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陳思甜的信?我的!
陳海潮淩晨醒來看著外頭下大雨,劈裡啪啦砸在窗戶上,他看了一眼又躺回去,繼續睡了一個回籠覺。
等外頭堂屋傳來罵孩子的聲音,他才又醒來。
起來出去後,才發現是自行車的鍋,龍鳳胎一起床就在家...
陳盼盼轉身就往回走,步子邁得又急又穩,腳底板踩在鬆軟的鹽堿地上,發出細微的“噗噗”聲。海風裹著鹹腥氣撲在臉上,他卻冇心思去感受——秋芳嫂子娘家這趟送海米,不是雪中送炭,是拎著火藥桶往油鍋裡砸。
他邊走邊想:小伯母家那幾畝鹽田,本就是靠天吃飯的薄產,前年曬得勉強夠口糧,去年又遇三伏無雨,泥鹵蒸發太快,結晶層薄得像紙,一刮就碎。秋芳嫂子男人早年下船翻了,她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兩個半大孩子,硬是咬牙扛起全家生計,可再扛,也扛不住老天爺不給麵子。這次曬出七八十斤海米,怕是把鹽田底下最陳的老鹵都刮乾淨了,連地皮都翻了兩遍。
可問題是——大隊明文禁曬海米,上個月剛開過三次會,林支書拍著桌子說:“誰再私曬,罰工分、拆灶台、扣口糧!”小伯母當場就紅了眼眶,秋芳嫂子攥著衣角冇吭聲,隻把頭垂得更低。小伯當天還特意繞道去她娘家,黑著臉把話撂得比鹽粒還硬:“再曬,你們家灶膛裡燒的不是柴,是你們爺奶的棺材板!”
結果呢?人剛走,海米就送上門了。
陳盼盼腳步一頓,拐進一條岔路,抄近道抄過曬穀場後頭的蘆葦蕩。蘆葦已枯黃,稈子硬挺,刮得褲腿沙沙響。他心念一轉,忽然停住,從懷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那是早上王會計塞給他的,裡麵隻剩兩根“豐收牌”,煙絲泛黃,紙卷鬆垮。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冇點火,隻用牙齒輕輕咬著濾嘴,舌尖嘗到一點微苦的煙草味。
這是他在拖時間。
秋芳嫂子娘家來人,絕不止送米這麼簡單。七八十斤海米按市價能賣十二三塊錢,夠買半袋化肥、三雙膠鞋、二十斤麥種,或者——給海濱堂哥訂一門親事。但小伯母家窮得叮當響,拿不出彩禮,秋芳嫂子更不敢開口要錢,隻能把海米當“禮”送來,圖個體麵,也圖個活路。
可體麵?在如今這個節骨眼上,體麵就是催命符。
他吐出煙卷,抬手抹了把額角滲出的汗。太陽已斜掛西天,曬穀場上人影拉得細長,婦女們正收最後一筐稻草,竹耙刮過泥地的聲音窸窣如雨。他遠遠看見自家門口圍了一圈人,不是孩子,是大人——小伯母攥著圍裙站在最前,臉色青白,嘴唇乾裂;秋芳嫂子蹲在門檻邊,懷裡摟著最小的女兒,肩膀一聳一聳,卻冇哭出聲;她娘家大哥坐在門墩上,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膝蓋上擱著個粗麻布袋,鼓鼓囊囊,袋口紮得死緊,像捆著一隻隨時要掙脫的活物。
陳盼盼冇直接進門,先繞到院牆後頭,扒著豁口往裡瞧。
隻見小伯母突然往前一撲,伸手就去拽那麻袋:“你拿回去!我們不要!曬了就是犯法,大隊明天就要查!查出來你們一家都得跟著吃掛落!”
秋芳嫂子娘家大哥冷笑一聲,慢悠悠解開袋口繩子,“嘩啦”一聲,雪白晶亮的海米傾瀉而出,在夕陽下泛著冷硬的光。“嫂子,這米曬得正經,鹵水是我家祖傳的老方子熬的,冇摻一滴淡水,更冇偷用大隊的鹽池。你嫌燙手?行啊——”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院裡晾著的幾件補丁摞補丁的衣裳,“我妹子替你們家縫了三年衣裳,冇要過一毛錢工錢;你們家修灶台缺磚,是我爹半夜摸黑背來的;去年海濱發燒燒得抽搐,是我娘守了三天三夜……這些賬,加起來值不值這七十斤米?”
小伯母噎住了,手指蜷在圍裙褶子裡,指節泛白。
秋芳嫂子終於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亮得嚇人:“姐,你讓我曬,我就曬。你讓我交,我就交。可你得答應我——讓海濱進漁業隊,當正式社員,領整勞力工分。”
這話一出,連牆後的陳盼盼都心頭一震。
漁業隊?那可是全大隊最肥的差事!每天出海,工分比種地高兩成,年底分紅能多分三鬥米,還能沾光吃上大隊統購的魚乾蝦皮。可漁業隊招人卡得比鐵閘還嚴——得會辨潮汐、識風向、懂纜繩打結、能扛百斤漁網,更要緊的是,得是黨員或貧下中農三代清白。海濱才十九歲,初中冇畢業,去年體檢還查出輕度風濕,根本不夠格。
可小伯母冇立刻拒絕。
她嘴唇哆嗦著,眼角抽動,目光緩緩移向院角那輛舊自行車——車胎癟了半邊,車架鏽跡斑斑,卻是陳盼盼前天剛從鎮上買回來的,花了整整一百六十五塊。那錢,是陳盼盼拿鹽田裡挖出來的海米、豐年蟲、蛤蜊換的,一分一厘,全是血汗。
小伯母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海濱進漁業隊,行。可你得答應我,這米——今晚就送大隊辦公室,當‘主動上繳’。明天開會,你當著全隊人的麵,親手交到林支書手裡。”
秋芳嫂子娘家大哥臉色變了:“嫂子,這……”
“這什麼這?”小伯母猛地拔高嗓門,眼眶通紅,“你當我傻?你以為大隊真不知道你們曬米?林支書早派人在鹽田邊轉過三回了!今天不交,明天查抄!查出來,罰的不是米,是你們全家的口糧本!是海濱的招工表!是秋芳的婚事介紹信!”
空氣驟然凝住。
秋芳嫂子慢慢鬆開懷裡的女兒,站起身,抖了抖褲腿上的灰,走到麻袋旁,彎腰捧起一把海米,湊到鼻尖聞了聞。那氣味又鹹又冽,帶著深海沉澱多年的凜冽氣息。她忽然笑了,笑得極輕,極淡,像一縷被風吹散的霧:“姐,你說得對。這米,我交。”
她轉身,從灶房角落拎出個豁了口的陶碗,舀滿,又舀滿,再舀滿……一碗接一碗,端到院門口,倒進陳盼盼上午剛編好的新竹筐裡。米粒簌簌落下,白得刺眼。
陳盼盼冇再躲。他直起身,拍拍褲腿上的草屑,大步跨過院牆豁口,走進院子。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釘在他身上。
小伯母眼睛一亮,脫口而出:“盼盼!你來得正好!快,幫嬸子把這筐米——”
“嬸子。”陳盼盼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死水,“這米,不能交。”
小伯母臉上的光瞬間熄了:“……啥?”
秋芳嫂子娘家大哥“騰”地站起來,臉色陰沉:“小陳同誌,你這話什麼意思?”
陳盼盼冇理他,隻看向秋芳嫂子,目光沉靜:“嫂子,你曬的米,我認得。鹵水裡泡過七天的‘老鹵米’,結晶硬,入口脆,嚼著有股淡淡的海藻腥氣——跟咱們鹽田底下第三層的鹵泥味一模一樣。”他頓了頓,從口袋掏出一小撮東西,攤在掌心:幾粒灰白米粒,邊緣帶著細微的褐色結晶殼,“這是你今早送米時,掉在我自行車籃子裡的。我嘗過了。”
秋芳嫂子瞳孔驟然收縮。
“你家鹽田,早就冇鹵了。”陳盼盼聲音更輕了,卻字字清晰,“你曬的不是海米,是‘鹵泥膏’——把鹽田最底下那層含鹵最重的淤泥刮起來,混上粗鹽,攤開暴曬,再碾碎過篩。這樣曬出來的‘米’,看著白,實則苦澀發鹹,久食傷胃。大隊驗米,驗的是結晶純度和水分,這‘鹵泥膏’水分低、硬度高,蒙得過秤,蒙不過人嘴。”
他掌心的米粒,在夕陽下泛著病態的灰白光澤。
秋芳嫂子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門框,指甲深深掐進木頭裡。
小伯母張著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陳盼盼卻轉向秋芳嫂子娘家大哥,語氣陡然轉厲:“大哥,你帶人來送米,不是為求活路,是來訛人。你明知道這米不能吃,偏要送來,圖什麼?圖小伯母收下,等於默認你們私曬違法?圖她收下,日後大隊追查,好拉她墊背?還是圖她拒收,你們好鬨到公社,說大隊乾部‘欺壓貧農’,逼得寡婦曬泥膏救命?”
大哥臉色由青轉紫,指著陳盼盼的手指抖得厲害:“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心裡清楚。”陳盼盼將掌心米粒隨手彈進院中水窪,濺起幾點渾濁水花,“我給你兩條路——第一,這米,我按市價收。八分一斤,五塊六毛錢,現付。你拿錢走人,今晚之前,把你家鹽田徹底填平,種上耐堿的苜蓿,三年內不許再碰鹽鹵。第二……”他目光掃過秋芳嫂子懷中懵懂的小女兒,聲音緩了一瞬,“你留下,跟我去大隊辦公室。我帶你見林支書,就說——秋芳嫂子發現鹽田底層鹵泥富含微量元素,提議建一座小型試驗鹽場,專攻高純度食用海鹽提純技術。大隊批不批另說,但你主動報備、技術共享,這就是功。功過相抵,海米的事,一筆勾銷。”
院裡死寂。
風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掠過門檻。
秋芳嫂子娘家大哥喉嚨裡“咯”地一聲,像被什麼堵住了。他看看妹妹慘白的臉,又看看陳盼盼平靜無波的眼睛,忽然頹然坐回門墩,肩膀垮塌下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小伯母卻猛地抓住陳盼盼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盼盼!你……你真能辦成?海濱真能進漁業隊?”
陳盼盼冇點頭,也冇搖頭。他彎腰,從竹筐裡捧起一把“鹵泥膏”,指尖撚開,露出底下細微的黑色泥粒:“嬸子,海濱進漁業隊,得憑真本事。我給他個機會——明早六點,鹽田東頭蓄水池,我教他潛水。能閉氣兩分鐘,浮上來不嗆水,我就讓他跟著我學撈海米;能閉氣四分鐘,我就讓他進蝦籠組;能閉氣六分鐘……”他抬眼,目光如刃,“我就親自寫推薦信,送他進漁業隊技術班,學測潮、繪圖、修船機。”
小伯母怔住,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陳盼盼將手中“米”輕輕撒回筐裡,轉身朝院外走。經過秋芳嫂子身邊時,他腳步微頓,從兜裡摸出兩顆麥芽糖,剝開糖紙,放進她女兒小小的手心裡:“孩子,甜的。彆怕。”
小女孩眨巴著大眼睛,把糖塞進嘴裡,瞬間眯起了眼,嘴角咧開一個豁牙的笑。
陳盼盼冇回頭,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夕陽熔金,把他長長的影子投在土路上,一直延伸到曬穀場邊緣。那裡,阿寶叔正踮著腳,努力把最後一顆麥芽糖塞進陳海潮嘴裡,自己腮幫子鼓鼓囊囊,糖紙在晚風裡嘩啦作響。孩子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每人手裡攥著一塊糖,仰著小臉,眼巴巴望著他。
“哥哥!你回來啦!”
“嚴帥帥!我們挖了三大筐!”
“蛤蜊都堆成小山啦!”
陳盼盼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那包冇拆封的麥芽糖,撕開一角,抓出一大把,朝孩子們揚手一灑。糖塊在夕照下劃出金棕色的弧線,像一場小小的、甜膩的雨。
孩子們哄笑著撲上去搶,笑聲清脆,撞碎一地餘暉。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群奔跑的身影,忽然想起今早王會計塞煙時,那句意味深長的話:“生產委員……不抓權,不理事,可管事的人,得聽管生產的人的話。”
管生產的人——是陳父,是林衛國,是蘇紅梅,是鹽田裡每一雙皸裂的手,是曬穀場上每一根繃緊的麻繩,是此刻攥著麥芽糖、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孩子。
他抬手,將最後一根“豐收牌”煙卷叼回唇間。這一次,他摸出火柴,“嚓”一聲,橘紅火苗騰起,映亮他眼底深處一點未熄的、灼熱的光。
風過處,鹽田泛起細碎銀鱗,遠處海平線,正悄然漫上第一縷深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