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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露為霜

2026-10-09 作者: 陸不換

  雲家上下百幾口人,分居在府中各個角落裡。幾多庭院錯落有致,眾湖池隔屋宇叢林交相輝映,且水洲處石木平台輪現,精巧朱橋在水麵對影圓滿。不是豪門中人,怎知王侯將相腳踏厚土亦飛升成仙?

  此地應當久留。

  四月,衷瑢行過一處花園,憐惜地采了一朵白露花,微啟紅唇輕撚在齒間,任憑風吹,斂裾碎步嫋娜娉婷。

  她嫩白的臉似染了脂水,頰間一抹緋紅,嘴角往下勾帶一輪月彎似的下唇,水靈透紅,印著稍又細薄的微翹上瓣泛血色樣的光。跟隨的兩個侍女紛紛讚歎她那縱使誇賞千遍萬遍也絲毫不讓人嫌阿諛逢迎的佳顏美貌。

  美人兒隻是頷首微笑,取過枝身不留牙印的白露花細心簪到侍女的發髻,美目顧盼,又複吟歌緩行於漸暖春意裡。

  五月水漲雨泠,更是綠意長明。聞月娘的風流形骨隨慕戀者的口口相傳化作煙雨斜陽,存跡於詩人的墨筆長歎聲裡。律詩千篇,終抵不過一麵之緣。

  有落魄的詩人行歌一首:“君似妾,均思切,孤影若聞,獨攬明月,九州故存,可堪枉負蓬萊仙?”

  這首歌唱火了一批歌姬,原因是大家都冇見過深閨中的聞月娘,隻能將大致的形態容貌風采寄托於台上的女人。

  而歌名為桃聞月,作曲由何音親自操刀。

  六月氣躁煩悶時節,庭院裡兄弟姐妹出來乘涼,晴朗的星空下夜風習習,團扇不遮美人麵,卻道是撲過浮螢,癡點蒼穹妄摘星。

  幾個公子哥兒最開始到水台上依次仗劍比劃,燭燈綴搖,爾後已是觥籌交錯,宜酩酊宜微醺。

  座上有兩較要好的年輕人搭肩說著心事,一人為仕途屢遭不順而歎生不逢時,另一人隻是個思戀窈窕淑女的好逑君子。

  官場不得意的董嘉貞是位老大哥,年恰二十五,與互相思慕的青梅竹馬成婚十餘年,育有一兒兩女。

  座旁是誓隻為紅顏憔悴的雲洛忠,年十八,從正六品的昭武副尉。

  兩人少時便相識,一路來一路就這麼互相羨慕著對方。

  嘉貞常說:“洛忠老弟,你長得好生風流,官場情場也是樣樣得意。但你年紀見長,也該早日尋一門稱心的親事才對。”

  洛忠擺擺笑臉道:“豈非是我不想成家?隻是世上女子太嬌豔,我一見她們,就覺是牡丹芍藥之仙因了什麼下凡到汙濁的人間受苦受難,心甚難平。故隻好由我釋放玲瓏,還珠天閣。”

  這種混話府中的人聽了不下百遍,對起他倜儻風流債,此人可謂萬花叢中獨臥客,露水濕衣不更衣的典範。

  傳聞他三個侍妾,兩任情婦均來自柳巷歌樓。

  洛忠從小在雲家混學,跟著雲家某位夫人長大,自雲某夫人前陣子逝世,他還未從一陣消沉裡清醒過來。

  六月這天剛好是他誕辰,各路老友想著替他愉悅心情,故讓董嘉貞帶頭在自家院裡聚了一聚。

  董大哥是雲長天生母的侄子,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兩人是雲夫人娘家一親眷的遺孀,隻因董家早年在長白倒賣明器時犯了不知什麼的禁忌,竟如被人下咒般連遭厄運,族中人多數病死,有幸逃離至彆地的幾人也不免流離失所,在外漂泊。

  逃難的人中,就有雲夫人和她親眷,兩人相依為命來到京城,各尋良人,算是擺脫了可怕的詛咒。

  隻是此親眷丈夫英年早逝,不知其身有孕的婆家把她趕出了家宅不聞不問。雲夫人竭力挽救幾欲輕生的女子,待她過世後又收養一雙兒女在家中,視為已出。

  隻是在雲家,眾人認可更多的是父族清楚無疑的哥哥董嘉貞,而妹妹董嘉言,就說不清到底是誰的孩子了。

  董嘉言那年夏天二十歲,比洛忠稍年長,但因為身量輕巧,個頭玲瓏,旁人打量多遍最多也就將年齡猜到十八。

  這個妹妹因為出身問題暗受眾人詬病,故常年深居簡出,連婚姻大事都不想過問。以至於二十歲了,家中仍有不少人未見過她的容貌。

  哥哥對她說好不好,說壞不壞,他雖姓董,但自小和雲家人相處,連發妻都是洛忠的一個姐姐,心中早已與雲家合二為一,看待同姓的嘉言一如旁人的目光。

  嘉言獨住遠離眾人的西南角落裡,水池邊幾株枯竹,異常蕭瑟。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大概除了過世的雲夫人冇人知道。

  同一天,桃九娘和眾侍妾在庭中夜遊,隊中的衷瑢低頭注視著手邊燈籠早已出了神。她還在回想上月白露花叢堆掩的走廊裡立身朝她凝神注視的女子,和她空洞的眼神。

  那一瞬,她整個人像是被臘月的凍風吹過,連歌聲都落了。那是該經曆了何種失望,才會出現對這世間毫無留戀的厭棄。

  身邊的侍女也見了,趕緊催促自己主人離開這一時間染上一層不吉利的地方。

  那女人看到她們要躲閃,自己倒是轉身先行慢悠地離開了。衷瑢在眾人推搡中,看到她清瘦嬌小的背影,腦中不知為何能聽到她聲聲歎息,再憶幾回,連那眼神也不再是空無一物,而是從心底溢滿而出的哀傷幽怨。

  她問眾人那是誰?眾人吞吞吐吐,隻道是寄養在家中的一個女人罷了,還是不要去接近她。

  夜裡與她同行的姐姐看她魂不守舍,有意挖苦她是不是想男人想得連路都不看了。衷瑢抬頭一愣,幾步之外已是池塘,若不是及時收住腳步,恐怕自己再一頭走去,定要落水。

  兩人在人群後耽擱了一會,離那群談笑風生的女人遠了點,衷瑢看此時環境挺私密,低聲打探道:“姐姐可知家中有個女人是不能接近的?”

  那女子逗逗眉頭,翩然笑起,一點都不忌諱地應道:“有,不過具體情況我不清楚。”

  “我看她樣子,似乎是個不幸之人?”

  “不清楚,你也彆亂猜忌,喏,九娘最厭恨人亂嚼舌頭根了。小心被她教訓。”

  衷瑢於是也不好再打聽,隻得把這樁心事沉在夏夜的池底。

  少年郎們酒席未散,行歌吹牛擊掌舞劍,玩得不亦樂乎。

  九娘領著一眾妖童媛女從水台前遊行而過,自然引起他們的注意。夫人長夫人短地打過招呼,邀她們過來一同玩樂,被婉拒後紛紛歎息。衷瑢跟在隊尾,沉默不語,繼續垂頭輕點心事。

  洛忠正和嘉貞喝酒,視線從頭掃過,瞥見隊尾的小娘子悶悶不樂,突然來了興趣,手肘拄了大哥一把,說道:“你看,最後那個小娘子,為何事愁眉苦臉?”

  嘉貞呷著酒,笑道:“九娘最喜帶雲長天的那幾個女人出來晃蕩,讓她們看看自己在家中地位如何,殺殺娘子們的威風。你說你若是一心攀龍附鳳的女兒家,地位這麼一對比,還能笑得出來嗎?”

  洛忠指尖緣著酒杯邊口摩挲,目送著衷瑢遠去,想到這家中同是有一個如此絕豔的女子終年愁眉苦臉,心便一下沉到了底,連杯中佳釀也淡口無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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