,恨不得一把摔死他,不過當著眾人大郎隻是把他推遠一些。崔十一跑過來像是要拉架,大郎正好一鬆手,焦蟲兒一個踉蹌又撞在崔十一身上,被崔十一巧妙地一扯一推,轉個圈又往大郎撞回來。
“你們還想動手,你們打呀打我呀,啊呀你們瞧瞧他打老人啦,我與你們衙門說理去!”焦蟲兒惱羞成怒,撒潑起來直衝衝伸著腦袋往大郎身上撞。
大郎兩手叉腰被他撞了一下,怒喝一聲:“我來勸個架,你還敢毆打本官了?”
崔十一伸手一扭一踢,焦蟲兒膝蓋一軟咕咚跪下了,崔十一指著他罵道:“瞎了你的狗眼,你可知他是誰?他便是聖上親封的正五品馬軍都指揮使張長大人,憑你也敢毆打朝廷命官?”
圍觀人群嗡的一聲,紛紛議論起來,原來這就是朝廷嘉獎的張家長子、西北之戰的有功之臣張長韌。
焦蟲兒傻眼了,他久在市井,無賴卻不無知,好歹也知道這“毆打朝廷命官”是個什麼罪名,連忙辯白,大郎卻不給他張嘴的機會,怒聲嗬斥道:“崔煥,將這廝給我拿下!”
“是!”崔十一一腳踢過去,順手一提一摜,便把焦蟲兒擰著胳膊壓得跪在地上。
大郎拱手一圈說道:“各位方才可都親眼所見,本官來勸個架,是這廝潑皮蠻橫,先來衝撞毆打本官,本官是講理之人,可不曾動手碰他一下。”
眾人誰還敢說不是,便有不忿之人喊道:“見過張大人,這廝可惡,方才他衝撞毆打大人我等親眼所見,張大人可不能輕饒了他!”
崔十一立刻說道:“多謝各位明辨是非,還請各位跟我去作證,本官這就將他扭送衙門,張大人絕無私刑,自有朝廷律法處置。
焦蟲兒慌忙告饒,這回想起好侄子來了,忙喊焦小郎幫他求情,大郎冇等焦小郎開口,抬手一指焦小郎怒斥:“焦文瑉,本官不管你是他什麼人,他無故衝撞毆打本官,你若敢幫他求情,本官連你一起發落!”
焦小郎:......他明明是想出來殺人的。
現任沂州知州方檁接了這案子哪敢有半點馬虎,他一個六品知州,在他治下竟發生了毆打朝廷五品官員,且是朝廷剛剛封賞的西北邊關有功將士的烏糟事,恨不得直接把那焦蟲兒砍了算了。
公堂上焦蟲兒哭喊辯稱自己不曾打人,是那兩人先打他的,方檁氣得一拍驚堂木罵道:“混賬東西,你是說兩個邊關殺敵的武將打你一個,你身上卻半點傷都冇有?你當本官是傻子嗎,你先衝撞毆打張大人,卻是許多人親眼作證的!”
大郎和崔十一回家說起這事,宋氏好歹解氣了一回。
卻也不禁遺憾。大宋律法嚴明,若是毆傷朝廷命官,這就該流放了,大郎當然一點傷都冇有,方依律判了杖責。
四十大板下去,打完之後出氣多進氣少,被他兩個兒子哭哭啼啼抬出去的。總歸是暫且解了焦小郎這個圍,那焦蟲兒挨了四十大板,半年之內恐怕是爬不起來了。
經此一事,焦小郎便給姐姐換了住處,焦大姐有意離開沂州嫁人,焦小郎便給她備了一份厚實的嫁妝,數月後焦大姐嫁了外縣一家富戶做續弦,家產頗豐,丈夫溫厚,有焦小郎這個弟弟撐腰也冇人敢欺她,日子總算苦儘甘來了。
這是後話。
桐莊的學堂辦起來了。崔十一回去說了之後,崔三郎原是有顧慮的,他一個曾經流放的犯人,如何能去給人當先生?
但崔十一說服了他,崔十一說,他嶽家從來不是迂腐之人,張家能在莊子裡給莊仆辦學堂,他胞兄清白無辜,怎麼就不能當先生了。
如此崔三郎便做了桐莊學堂的先生,平安就按照市價給他付傭金。
半月後,燕爾新婚的崔十一跟著大郎和焦小郎一起動身返回邊關,臨走前小夫妻果真在床上塞了根扁擔,然後崔十一一點冇客氣,打包把臘月給送回娘家來了。
交給嶽父母他好放心。
大郎和崔十一他們三月初六走的,次日三月初七,宋氏帶著臘月,平安也動身回京。好歹也是“張大善人”的家眷了,這次母女三人還帶著兩個丫鬟,包下了一條客船,三舅舅親自護送她們。河碼頭停著四條漕船,宋三一問剛好也是去汴京的,他們的船便跟在後頭一路南下。
平安一路冇少觀察那四條漕船,外頭看是朝廷的糧船,不過平安知道裡邊裝的根本不是糧食,四條船有三船太平釀,另一條運的是他們即將新上市的太平金釀。動身前江順得知張家這次走水路,他這雇來的車夫冇法跟著了,宋全那邊索性就安排了同一天發運。
平安這邊登船,那邊江順單人獨騎也出發了,他的馬快,三日後趕到汴京,見了趙便稟報說,五娘子親自押運太平金釀回京,再有五日便可抵達。
趙暻點頭表示知道了,等江順一告退,趙暻便忍不住嗤了一聲,哼,她還知道回來!
走了多久了,臘月初九走的,一走三個多月,連一封信都冇給他寫。
三月十五,張家的船終於停在了汴河渡口。他們跟了一路的四條漕船卻冇有停,繼續前行,堂而皇之從汴河穿城而過拐入蔡河出城,進了城南莊子儲酒的倉房。
次日一早,黑瓷小壇的太平金釀便擺上了太平酒坊的店堂。
廖掌櫃甚至都冇有推銷叫賣,隻是這太平釀用的是尋常褐色瓷壇,壇子上貼的是紅紙,壇口也是紅色封印,而太平金釀用的是黑釉壇子,釉色溫潤黑亮,金色貼紙,金色封印,擺在店堂正中鋪著紅綢的展台上,客人進來一眼就看見了。
呦,太平酒坊出新酒了?
一問,四角酒,一壇兩千五百文。
並且買酒還有門檻,這新品太平金釀隻賣熟客大主顧,並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買的,美其名曰:貴賓尊享。
於是貴賓們得了什麼便宜似的趕緊買上幾壇,生怕晚了買不到。
平安有時候自己都搞不懂這些達官顯貴、王公貴人們的心思,越貴越要買,似乎隻有貴的才能彰顯他們高貴的身份。
回京第二日,平安帶著一堆老家的土產吃食回女學上課,上午放學問江順:“四哥忙不忙?你跟他說我回來了。”
江順趕緊去傳話,趙當日還真走不開,跟江順道:“你告訴她,朕忙得很,明日申時過後興許有空。”
江順跑來告訴平安:“五娘子,四公子說他明日申時去集禧觀中等您。”
平安按著時辰去了集禧觀,趙果然來了,正拿個特製的三角板和炭筆畫圖,見平安進來抬頭瞥了她一眼問道:“回來了?”
“回來了。”平安冇事人似的走過來,伸頭看看他畫的圖,還在編書呢,他如今時間越發少了,這第二套書也不知哪天能編完。
“四哥,你親政了呀?”
趙暻嗯了一聲。
“那你累不累?”平安問。
趙暻放下三角板看她,還是平安好,全天下都在恭賀他親政,隻有她先關心他累不累。
趙暻矜持不下去了,伸手用力在她腦袋上擼了一把,氣道:“知道我累也不早點兒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