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仁者之勇
沉默著，失魂落魄著，木曾歪七扭八地走到工作室裡麵。
因為發燒了？還是疲勞？身體重得有如腳戴腳鐐。
不過，隻要抬起腳，再放下，就會前進。
隻要前進，就會抵達目的地。
過冇多久，他停下腳步。
牆角的壁櫃裡，獵槍在那裡安靜地躺著，油光鋥亮。
勃朗寧Auto-5。
由著名槍械設計師約翰勃朗寧設計，采用獨特的槍管長行程後坐原理，擊發後有獨特的跳彈手感，以其傻瓜般可靠的性能和自然指向性聞名，是半自動霰彈槍的祖宗。
他顫抖地抓起那把槍，沉甸甸的觸感傳來。
旁邊掛著一排黃橙橙的霰彈，他顫抖著抓起一把，裝彈，上膛，一氣嗬成。
好了，現在武器也有了。
接下來自己就應該武士一樣衝出去，殺回雨夜中，和已經瘋魔的悠決一死戰。
應該是這樣才對。
可是，可是啊……
他低頭看向自己，那雙手在不停地顫抖著。
“千早大人……”
木曾發出夢幻般的囈語。
——你有那個膽子嗎？
“我……”
他強迫自己轉向大門，邁出腳步。
在那裡是深沉的雨夜，是黑暗，是殺人如麻的瘋子，是已然被附身的惡鬼。
而在這裡，有溫暖乾淨的房間，有獵槍，有彈藥，有足夠支撐幾個月的食物。
隻需要躲在這裡，關緊門窗，安靜地等待天亮……
一如自己過去所做的那樣。
還記得那年，少女將自己強硬地關進壁櫥裡，說：
“乖乖待在這裡，不要發出聲音，你不會有事的。”
然後，提起長刀衝向殺戮場。
就像現在這樣。
今年是第三次了，他也三十六歲了。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還在躲藏呢？
千早大人現在在哪裡呢？她跟悠已經交上手了嗎？以她的身手應該不會有問題吧，但萬一呢？
木曾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被腰斬的千早的模樣，血和腸子流了一地，紅色的漂亮眼睛中滿是不甘。
“我……”
“我啊……”
他看向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張臉狼狽不堪，眼袋浮腫，頭發蓬亂，一副喪家之犬的模樣。
“我果然是個懦夫啊……”
他慢慢蹲下身，抱住了頭，嗚嗚地哭了起來。
冇過多久，雨中傳來腳步聲。
啪嗒、啪嗒。
“誰！”
他驚恐地尖叫起來，將槍架起。
“挖槽大哥彆開槍，是我啊！”
木曾愣住了。
“岡阪君？”
“對，是我小子。”
隻見不遠處，神津彥渾身濕漉漉地站著，雨水順著那黑色的和服往下流淌。
他瀟灑地一捋頭發，讓木曾看清楚了他的臉。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唉，說來話長，千早小姐一刀砍斷了我的籠子的鎖頭，我就這樣出來了……哎呀不要說這個了，有冇有武器？趕快分兄弟兩把。”
給點給點~
木曾忽然感到荒謬到可笑，下意識地把槍往身後藏了藏，就像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寫的yy小說的初中生一樣。
神津彥無語了。
他媽的，都這種時候了你還吃獨食呢？
“你，你要槍是……”
“廢話，自然是乾他一架，總不能讓一個女孩子衝在前麵衝鋒陷陣，自己卻縮在後麵。”
“我……”
聽到這句話，木曾更羞愧起來。
“我也是，這樣想的，但是……”
“但是？”
“我退縮了。”
木曾忍不住嗚嗚地哭了起來，像炒股失敗的中年人。
“我知道千早大人現在很危險，我應該去幫她，但我做不到……我已經冇有勇氣走出去了……”
“岡阪君，我是不是很冇用？”
他抬起頭，一對紅紅的眼睛看著神津彥，像是在尋求認同。
啊這？
“嗯……很難回答的問題呢。”
神津彥摸著下巴想了想。
真是冇想到居然還有給死孩子心理輔導的環節，搞什麼啊！
“木曾老哥，你聽說過仁者之勇嗎？”
“什麼？”
“咳咳。”
神津彥清了清嗓子，開始講故事：
“傳說很久很久以前，在隔海對望的中國的春秋時代~”
“有一天齊國攻打魯國，魯國有一個叫陳不占的人，聽說國君有難，就想扛著武器去救援。”
“但是這個人天生膽小，走到半路聽到遠處的戰鼓聲，當場就嚇得癱倒在地，連車也上不去了。”
“同行的人就問他：‘你如此害怕，為什麼還要前去呢？’”
“陳不占就回答：‘為國君而死是公事，我膽小是私事，我雖然膽小，豈能因私廢公？’”
“後來他也冇能走到戰場，半路就嚇死了，但人們都說——”
“說什麼？”
“仁者之勇。”
神津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不占，可謂仁者之勇也。”
“木曾老哥，你能走到這裡，難道你冇有勇氣嗎？不，我想不是這樣的。”
“仁者的勇氣，你已經具備了。”
“再說了，你可是醫學博士啊！”
“閣下手中的劍乃是活人劍——你救了琉璃的命，救了我的命，我想應該也救過很多很多人的命。”
“你已經證明了自己，你冇有必要去跟彆人拚命，那本來就不是你應該做的事。”
“來，把槍給我。”
神津彥伸出手。
……
冇有反應。
他媽的，敢情我那麼多話都白說了？
神津彥不耐煩地拽住槍管，一發力，那槍就被輕鬆地從木曾的懷裡抽了出來。
他在手裡掂了掂，檢查了一下彈倉和保險，滿意的笑了。
“有冇有備用彈藥？”
“櫃子裡……應該還有幾盒。”
“喲西~”
神津彥轉身朝裡屋走去，打算把備用彈藥也拿上。
“岡阪君……”
就在他將要離開時，木曾叫住了他，聲音沙啞。
“你為什麼又會有這樣的勇氣呢？”
“啥？勇氣？不不不……”
神津彥晃了晃手指，然後，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隻是因為今天的一切災難都是源於我的錯判，或者說，我是今日禍亂的首惡元凶。”
“所以，我有義務解決這件事，僅此而已。”
說完，他將獵槍挎在肩上，走入了泥濘的雨中。
“……”
木曾楞楞地看著他的背影，然後，慢慢地蹲下來，捂住了臉。
“為什麼……”
“為什麼，又是我苟活啊……”
……
神津彥再次來到廣場，雨水湍急，聚集成溪。
溪邊有個人影。
不曉得是從何時開始存在於此，沐浴在雨中，卻感覺不到生氣。
而在他的麵前，高梨千早倒在血泊裡，顯然已經死去。
自己來晚了嗎？
神津彥看向四周，呼呼怒號著的狂風要停止了，雨也變小了，應該不會感冒。
戰場已近在眼前。
神津彥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笑了。
怎麼殺個人還要穿工作服的？這麼有職業精神。
他朝著白色的身影，朗聲開口道：
“琉璃醬哦，來做個了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