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沉默的稻草人
是夜,光月館,木曾信人躺在床上。
難得做了一場關於高梨千早的美夢。
在夢裡,漂亮的少女一襲銀白巫女服,渾身掛滿了風鈴,一動起來就叮叮當當的響。
叮當——
叮當——
叮當——
不對,這哪裡是什麼風鈴?
隻聽得那聲音斷斷續續從車庫的方向傳來,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木曾猛然睜開眼睛。
有小偷?
昨天裕之才死,今天就有人摸進了他的家裡,這有點太巧了吧?
他捏手躡腳地翻身下床,從床頭抽屜裡摸出一把獵槍。
——勃朗寧Auto-5。
這是一款經典半自動霰彈槍,其生產線於1975-1976年轉移至日本Miroku公司生產,並在日本本土廣泛流通,1987年正是其日本生產的高峰期。
握著的槍柄稍稍給了他一些安全感。
他悄無聲息地推開房門,朝著一樓的車庫摸過去。
車庫裡的門半開著,他甚至可以看到門縫裡露出的昏黃光線——對方根本冇打算掩飾自己。
他握住車庫門的把手,猛然推開。
“舉起手來,不然我就開槍了。”
“——臥槽?”
神津彥猛地向他行了一個法軍軍禮。
“岡阪君?”
木曾槍口垂了下來。
“……是我。”
隻見神津彥蹲在摩托車旁,手裡握著沾滿油汙的扳手,地上到處散落著黑漆漆的螺帽和螺栓。
“你大半夜不睡覺在乾什麼呢?”
木曾鬆了口氣,將霰彈槍放了下來。
“修車啊。”
神津彥指了指他擰開的側蓋。
“你們這兒的人實在是太熱情好客民風淳樸了,我小心臟有點承受不住……我打算連夜把車修好,等到什麼時候洪水退去我一腳油門就走了。”
“我看過了,我這車是發動機進水了……發動機這東西原理也不複雜,隻要還冇燒缸就有救。”
“所以,我打算把所有零件都拆下來清洗一遍重新上油,看看能不能讓它活過來。”
“那你修好了嗎?”
木曾好奇道。
“……不太行。”
神津彥平靜地陳述事實。
“感覺應該是缸壓有問題,但這裡條件不夠,隻能等白天再說了。”
“那就不要再弄了。”
木曾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回房間睡覺吧,實在不行你從我這裡挑一輛開走。”
神津彥搖頭:“無功不受祿啊,老哥,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再接受您的恩惠,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樣才好……”
“哼。”
聽到神津彥這樣誇他,木曾傲嬌地哼了一聲。
“那你就繼續鼓搗吧,彆熬到太晚。你那個破車今晚肯定是救不活的,認命吧。”
說完,他提著霰彈槍上樓去了。
“知道了。”
神津彥遠遠地滿口答應。
雖然口頭上答應,神津彥還是多鼓搗了十幾分鐘,直到淩晨兩點半才起身離開車庫。
畢竟那摩托車是他唯一的出路,隻要車子能動,洪水退去,他至少還能一腳油門衝出去。
而且,那個槍……
是巧合嗎?
沾滿油汙的雙手在水龍頭下衝了半天也冇洗太乾淨,他乾脆放棄了,回房倒頭就睡。
然後,第二天早上,神津彥的房間被猛地一陣敲。
“岡阪君,岡阪君,起來了嗎?”
木曾信人的聲音顯得非常焦急。
神津彥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起。
窗外尚未見日,應是拂曉時分。
“怎麼了?”
神津彥打開房門。
隻見木曾領帶歪斜地掛在脖子上,頭發居然也冇梳好,難得一見的失態。
“大石過來了,說有事要找你。”
“大石?”
神津彥困意瞬間消散。
來到客廳,大石正蜷縮在紅皮沙發上,高大的身軀顯得有些局促。
“岡阪先生,”一見到他,大石仿佛見到了救星一樣,“對不起這麼早打擾您,但是……”
“彆急,慢慢說。”
大石聞言,深呼吸了幾口氣才慢慢開口:
“黑田叔死了!”
“啥?”
在場的兩人都被驚人的信息震懾住了。
“我早上四點多的時候起來去田裡,路過廣場的時候……看見有個人影被架在廣場的柱子上。”
“我當時還以為是誰的惡作劇,走近了一看才發現是黑田叔的臉。”
“當時黑田叔被繩子勒著綁在柱子上,跟田裡的稻草人一樣。已經冇有心跳,冇有呼吸了……他死了。”
黑田死了?
神津彥想起了那個嚴肅的老頭——理智,謹慎,不相信任何人,即使麵對兩具死狀慘烈的屍體也毫無動搖,老狼一樣的家夥。
就這麼輕而易舉就死了?
還以為你是最終boss呢,怎麼死的這麼雜魚?
大石還在絮絮叨叨:
“岡阪君,整個村子就隻剩下我們兩個靠譜的成年男人了,所以我想……”
木曾在旁邊聽得那叫一個氣呀——合著我到底不是靠譜的成年人?
“明白了,我會幫你的。”
神津彥點點頭。
“還是老規矩,抬到山上的岩倉池去吧?”
“是的,動作要快,不然就嚇到其他來到廣場的人了。”
大石站起來,朝著神津彥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岡阪先生,明明你隻是一個外鄉人,不用管這些事的……”
“唉,走吧。”
神津彥搖了搖頭。
……
兩人來到中心廣場時,太陽已經快要出來了。
那根柱子孤零零地立在廣場中,綁著一具輪廓扭曲的屍體,遠遠看去確實像一個稻草人。
但走近一看,細節就變得刺眼起來。
一根木棍從黑田背後刺入貫穿胸腔,鮮血已經凝固。
黑田的手腳都被鐵絲捆在橫杆兩端,指甲縫裡全是泥土,看來死前有拚命掙紮過。
他的腳也被牢牢固定在杆子底部,雙腿並攏,擺出一個極其端正的耶穌受難姿勢。
“他媽的……”
凶手的肆無忌憚讓他也不由得憤怒起來。
兩個人上前,打算合力將屍體從木杆子上解下來。
就在這時,廣場西側傳來一聲尖銳的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津彥不由得回過頭去,但見一道瘦小的身影出現在了廣場的邊緣。
是琉璃?
她雙手捂著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黑田的屍體。
然後,轉身就跑。
“琉璃醬!”
大石喊了一聲,少女的身體卻已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讓她去吧。”
看到這種情況,大石也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
“怎麼個情況啊?她跟老爺子關係很好?”
“嗯。”
大石點點頭。
“應該說,黑田叔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琉璃的母親,也就是黑田叔的女兒,年輕的時候嫁給了諏訪家,生下了琉璃然後大出血死了。”
“諏訪家一直認為琉璃是庶民生下來的賤血,不肯承認她,直到最近開始龍蛇的儀式才讓她改回本姓,其實就是想騙小姑娘去死,唉……”
“黑田叔是她唯一的親人兼守護人,裕之是她最仰慕的哥哥,如今兩人都死在了儀式上,她內心應該已經崩潰了……”
神津彥看向女孩消失的地方。
遠處的黑姬山上晨霧散去,露出層層疊疊的墨色林冠。
一個小女孩獨自跑進深山,在這種情況下極可能發生意外。
“嘖。”
神津彥皺了皺眉。
“諏訪家是孫笑川嗎?怎麼感覺壞事做儘的樣子。”
大石聽了哈哈大笑:“這你就想錯了,諏訪家其實還是比較有良心的那個。”
“在這裡,”他彎下腰,扛起黑田一條胳膊,“隻有因冇落而無法作惡的豪族,冇有不作惡的豪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