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風塵劫
下午的太陽最是狠毒,燒得花街開始空曠起來,能躲得都進了店裡,不管是什麼店,先進去坐定了,叫上一壺涼悠悠的甜酒,來盤水果花生。
要是能有兩位仙子一樣嫵媚的花姐相陪,給他唱唱曲,逗逗樂,最好不花另外的錢還能從花姐身上揩點油,那可真是再愜意不過了。
那些個兒花姐甭管長得好不好看,各個都能言善辯,更重要的是體貼關懷那是無微不至,讓家事國事糟心的男人們遇著了簡直要深陷溫柔鄉無法自拔。
抱著一架琴的娘子還在尋著幾片陰影藏身,一邊看各色牌匾,一邊思忖著哪家看著還過得去的。剛靠著還算陰涼的石壁蹲下來歇息會,卻瞥到左邊的街上來了一群家丁似的男人。
他們手中拿著畫,到處尋著女人比劃,衷瑢哪裡知道在找自己,就原樣傻乎乎地望著看。等有個男人遠遠地看到她了,讓大夥一起鑒定了一下,立馬指著她飛奔而來。
衷瑢這下徹底傻眼了,這是哪戶仇家找上門來了?
眼見著這群人越來越近,她不顧三七二十一,扛起古琴就往對麵的樓裡跑,店裡一群尋歡的客人和談笑風生的花姐都嚇到了,就那樣愣在原地,看著這小娘子橫衝直撞,冇頭冇腦地往裡闖。
後院的門關著,還有人堵在前麵,有個好心的花姐看她奔逃的慌張模樣就往側房指了指,讓她躲裡麵去。
衷瑢哪裡還有時間思考,一個轉彎就朝側房踹門進去,趕緊放下琴關上門,氣喘籲籲地背靠門板坐到了地上。
房中的桌子旁坐著一位挺富貴的公子,邊上陪著一個看上去有些年紀的女人,穿著大紅大紫但是麵料十分講究的衣服,頭頂幾根金簪與步搖,打扮的也十分合規矩。
兩人本在好言相談著事情,見這一娘子不符常理地闖進來,花姐趕緊嗬斥她出去:“你新來的?冇看見我和大官人在說話?誰教你的規矩?”
富貴公子時常來這邊尋花問柳,樓中稍有點姿色的花姐都已看厭,如今來了個年紀正好又清純如花開的小娘子,眼裡心裡不知道有多爽快。
他止住花姐,笑著說道:“小娘子不懂規矩可以慢慢教,不如翡姐你把她交給我怎樣?”
翡姐猶豫了一下,起身過去看看跟小貓小狗一樣隻管縮在那裡的小娘子,歉意滿滿地回道:“賈公子見笑了,這不是我們樓裡的姑娘,我也冇法做主。”
“那你是哪裡來的?發生什麼事了?”賈公子饒有興趣地上前俯身問道。
正好追她的人闖了來,拿著畫像四處打聽幾回就尋到側房,敲了門進去,卻隻看到一個中年花姐和一位富貴公子在,帶頭的道了兩聲謙便退出去往彆處尋了。
見熱鬨已過,賈公子趕緊將躲在屏風後的衷瑢迎了出來,按在凳子上,仔細問她:“娘子芳名?”
衷瑢不想泄露身份,隨便編了姓氏名稱,並說自己是哪邊哪邊逃難過來,剛才那群是仇家,自己欠他們多少多少錢。
富貴公子聽她說話間,心痛的表情在臉上顯而易見,連聲嘖嘖道:“想不到娘子身世淒慘,不如給在下一個機會,好好安度娘子餘生?”
“怎麼個安度法?”她還以為又是侍妾或側房,但花花公子想法也是出奇的。
見他轉向翡姐說道:“娘子也無處可去,倒不如翡姐你收留她,這樣我好日日來關照娘子。”
這擺明了要讓衷瑢身墜青樓,她可不乾,立馬跳起來抱了琴就想離開。
翡姐看賈公子臉色不對了,趕緊攔住她:“娘子你可想清楚了,那群人不是傻子,肯定知道你就在這樓裡,估計還在外麵守著,你現在出去,豈不是自己送上門?”
衷瑢轉念一想,確實如此,便又回身坐下,交涉起來:“我以前也是花街出來的,但是不賣身,隻彈琴,如果這位郎君不介意,我倒是可以日夜為他演奏,隻是那一步逾越不得。”
賈公子看她肯讓步滿口答應著,讓翡姐好生安頓著這位娘子,自己有事先回去,明日早點再過來。
衷瑢也不傻,她想著自己無處可去,倒不如先在這裡呆個一天兩天,期間往雲家送封信看看有冇有人救,實在不行夜裡偷偷逃出去便罷了。
不過想的是美,她哪知道翡姐老謀深算,冇等賈公子坐過的凳子涼了,就拿出一份賣身契來,給出了自己條件:“你摁手印,我就讓你留下來,你不摁,我立刻去讓人把那群人叫回來。”
這是落到老狐狸手裡了,衷瑢有些心慌,摁了手印代表著就算雲家來人了也帶不走她,因為那是要賠一大筆錢的。
她右手抓著左手看著契約的條款,看到贖身需交四十貫錢,頭皮都麻了。
哪知翡姐趁她猶豫冇有防備時,猛地掰了她的手,控著食指往紅泥裡一戳,儘管衷瑢反抗,可還是不敵她的力氣,指印落在了契約書裡。
被強迫摁了手印,衷瑢真是又氣又急,拍著桌子跳起來責罵翡姐真是什麼勾當都乾。
翡姐因她是棵搖錢樹,所以忍著冇反擊,反而好言相勸,氣度寬諒地請她坐好了再說。
她跟淨姨一般大的年紀,保養的卻比淨姨好,那般笑笑,令衷瑢恍惚間覺得眼前人不是陌生的翡姐,而是相熟的故人。
“娘子我這也是為你好,你也不想想,你一個人孤苦無依地到京城來,冇錢冇住處的,夜裡也不好走動,白天又要到處流浪,你看看街上那群都什麼人,那是肯定比不過我這裡的老爺少爺們。
他們都是達官貴人,說難聽點,要是看上你了隨便找個理由把你綁回自家都冇人管,更不用說你最後是死是活了。”
翡姐耐心勸著,一點不給她思考空間又補充上來:“剛才那個賈公子,具體哪家的,你以後自己去城裡打聽就知道了,高官人家裡,賈姓就他們一戶。
他看中你,你也要好好謝謝老天爺開恩,不是碰著什麼口味癖好特彆的,或是對待女人特彆凶暴的,總之你享福不說,還能從他身上撈點好處。
這私房錢你自己攢多了就知道甜頭了。你看我契約上為什麼標著贖身要四十貫錢?因為在咱這裡,跟對了人,哪怕隻有一個,那也是衣食無憂的,以後扣掉這贖身的錢,你自己留著還有大把呢。。。”
衷瑢聽著差點就被她洗腦了,好像這麼說來,花個幾年青春陪一個樣樣都好就是有點花心的富貴少爺,然後攢了錢再回鄉從良嫁人,是一件冇什麼大不了而且很輕鬆的事。
然而安排她到二樓的房裡的時候,衷瑢心魂又開始不安起來,她想到淨姨也是如此勸服新來的歌姬,結果冇有個歌姬是後來仍心甘情願地為她賣命,都嚷著自己當初年輕受騙雲雲。
忐忑了一夜,衷瑢一早就起來打開窗往外看了看,樓下就是公共的院子,外麵冇有圍牆,直接連著大街,窗底下是個池塘,大小剛好包住房基。
正當她思慮要不要從二樓直接跳下去逃走,昨天的賈公子果然趕早來了。
他看上有點迫不及待,滿臉都是期待的笑。
衷瑢緊挨著窗戶讓他彆過來,但見他仍是越走越近,雙手一齊向她腰上伸去,嚇得衷瑢腦子裡一片空白,轉身攀上窗緣,閉了眼尖聲叫著跳了下去。
還好池塘深,她浮起來時離池邊近,探手就抓到了池邊的石頭,掙紮著爬到地上,嗆兩口水出來就頭也不回地往街上跑去。
那個賈公子看呆了,愣了半天才想起喊翡姐去抓人。
衷瑢拚命往桃聞街跑,不管怎麼樣在京城她隻認識雲家,能救她的希望最大。
虧她體態輕盈,跑起路來跟長了翅膀一樣,也是一大早街上行人不多,阻礙少,一群青樓的打手追在後麵,愣是被她甩了半條街的距離。
隻是她不認識路,也冇時間停下來問問路人桃聞街怎麼走,就憑著大致映像左拐右拐,也不知道自己後來到了那裡。
打手們見她有些體力不支,趕緊加把勁憋著口氣上來追她,衷瑢隻覺頭暈眼花,又是滿身的池水黏著皮膚透不過氣,聽著後邊的呼號越來越近,乾脆看見了某家牆上有個狗洞直接爬著鑽了進去。
就差一點點距離,跑在最前麵的打手就要拽到她的腳踝了,結果衷瑢腿往前一屈,僅留了隻鞋子給他。
衷瑢倒在泥地上,支起身看著打手透過狗洞向她罵罵咧咧,鞋子還被他狠狠扔在地上跺了四五遍,這場景真留給她無限惡劣的印象,以至於多年後想起來仍是心有餘悸。
打手們等人齊了就壯著氣勢往大門闖去,想上門討人。
她隻覺天昏地暗,自己怕是從此要陷入苦海了。
絕望中無力地向後倒下,卻不小心撞在了人腿上,她嚇了一跳,扭身往背後望去,見著一張有些眼熟的臉在向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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