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塵埃落定,論功行賞
慈寧宮內,濃鬱的藥味混雜著刺鼻的血腥氣,久久不散。
太皇太後險些命喪貼身惡奴之手,倘若舜舜慢上半點,這慈寧宮今夜隻怕就要掛上白綾了。
“烏蘭……那個吃裡扒外的狗奴才呢?!”
太皇太後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厲害。
被一盆冷水潑醒的烏蘭嬤嬤,正好聽見這句話,霎時抖若篩糠。
周棣走上前,替太皇太後理了理散亂的鬢發。
“皇祖母莫怕,惡奴已經被捆得結結實實,翻不起浪來了。”
太皇太後氣得渾身發抖。
“哀家待她不薄啊!......
“什麼壞消息?”舜舜擱下青玉匙,指尖無意識地扣住碗沿,指節泛白。
梟三垂首,聲音壓得極低:“裴章昨夜在大理寺詔獄……自縊未遂,被獄卒發現時,舌頭已伸出來半寸,人吊在梁上晃了快一盞茶工夫。救回來後神誌不清,時而胡言亂語,時而咬舌流血,太醫說——怕是瘋了。”
舜舜瞳孔驟縮,手中瓷碗“哐當”一聲磕在案幾上,燕窩潑灑出半勺,黏稠溫熱地淌過青釉邊緣。
瘋了?
她竟冇覺得意外。
反倒像一塊懸在喉頭多年的硬骨,終於被人用鈍刀生生剜了出來——痛得發麻,卻也鬆了一口氣。
瘋,比清醒好。
瘋,便再不能翻供、不能攀咬、不能借著“失心之言”把水攪得更渾;瘋,便徹底斷了老太君最後一根指望,斷了她所有東山再起的妄想;瘋,更意味著,那樁埋了四十年的舊案,再無人能從他口中撬出半句實證——可也正因如此,它才真正成了鐵鑄的釘子,死死楔進裴家祖宅的地基裡,拔不出,蓋不住,日日滲著鏽紅的血。
綠蘿慌忙取帕子擦拭案麵,舜舜卻抬手製止,隻盯著那攤燕窩,緩緩道:“他嘴裡還說了什麼?”
梟三頓了頓,喉結微動:“隻反複念叨兩個字——‘三郎’。”
舜舜閉了閉眼。
三郎。
那是老太君刻進骨頭裡的名字,是她年少時在章家後園折梅贈予竹馬的稱呼,是她新婚夜掀開蓋頭後撕心裂肺喊錯的人名,是她守寡三十年後冒死奔向道觀的唯一執念。
如今,這名字從裴章瘋癲的唇齒間漏出來,不似呼喚,倒像咒語,又像臨終前最後一聲嗚咽的胎記。
“他認得人麼?”舜舜問。
“不認。”梟三搖頭,“連獄卒遞水過去,他都以為是毒酒,打翻在地,蜷在牆角抖如篩糠,嘴裡一直喃喃:‘娘…娘彆殺我…我冇說…我冇說出去…’”
舜舜倏然攥緊袖口。
冇說出去?
誰逼他說?誰在等他開口?
她猛地起身,步履極穩地穿過穿堂,直奔西跨院書房。葛先生正伏案謄錄一份密檔,見她進來,擱下狼毫,眉心微蹙:“夫人來得正好。昨夜我讓梟衛徹查了裴章二十年來的賬目往來——他名下五處鋪子、七座莊田,皆是近年低價盤入,銀錢來源,全出自鬆鶴園暗匣。”
舜舜在案前站定,目光掃過葛先生攤開的冊子,紙頁最末一行墨跡猶新:“……尤其去年冬,一筆三萬兩的銀票,經由通州錢莊,分十二次兌出,最終彙入襄陽府一處荒廢祠堂的香火賬房。”
她指尖點在“襄陽府”三字上,聲音冷得像井底寒泉:“就是這批流民落腳的地方。”
葛先生頷首:“不錯。那祠堂早年是章氏旁支所建,十年前因族中絕嗣,被官府收歸公有。裴章買下後,對外稱修繕祖祠,實則將流民藏匿其中,以工代賑之名,行蓄養私兵之實。這些人裡,有擅使弩機的邊軍潰卒,有通曉水文的河工匠戶,更有幾個曾替西廠辦過差的老錦衣——個個身懷絕技,卻俱是朝廷懸賞在案的亡命徒。”
舜舜靜默片刻,忽問:“阿影在詔獄,可有訊息傳來?”
葛先生麵色一沉:“昨夜亥時,北鎮撫司遞來一封密函,僅十字:‘主子安,勿憂,靜待風起。’落款是阿影親筆朱砂印。”
舜舜長長呼出一口氣,肩頭繃緊的線條終於鬆懈半分。
他還活著,且尚有執筆之力。
那便不是酷刑加身,亦非性命垂危。
可就在此時,外頭忽傳來一陣尖利嘶叫,由遠及近,淒厲如夜梟撲翅。
“放開我!我是裴家老太君!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攔我——!”
舜舜與葛先生對視一眼,同時起身。
綠蘿慌慌張張跑進來,臉色慘白:“夫人!老太君…老太君不知怎麼掙脫了看守,撞開了鬆鶴園後角門,一路往二門衝去了!手裡…手裡還攥著一把剪子!”
話音未落,院外腳步聲已如暴雨傾盆。
舜舜大步跨出書房,迎麵撞上一團灰影——裴老太君披頭散發,素絨鬥篷撕開半邊,露出底下絳紫壽紋褙子,胸口洇開大片暗紅,竟是自己用剪子紮破了左臂,血順著枯瘦手腕往下滴,在青磚地上拖出歪斜長痕。
她身後,兩個年輕侍衛踉蹌追來,衣襟淩亂,額角帶傷,顯然是被她拚死掙脫。
老太君直直撲到舜舜麵前,雙膝一軟,重重跪下,額頭“咚”一聲撞在青磚上,震得簷角銅鈴嗡嗡作響。
她抬起臉,滿麵血淚,白發散亂如鬼,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直勾勾盯著舜舜,聲音嘶啞破碎,卻字字鑿地:
“我要見皇上!我要麵聖!我要告禦狀!”
舜舜垂眸,看著她額角迅速鼓起的青紫淤包,輕聲道:“祖母,您要告誰?”
“告裴儼!”老太君猛然抬頭,脖頸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噴濺而出,“告他謀害嫡親叔父!告他私吞宗族公產!告他豢養死士、圖謀不軌——!”
葛先生冷笑一聲,上前半步:“老太君,您可知‘誣告反坐’四字如何寫?裴大人尚未定罪,您便先羅織十大罪狀,是打算替大理寺審案,還是替刑部擬判?”
老太君充耳不聞,隻死死攥住舜舜的裙角,指甲幾乎掐進錦緞裡:“你讓開!我隻要一張龍輦!我隻要半個時辰!我有證據!我有當年媒婆的供詞!有轎夫兒子的畫押!還有…還有三郎留下的信物!”
她另一隻手哆嗦著探入懷中,掏出一方褪色的藕荷色汗巾,角上繡著半枝殘梅——針腳細密,卻歪斜顫抖,顯是近年補繡。
“你看!這是三郎送我的!他臨終前,親手交給我!說…說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就讓我拿著這個,去宮裡找太後娘娘!”老太君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死野獸般的亢奮,“太後當年,是希媛姐姐的閨中密友!她知道一切!她知道是誰害死了姐姐!知道是誰毀了我一輩子!”
舜舜的目光凝在那半枝殘梅上。
梅枝虯勁,花瓣卻隻繡了五瓣,第六瓣空著,線頭淩亂地纏繞在布麵上,像一道永遠愈合不了的舊傷。
她忽然明白了。
為何老太君寧可瘋魔至此,也要撞開角門,也要見天子,也要搬出早已薨逝的太後。
不是為了翻案。
是為了讓那樁醜事,成為天下皆知的明證。
她要世人親眼看看——她章淑媛,不是淫婦,不是賤婢,不是偷情的罪人。
她是被強奪的貞女,是被算計的新娘,是被整個世家禮法活埋的殉葬品。
她要用自己最後一點氣力,把棺蓋掀開一條縫,讓腐臭的真相漏出來,熏死所有裝聾作啞的人。
舜舜緩緩蹲下身,平視著老太君布滿血絲的眼睛。
風卷起她鬢邊一縷碎發,拂過兩人之間咫尺的距離。
“祖母,”她聲音很輕,卻像一把薄刃,精準割開所有喧囂,“您說太後知道一切。”
老太君急促點頭,喉嚨裡發出嗬嗬聲。
舜舜嘴角彎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可您忘了——太後薨逝那年,裴儼才八歲。”
老太君渾身一僵。
“他跪在慈寧宮靈前,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小臉青灰,嘴唇乾裂出血,卻始終不肯讓人扶他起來。”舜舜的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因為他說,他答應過太後,要做大周最清正的臣子,要替太後照看好這萬裡江山。”
“太後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話。”
舜舜微微一頓,目光如淬冰的針,刺入老太君驟然失焦的瞳仁深處。
“她說——‘裴家的孩子,要乾淨。’”
老太君的呼吸戛然而止。
她張著嘴,像離水的魚,胸膛劇烈起伏,卻吸不進一絲空氣。
乾淨。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心口。
她一生都在泥潭裡打滾,用最肮臟的手段,護住最肮臟的秘密,卻偏偏要靠一個八歲孩童的誓言,來證明自己從未玷汙過裴家的門楣。
多麼荒謬。
多麼殘忍。
舜舜慢慢起身,撣了撣膝頭並不存在的塵土。
“祖母,您想見皇上,可以。”
她轉身,對梟三頷首:“備轎。去宮門。”
老太君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掙紮著要爬起來。
“但不是現在。”舜舜的聲音毫無溫度,“等裴大人回府那日,我會親自陪您,捧著三牲祭禮,叩拜宮門。”
“您放心——”她回眸,眸光凜冽如雪刃,“那時,您若還能開口,我絕不攔您。”
老太君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灰敗如紙。
她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恩典。
這是淩遲。
讓她日日等著,日日盼著,日日聽著外頭傳來的每一句關於裴儼的消息——是生是死?是貶是赦?是腰斬還是流放?然後,在那最接近希望的一刻,親手碾碎它。
比直接賜死,更疼。
比囚禁鬆鶴園,更苦。
“帶下去。”舜舜拂袖,轉身離去。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架起癱軟如泥的老太君。她冇再掙紮,隻是死死攥著那方繡梅汗巾,指甲深深陷進布裡,仿佛那是她在這世上,唯一還握得住的東西。
舜舜回到內室,推開雕花窗扇。
天陰得厲害,鉛灰色雲層沉沉壓著琉璃瓦脊,簷角銅鈴在風裡發出悶響,一聲,又一聲,像倒計時的鼓點。
綠蘿捧來新焙的雪頂含翠,茶煙嫋嫋,氤氳了她半張臉。
她端起青瓷盞,卻未飲,隻望著窗外那株百年老梅。
枝乾嶙峋,花苞緊裹,不見半點春意。
可就在這死寂之中,她分明聽見了——
地底深處,有無數嫩芽正頂開凍土,無聲迸裂。
那是被踩進泥裡的種子,在黑暗裡積蓄了四十年的力氣。
而今,風起了。
她輕輕吹散茶麵浮沫,終於啜了一口。
溫潤回甘。
遠處,忽有馬蹄聲如驚雷破空,由遠及近,踏碎滿城霜雪。
緊接著,是整齊劃一的甲胄鏗鏘,是玄色旌旗獵獵劈開陰雲。
綠蘿臉色驟變,手中藥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齏粉。
“夫人!是…是羽林衛!他們…他們把相府圍起來了!”
舜舜放下茶盞,杯底與案幾相碰,發出清越一聲。
她起身,理了理廣袖,步履從容地走向正廳。
廊下風燈在疾風中劇烈搖晃,將她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斑駁的粉牆上,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劍。
廳門洞開。
門外,黑壓壓的玄甲將士持戟而立,刀鋒映著天光,冷如寒潭。
為首之人銀甲覆麵,隻露出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腰間佩劍赫然是天子親賜的蟠龍吞口七星劍。
他翻身下馬,大步踏入門檻,甲葉鏗然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在眾人屏息凝神之際,那人摘下覆麵銀盔,露出一張冷峻如削、眉峰入鬢的臉。
不是彆人。
正是——
裴儼。
他回來了。
玄色大氅上還凝著未化的雪粒,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可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左腕上那道新鮮的、深可見骨的勒痕——皮肉翻卷,血痂烏紫,分明是剛從絞索下掙脫不久。
他目光掃過廳內眾人,最終,落在舜舜身上。
那一瞬,天地俱寂。
隻有簷角銅鈴,在風裡,又響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