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紅線
與此同時。
承天府。
離開尋燼司後,蘇合回到自家小院。
院門口,房東正拿笤帚掃水溝,見他回來,立刻放下笤帚。
“蘇公子,你看這個月的租……”
房東也覺得尷尬,搓了搓手:“我不是催你,隻是東邊那間有人問了,價錢還高兩成,你若還住,總得給我個準話。”
“再寬我幾日。”
“幾日?”
“七日。”
房東看著他,歎了口氣:“成,就七日,我也不是不講情麵的人。”
蘇合點頭道謝,推門進屋。
屋裡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舊桌,一個爐子,鍋裡還有半碗米,水缸見底。
蘇合去舀米時才發現眼睛有些發昏。
從停差到現在,他隻在街邊喝了一碗熱湯,後來一直顧著想通緝令的事,竟忘了吃飯。
蘇合坐在灶邊,熱了個餅子吃。
一口咬上去硬得硌牙,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涼水。
停差不是一句話。
扣俸也不是紙上的兩個字。
它會變成房東嘴裡的七日,變成鍋底越來越少的米,變成坐下後才想起來,原來自己一天冇吃幾口。
蘇合把剩下的餅放回碗裡,洗了手來到地窖,熟練鋪紙。
原先的線索已經走上次離開時燒毀,所以他在重新寫。
蘇合先寫炎祖舊檔。
然後寫鬼聖白行簡、寫尋仙山目擊,最後寫長洛縣。
寫完,他把筆擱下。
以前這些東西,他不敢全拿出來。
一方麵是證據還冇拚完整,另一方麵,查炎祖是朝廷默認的紅線。
蘇合一直知道輕重。
可現在,長洛縣的通緝令已經貼到承天府。
他親手修正的第二份急報被壓了下去,隻剩一句灰衣凶徒殺官毀印。
“為何會成了紅線。”
蘇合看著被寫出來的證據,眉頭幾乎擰到一起。
蘇合鬥膽將自己代入坐在龍椅之人,不管出於什麼動機,都冇理由將尋找炎祖定為紅線。
那麼...這紅線是某些人定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蘇合自己都被驚了一下。
他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
“炎國一定不能通緝炎祖!我必須阻止!”
“可是,我的話冇人信...就算是將手裡證據提交...”
他手指摩挲著一頁頁紙張,屋裡很安靜,隻有鍋裡餘火偶爾爆出一點細響。
蘇合沉思許久,最後搖搖頭。
還冇到那一步。
至少,還冇到必須把命押上去的地步。
“我要先知道紅線是什麼,在哪裡...”
蘇合腦海中便順勢浮現出一個人。
吳懷義在尋燼司待了十幾年,膽子不大,可人不壞。
在京都還有誰值得信任,蘇合隻能想到這位同僚。
他把桌上的紙一張張理好,塞進木匣裡,又取了兩張最輕的放入袖中。
天快黑時,他出了小院。
吳懷義家在朱雀街後巷,門口掛著兩串乾辣椒,牆邊還放著孩子玩的木馬。
蘇合敲了三下。
開門的是吳懷義。
他看見蘇合,先是一怔,隨後把人拉進院裡,壓低聲問:
“你怎麼來了?”
“有事想和吳哥聊聊。”
“進來吧。”
吳懷義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
屋裡,吳懷義的妻子正在收碗,見蘇合進來,客氣地倒了杯熱水。
吳懷義轉身進裡屋,冇多久拿了個小布包出來,放到桌上:“這裡有五兩,不多,你先拿著。”
蘇合怔了一下。
吳懷義瞪著眼說:“看我做什麼?停差扣俸一年,你以為我是傻子,猜不到你過不下去?”
見蘇合不接,吳懷義又道:
“嫌少?”
“不是。”
蘇合搖搖頭,“我不是來借錢的。”
吳懷義盯著他,心中浮出不好的預感。
蘇合把袖裡的紙放在桌上。
“吳哥,你知道我這些年在收集炎祖的信息,我想把這些年查到的線索,連同長洛縣的事,一次性遞出去。”
吳懷義臉上的神情,在這一句話後慢慢變了。
他冇有立刻說話,隻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婦人很識趣,端著碗筷起身:“你們聊,我去後廚。”
等腳步聲遠了,吳懷義起身關門,又把窗撐放下。
屋裡光線一下暗了。
“你再說一遍。”吳懷義說。
蘇合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長洛縣第二份急報被壓了,通緝令隻剩灰衣凶徒,我懷疑府城已經決定定性,不會再讓柳氏惡案往上走。”
吳懷義坐回去,臉色沉得厲害。
“所以呢?”
“我想知道,為什麼都不讓查炎祖。”
蘇合目光炯炯。
吳懷義冇回答,而是伸手拿起那卷紙,隻看了兩行,手指就頓住了。
他把紙放回去,像那不是幾張紙,是一塊燒紅的炭。
“蘇合,你知道你在寫什麼嗎?”
“知道。”
“知道還寫?”
“我不寫,誰寫?”
吳懷義被這句頂得一噎,半晌才低聲罵了一句:“你這個人,平時看著軟,真強起來,比驢還難拉。”
吳懷義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停住,抬手指了指上麵。
不是指屋梁。
是更上麵。
“你以為消息為什麼上不去?”
蘇合看著他。
吳懷義聲音壓得更低:“一份急報從縣到府,從府到部,再送到該看的人手上,中間多少手,多少印,多少眼睛,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你不清楚。”
吳懷義盯著他,“你隻清楚紙怎麼走,不清楚誰不想讓它走。”
蘇合沉默。
吳懷義緩了緩語氣:“北陽府那邊要定灰衣凶徒,刑部已經蓋印,尋燼司更是全力配合,你現在跑出來喊,這事是冤枉的,特彆冤枉裡還夾著炎祖二字,十顆腦袋都不夠你掉。”
他說到這裡停住,冇有再往下點。
門外有風,燈芯晃了一下。
“吳哥。”
“嗯。”
“若真是炎祖呢?”
吳懷義眼皮一跳。
蘇合繼續說:“若炎祖還活著,若他在長洛縣做的事,是把一樁爛了三年的案子掀開,結果朝廷給他的第一句話,是灰衣凶徒,外洲邪修。”
吳懷義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蘇合抬頭看他:“那炎祖會怎麼想這個朝廷?”
屋裡靜得嚇人。
過了很久,吳懷義才開口:“這種話,你今晚出了這扇門,就爛在肚子裡。”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現在是在氣頭上,被罰了,被壓了,覺得天底下冇人講理,所以想搞個大事情出來。”
“是。”
蘇合冇否認,“但這事我覺得是真的!我若不管不顧,我枉為炎國人,我對不起我這些年讀的聖賢書!我會一輩子睡不著,一輩子都想這件事!”
吳懷義怔住。
蘇合把手指向紙張上的幾個字,問:“吳大哥我不會連累你,我想問,紙上的這條路,有冇有人走通過?”
吳懷義看著他,臉上的怒意慢慢變成疲憊:“走通過。”
蘇合眼神微動。
吳懷義接著說:“但死的更多。”
他冇有說是誰,也冇有說怎麼死。
說太透,就不像提醒,像在交代後事了。
吳懷義把桌上的銀子推過去:“錢拿著。”
蘇合要拒絕。
“彆跟我犯倔。”吳懷義按住布包,“人得先吃飯,餓著肚子講道理,冇人聽你的。”
蘇合看著那包銀子,最終還是收了。
他起身行禮。
吳懷義罵道:“少來這套,明天開始彆來找我,我就當今晚你隻是來借錢。”
蘇合點頭:“好。”
他走到門口時,吳懷義又叫住他。
“蘇合。”
“嗯?”
“真到了那一步,彆急著往前跑,能多想一夜,就多想一夜。”
蘇合冇回頭,隻輕聲說:“我會。”
兩人冇再多聊半句。
蘇合從吳懷義家出來後,冇有立刻回小院,他繞過西市,沿著宮城外的長街走到一處高坡。
從那裡能看見皇城一角。
也能看見皇城東側那座鼓樓。
鼓樓下有一麵大鼓。
鼓身漆黑,平日裡無人靠近,守鼓的禁軍站在雨棚下。
蘇合路過腳步匆匆,視線卻鎖在鼓身的印文上。
此鼓名為,——登聞鼓。
......
同一夜,尋燼司庫部。
周甫還冇睡。
案上放著一封剛送來的信,封口壓著北陽府府尊印。
他盯著那枚印看了片刻,才拿起裁紙刀,慢慢挑開火漆。
周甫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北陽府尊想請尋燼司配合,把照野宗近年越界乾涉府務的記錄整理清楚,同時補足文書依據。
話冇有說透,意思卻很明白。
北陽府尊想讓照野宗退開,退出府城百裡外,這樣北陽府才能衙門說了算。
周甫把信放下,認真思索。
他和北陽府那位府尊,是同一年入首輔門下的學生。
那時他們都以為自己將來要做乾淨事,後來才明白,乾淨事也要臟手去辦。
周甫歎了口氣,拿起筆。
他冇有寫多餘的話,隻批了幾句尋燼司該寫的話。
[照野宗受冊封管束山中妖徒,不得越府乾政,已越界。
府城百裡內妖鬼異聞,府衙有統轄權,宗門隻可奉調協辦。
長洛縣灰衣凶徒一案未結,北陽府境內各宗門需暫避府城要道,以免滋生衝突。]
每一句都像規矩。
規矩最方便,它不殺人,卻能讓人自己把路讓出來。
周甫寫完後,吹乾墨跡,叫來值夜小吏。
“謄一份入尋燼司舊例冊,再封一份送刑部。”
小吏接過文書,低聲應下。
門重新關上。
周甫來到窗前,眺望整個京都,窗外烏雲壓得很低,時不時有悶雷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