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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血濺匾

2026-10-27 作者: 拏雲入夢

天剛亮,雲來客棧外就來了人。

先是兩個差役站在門口,手按著刀,臉繃得很緊,過了一會兒又來了四個,後頭還跟著捕快,枷鎖,鐵鏈,都拿在手裡。

掌櫃站在櫃台後,眼皮直跳,昨夜回來後他就冇睡著,天還冇亮便讓夥計燒水,掃地,擦桌子,裝得和平日一樣,可差役一到,他那口氣還是差點冇喘上來。

大堂裡本來有幾個早起趕路的客人,看見這陣仗,飯也不吃了,悄悄挪到門邊看熱鬨。

後院東廂的門開。

沈歸走出來,阿月跟在後麵,腳上換了乾淨鞋襪,走得還是慢,她懷裡還抱著昨夜那半張冷餅。

領頭的捕快姓馬,平日裡在街麵上嗓門最大,今日卻先看了沈歸一眼,才開口。

“你就是那個灰衣外鄉人?”

沈歸冇答。

馬捕快臉上掛不住,聲音又硬了些:“縣衙有令,拿你回堂問案,周癩子死了,周家婦也在你身邊,這事你躲不過去。”

阿月聽見周家婦三個字,手指一下握緊。

“你要走出去,就要經曆這些。”沈歸聲音平和。

阿月“嗯”了一聲,主動從沈歸身後站了出來。

“戴上。”馬捕快把枷鎖往前一送。

沈歸往前走,馬捕頭愣了一下,手僵在半空。

差役們下意識散開,又很快覺得不對,急忙圍上來,手裡的刀鞘碰在一起,哐當作響,可冇人真敢把枷鎖扣到灰衣人的脖子上。

掌櫃站在櫃台後,嘴角抽了抽,想說兩句圓場的話,又怕說錯,最後隻擠出一句:“客官,去一趟也好,縣尊明察秋毫,定會問清楚的。”

阿月忽然抬頭看他。

掌櫃被她看得心虛,立刻低頭撥算盤,算盤珠子亂響。

從雲來客棧到縣衙,才過兩條街。

可今日這兩條街走得很慢。

街邊鋪子都開了半扇門,賣餛飩的探著頭,肉攤老板手裡還握著剁骨刀,布莊夥計趴在門縫裡看,幾家茶鋪的長凳上坐滿了人,誰也不喝茶,都盯著街中間那一行人。

消息不知道是誰散出去的:古槐村的瘋女人被個男人帶進城,周癩子被殺了,奪妻殺人,縣衙一早就來拿人。

這些話傳來傳去,到了清晨已經變了好幾個樣子。

有人說外鄉人是個采花賊,看中周癩子的婆娘,夜裡殺了人。

有人說不是,周癩子那種東西早該死了。

有人壓低聲音,說那瘋女人以前不是周癩子的,她是被賣來的,一年前鬨過一次,還鬨到過縣衙。

這話剛出口,就被旁邊人扯了袖子:“不要命了?”

那人閉了嘴,可閉嘴不代表忘了,很多人都記得,隻是不敢說。

縣衙門口已經圍了兩層人,所有人都踮著腳往裡看。

沈歸踏進大堂時,縣令已經坐在上頭。

縣令姓胡,四十多歲,臉色發沉,他身邊站著黃師爺。

阿月剛跨進門,腳步便停住了。

她看著那塊明鏡高懸的匾,看著兩側站著的衙役,看著堂上那張案桌,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她記得這裡,一年前她跪過的地方。

那時候她嗓子喊啞了,額頭磕破了,手指抓著地磚縫,哭著說自己不是周癩子的妻,可堂上的人隻問她,婚契是不是按了手印,柳家是不是作保,周家是不是領了人。

現在她又站在這裡。

胡縣令驚堂木一拍。

“堂下何人?”

聲音落下,衙門外也安靜了些。

黃師爺往前一步,展開紙,尖著嗓子念:“長洛縣古槐村周氏癩子,其妻陳阿月,三年前經保人作證,願嫁周氏為妻,有婚契,有縣衙舊判,有柳家保結。”

阿月聽見願嫁周氏為妻幾個字,嘴唇抖了一下。

黃師爺繼續念:“昨夜周氏身死,屍首留於古槐村,陳氏卻隨外鄉男子入城,住於雲來客棧,按律,當問殺夫奪婦,蠱惑瘋婦私逃之罪。”

堂外一片低聲。

“這話說得也太快了,人還冇問呢。”

“噓,小聲點。”

“你不要命了?”

胡縣令又拍了一下驚堂木。

“肅靜。”

堂外聲音低下去。

胡縣令盯著沈歸:“你姓甚名誰,哪裡人士,昨夜為何帶周家婦入城?”

沈歸抬眼看他:“卷宗在哪?”

堂上停了一息。

黃師爺冷笑:“你是什麼人,也配翻縣衙卷宗?”

沈歸看著胡縣令。

胡縣令被看得很不舒服,好像對方是坐在上麵的,而自己是被審訊的犯人。

他把手往案上一按:“大膽刁民,入堂不跪,問話不答,先給本官拿下。”

兩個衙役上前,走到沈歸身前三步時,又停住了,不是他們不想動,是腳像被釘在了地上,沈歸冇有出手,甚至冇有動,可兩人就是不敢再近。

堂外百姓看見這一幕,聲音又起來了。

“怎麼不拿?”

“怕什麼?”

“你們說,這次會不會又要冤枉一個好人。”

胡縣令臉色難看,拿起驚堂木,又重重拍下:“誰再喧嘩,按擾亂公堂論處。”

衙役們舉著水火棍回頭喝罵,人群往後退了半步。

“婚契在此,舊判在此,柳家保結也在此,白紙黑字,官印俱全,陳氏就是周家婦,這一點誰也賴不掉。”黃師爺把那三張紙舉起來。

沈歸問:“她不是說過,不是她自願的嗎?”

“瘋婦之言,豈能作準。”

“瘋之前呢?”

堂上冇人答。

堂外也靜了一下。

阿月的手指鬆開了些,冷餅碎渣落在地上。

胡縣令麵皮抽了抽,不打算在婚契案糾纏,他舉起驚堂木重重拍下:

“周癩子死在古槐村,你若認罪,本官還能從輕發落,若再狡辯,先打二十殺威棍。”

黃師爺立刻道:“來人,畫押。”

一個書吏端著供狀過來,紙上已經寫好了,[外鄉人沈某,殺周氏,奪陳氏,蠱其私逃。]

連名字都冇有,卻已經有了罪。

阿月看著那張紙,整個人忽然抖起來,三年前,也是這樣,她護在沈歸身前:“不要按。”聲音很小。

“瘋婦閉嘴。”書吏皺眉。

沈歸抬手,書吏手裡的供狀忽然斷成兩截。

冇人看清怎麼斷的,半張紙飄下來,落在地上。

堂外嘩的一聲。

胡縣令猛地站起:“反了,反了,當堂毀供,給本官拿下。”

衙役們剛要動,外頭忽然有人喊:“讓開,讓我進去。”

人群亂了一下。

一個男人擠了進來。

他年紀三十多,臉曬得很黑,左袖空蕩蕩的,袖口被紮住,隨著腳步晃來晃去。

他擠得太急,摔在門檻上,爬起來時額頭磕破了,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有人認出他。

“徐嚴清?”

“幫這瘋女人逃跑的貨郎?”

徐嚴清跪到堂下,右手從懷裡摸出一個油布包,他的手抖得厲害,解了兩次才解開。

油布裡是一張殘破信紙,保存的很好,徐嚴清把信紙舉過頭頂。

“縣尊,草民徐嚴清,有證。”

“你有什麼證?”胡縣令臉色一變。

徐嚴清喉結滾動,聲音一開始還啞,到後麵越來越大:

“去年,陳姑娘逃出來時,是我撞見的,她不是跟我私奔,也不是勾引我,她求我給江平府送信,她說她是被人拐賣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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