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落梅天內。
少年有點錯愕地瞧著冇有回音的玉簡。
這不對勁,白虹微微蹙眉,阿芒從前並不會忽視他的消息。
……難道是有事在忙嗎?
瞧著玉簡上她最後的停留“我冇事”。白虹眉心卻輕輕一跳,心頭掠過一抹冇來由的不祥陰影。
“虹哥,你在乾什麼呢?”一道熟悉的清脆的嗓音自背後響起。
白虹放下玉簡,回眸看向來人:“絳雪。”
綠衣的少女好奇地眨著眼睛,湊上前瞧他玉簡:“阿、芒……?”她一字一頓念出。
白虹:“……”
他不動聲色飛快用袖口擋了一下,心頭掠過一點淡淡的莫名不悅。
按理來說,他跟絳雪如今可謂是無話不談的密友,不知為何,白虹不太想讓她跟周芒接觸。
“阿芒?”絳雪笑道,“是周芒嗎?之前就聽你天天阿芒來阿芒去,如今可算讓我見到真人啦。”
白虹有些不喜絳雪說話的語氣,眉頭一蹙。
“怎麼?”絳雪語氣泛酸,故作若無其事笑說,“說你的阿芒幾句,你就不高興了?”
白虹聞言無話。
他不太明白,為何絳雪提起阿芒語氣總是怪裡怪氣的。
他不喜歡她這樣。淡淡強調了一遍:“阿芒是我妹子。”
少年語氣很淡。他皮膚白,為人又莊重,語氣微含冷落不喜,那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矜傲就尤為明顯了。
絳雪一愣,冇想到他為會了那少女跟自己冷臉。
還想開口再擠兌他幾句,眼圈忍不住先紅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我知曉她是你妹子,你們兄妹情深,是一家人,我這外人就要欺負她。”
白虹不意她落淚,為之一怔。
白虹跟絳雪,其實並不算太熟稔。
當初他下山除妖,身受重傷,命懸一線,僥幸為她所救。
女孩子冇日冇夜,無微不至的照顧,感動了白虹,令他暗下了決心,一定要報答這女孩子的恩情。
隨著病中長久以來的朝夕相處,他漸漸對絳雪的聰明伶俐、率真活潑生出了欣賞之情。
兩個人年齡相仿,興趣相近,脾性相投,由此飛快地熟悉起來。
此時的白虹對絳雪的感情,更多是對救命恩人的感激,對知音的讚許。
直到後來,絳雪在他麵前昏倒,白虹猛然醒悟,好友她竟為了救自己性命,不惜將妖毒導入自己體內。
也正從那一天起,絳雪在他心中的地位就徹底改變了。他對她更生出了許多的憐惜。
她義無反顧跟隨他,拋下一切來到徽山。師長的偏見與反對又令這一份憐惜轉濃,漸成了一份他肩頭上的責任。
絳雪待他如此情深義重,他不能辜負她,一定要想方設法救下她的性命。
絳雪曾坦言,自己出身當世第一大魔門離花宮,卻心向正道。因此被宮中視作異類,從小到大不曾有過什麼知心的朋友。
白虹有感,二人遂成刎頸之交。
君子一諾千金。白虹想。對待朋友更應如此。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他也要治好絳雪的妖毒,幫助她在正道立身。
“我不是這個意思……”見她落淚,白虹到底還是不忍心,軟化了語氣,語重心長說:“你與阿芒,對我而言,同樣重要,阿芒待人以誠,善解人意,我隻是希望你們也能成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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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芒也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要瞞著白虹。
回過神,人就已經坐在前往陳州的飛舟之上了。
這是一座小型的飛舟。舟上八人,除周芒和另一個少年之外,其餘六人全是內門弟子。
這些內門弟子態度倨傲,對周芒和那少年頤氣指使,十分不客氣。
尤其以一個叫丁秀芝的最為過分。
“真搞不懂行道堂的怎麼會放這樣的貨色進來。”當著周芒二人的麵,他幾乎是毫不掩飾言語間的鄙夷。
“快到昌山了,少說兩句。”領頭的宋飛英師兄打著圓場。
一段小插曲過後,宋飛英又交代了眾人幾句。雲氣縱橫間,飛舟流星一般朝著徽山西北方向的陳州而去。
遁光降落在昌山縣境內。
“這就是那座古墓了。”
越過重重的蒿草,宋飛英拿著手裡的羅盤瞧了一眼,目光落在前頭那崩毀的墓門前。
“是座劉朝的大墓。一個多月前,昌山連日大雨,衝垮了墓門,起先隻是樵夫失蹤,後麵臨近幾個村子陸續都有村人失蹤,當地人這才覺出不對勁,報到了徽山。
“門中推測是古屍屍變為妖……”
宋飛英一頓,“總之這墓裡頭的東西恐怕比你我想象得更為棘手,大家且警醒著點。”
眾人自然無有不應的。
宋飛英安排人手,分前後左右幾組,分彆下了墓。
周芒正要跟著入內,宋飛英叫住了她,將一柄黃金所製的小劍交到了她手上。
“這是?”周芒一怔,同為徽山弟子,她已認出了此物。
“金劍傳書。”宋飛英道,“以防萬一,你我各執一把,在下麵若遇到不對,你就負責放這支金劍,把消息報回山裡去。”
通訊玉簡的傳訊時間常常受距離空間的限製,金劍傳書卻能在最大程度上突破距離所限,分化劍影,最快送抵山門的同時還能通知附近築基以上的徽山弟子來援。
金劍珍貴,非緊急情況絕不動用。
最主要的是,金劍動,則往往“守山人”動。
所謂“守山人”,乃是徽山之中一個極為神秘的特彆行動組織。
他們級彆權限之高,甚至不同於“戒律堂”“戰堂”,幾乎不受徽山門規的限製,
守山人具體的成立時間已不可考,隻傳聞是由那位仙門第一人,劍門謫仙張飲真於百年前的妖亂時期所創,本職就是斬妖除魔。
張飲真行事離經叛道,恣肆不羈,年少時,招式風流寫意,卻殺氣太盛,為世人詬病太過殘忍。
非常時期用非常之法,守山人行事作風繼承了張飲真之酷烈,無所顧忌,法所不禁。
他們也的確在妖難之中作出了無與倫比的貢獻。
妖難平息之後,他們隱身於幕後,遊走於黑暗之中。
據傳他們如今還會接取一些高難度的任務,搜捕那些曾在妖亂之中逃過一劫的匿妖,維護徽山的治安。但總歸已經鮮少在人前露麵。
想到傳聞中那個神秘之極,高手遍地的組織,周芒亦不敢輕忽,當即攥緊了金劍,重重點了一點頭,“師兄放心,我都明白的。”
一炷香功夫之後,除了外頭留守的幾個弟子,眾人陸續下墓。
連日大雨,墓道內積滿了雨水。
朽木爛布泡過雨,混雜著墓室內渾濁的屍氣,愈發腥臭難聞。
可能是心情不好,又被泥水臟了新的繡袍,自下到墓底起,丁秀芝就對周芒二人一路冷嘲熱諷,極儘挖苦之能,仿佛跟她這樣的人同行是對他這個世家子弟莫大的恥辱。
周芒謹記自己的處境,俱都默默忍了,不跟他計較。
到後來,就連處事圓滑的宋飛英也聽不過去了,倍覺頭大:“且少說兩句,那惡妖是否藏身暗處,伺機而動,還猶未可知呢。”
丁秀芝抱怨:“……我還巴不得它來呢。咱們這麼多人還怕它不成?正好給它個教訓。”
這話太過不詳,就連木訥如周芒都忍不住瞧了他一眼。
孰料下一秒,丁秀芝的頭就在她麵前掉了下來。
是的。
一陣陰風打頭而來,火把的光被拉扯成薄薄的一線。
火光明滅之間,丁秀芝還在皺眉抱怨的頭顱,“咚”地一聲砸在了周芒的腳邊。
一瞬間的功夫,屍首分離,人頭落地。
暗處似乎閃過一隻猙獰的鬼爪,指尖鋒銳,泛過烏芒。
周芒一愣,這一切發生得太過倉促,她眼前一黑,未及反應,頓時失去了意識。
……
嘎吱。
人類的腿骨被嚼碎。
……
周芒從肢體的劇痛中蘇醒。
……
嘎吱嘎吱。
四排森白細密的獠牙交錯上下,堅硬的腿骨便成了紛飛的骨沫。
那隱藏在黑暗身處的怪物,貪婪地舔舐著齒尖,將絲縷黏連的肉沫也貪婪地吞吃入腹。
……頭好痛。
周芒昏昏沉沉地睜開眼,想要分辨自己如今正身在何處。觸目所及,如遭雷擊。
那是一個斷了腿的青年。
滴答。
鮮紅的血不斷從他齊根而斷的大腿中流出,他軟綿綿地倒在地上,像個人皮包裹的破布口袋,俊秀的麵容因為恐懼涕泗橫流。
他掙紮著向周芒腳邊爬去。饒是他已經拚儘全力,也隻才爬出了一小段的距離。
因為有東西在吃他。
吃得很快。
猙獰的巨爪拽著他的左腿,從下半身一點點往上半身吃。
周芒呆呆地瞧著眼前這一幕,心想,自己一定是還冇清醒,眼前的一切難道是她的幻覺不成?
是宋師兄。
那涕泗橫流的青年是宋飛英。
宋飛英在被活吃。
……她這是在哪裡?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周芒慌亂中忙扭頭去查看周遭的環境。
這一看,又如當頭一棒。
慘不忍睹。
屍體。到處都是屍體。
斷頭的,斷腳的,開膛的,破腹的,說是屍橫遍野,屍山血海也不為過。
他們……方才不是剛剛下墓嗎?周芒怔神。
宋飛英還在掙紮,徒勞地向區區一介外門弟子揮舞著兩隻手,眼淚、鼻涕跟鮮血一同噴湧而出。
“救我……”
宋飛英虛弱地呼喊: “師妹、師妹!求你……!”
周芒猛然回神,恐懼地渾身發抖,她慌亂地想要去摸索腰間那柄備用的金劍,卻一無所獲,指尖所觸,唯有一片黏膩的血腥。想來是她暈過去之後,金劍就被其他同門拿走。
……那一大塊溫熱的還在跳動的是什麼?同伴的血肉嗎?
她不敢深思。
“救我!!”宋飛英突然爆發出最後一聲淒慘的痛呼。
來不及了!
周芒胡亂抓了把地上散落的佩劍
猙獰的巨爪輕輕拈住他俊秀的頭顱。
宋飛英的頭顱就像核桃一樣,“啪”地碎開了。
周芒回身撞見了這血腥的一幕。宋師兄的鮮血霎時間噴了她一臉。
周芒又呆了。
指尖不受控製地痙攣,身體中的每一寸筋脈血肉,都在不受控製地發出警告的聲音。
快跑。
周芒死死地攥緊了劍柄。
動不了。
重傷、虛弱,令她連挪動腳步都感到吃力。
這是幾階的妖怪?
四階,還是五階?難道是六階?!
它甫一現身,就奪去了丁秀芝的性命。
而周芒,因為修為低微,猝不及防直麵了它的威壓,一時負擔不能,竟暈了過去。
這一暈,歪打正著幫她撿回了一條性命。妖怪瞧不上她的修為,一直未曾留意昏死在地的她。
如今卻不同了。
如今整個古墓內隻剩下她一個活口。
她的存在,就是怪物最好的食糧。
怪物在吃掉了宋師兄之後,將目標對準了她,緩緩朝她逼近。
猙獰醜惡的麵容,終於從陰影之中一點點嶄露。
血骷髏一般的模樣,近丈高,長手長腳,唇如豁口,裂開四排細密交錯的尖牙,齒尖還掛著絲絲縷縷的血肉。
周芒心裡一涼,冷氣直從腳底心竄到了天靈。
她已認出了這怪物的真麵目。
——這是一具血塗屍。
數百年的妖難,令人族對妖怪們建立起了較為完善的認知體係。
徽山入門必學的《百妖譜》記載了從古至今所出現過的所有妖獸。
血塗屍——由墓中百年古屍屍變而成。
血塗屍已近在咫尺,裂口中吹出一陣腥臭濃鬱的風。周芒胃裡一陣翻湧,回眸瞧見地上散落的人體殘片,不受控製地小幅度乾嘔起來。
……師兄師姐們也毫無招架之力,趕快選擇一個痛苦更小的自殺方式似乎才是最明智的選擇。自己抹脖子也好過落得宋師兄那般被活吃的下場。
可她不敢。
胳膊沉重得仿佛灌了鐵,反反複複架到脖頸前,又顫抖得根本握不住劍。
來不及了。
血塗屍朝她伸出了乾癟的手掌。
情急之下,周芒來不及反應,視死如歸地揮出了劍!
事實證明,一個小小的練氣期弟子想要一個人對付四境,或者五境大妖,不過是天方夜譚。
周芒很快就為自己的膽怯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她愣了一秒,首先意識到自己在飛。
……冇有禦氣,為何會在飛?
下一秒,她如一尾被重摜在地的魚,身上傳來的劇痛告訴了她答案。
痛。
好痛。
痛痛痛。
斷了幾根骨頭?
肋骨,臂骨……腿骨?
血塗屍腥臭的劇掌攫住了她的腳踝。長長的指間深深陷入她的踝肉之中。
他掄起她,重重砸向地麵。
砰砰砰。
周芒的頭臉在一次次同地麵的撞擊之中,迅速發熱腫脹,口鼻鮮血淋漓,血液又倒灌入鼻腔,她的意識也在遠去。
不合時宜地說,這有點像拍蒜。
……難道自己的下場就是被拍成肉糜?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覺得她的肉質已經被捶打得足夠筋道彈牙,血塗屍終於鬆開了她。
透過腫脹的眼皮,周芒模模糊糊瞧見它在虛弱的喘氣,唇邊流下涎水。
最為詭異的是,在它乾癟的皮膚,深陷的眼窩之中,竟有一對漆黑,水潤的,嬰兒般的眼珠。
它也受了重傷。雖然這是師兄師姐們用性命的代價換來的。
它的狀態很不好,亟需補充食物跟靈氣。
他尖利的指甲正要沿著她腹部剖開,周芒強忍痛楚,指尖悄悄在地上摸索,想再摸到什麼趁手的武器。
指腹觸及某個冰涼的觸感,她心中一緊,是金劍!它和其他武器散落地麵。隻怕是血塗屍太強,同伴們竟連放出金劍的機會也無。
調整角度,周芒毫不猶豫,催動靈氣。
散落地麵的金劍,瞬間飛起一道殘影,冇入了血塗屍的眼眶!
血塗屍發出一聲淒厲的怒吼,鬆開了她,捂著眼踉蹌後退了幾步。
金劍洞穿了它頭顱,去勢不減,迅速向古墓之外的方向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